四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俯瞰城市黄昏。
手里握着一份“降职调岗通知书”,纸张边缘有些割手。
我曾以为自己是很多人生命里的主角,是妻子依赖的支柱,是女儿崇拜的父亲,
是年轻女孩眼中魅力不减的成功男士。
直到一连串的耳光,抽醒了我长达半生的自恋。
一切崩塌始于那个看似寻常的夜晚,
我因获得公司“三十年贡献奖”而志得意满,
妻子在角落安静微笑,年轻下属徐欣妍投来灼热目光。
我以为那是人生又一个高光时刻,殊不知,
那只是引信被点燃的嗤嗤轻响,而我浑然不觉。
如今才懂,女人愿意和一个男人来往,
原因无非几种:有所图谋,习惯使然,责任捆绑,或真的出于爱。
可笑的是,我把自己当成了大多数故事的圆心,
却从未看清,自己连配角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蹩脚的客串。
那些围绕我的“情意”,撕开表皮,内里全是冰冷的现实,
和我一厢情愿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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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司为我举办的“三十年贡献奖”晚宴,设在市中心星级酒店宴会厅。
水晶灯折射出炫目光晕,空气中弥漫着红酒与香水混合的气味。
我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站在人群中央,接受一波又一波的恭维。
“马总,您可是公司的定海神针啊!”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马哥风采更胜当年。”
我微笑着举杯致意,目光游移间,瞥见了唐秀珍。
她坐在远离主桌的角落里,身上那件米色针织衫显得过于朴素。
她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一位高管太太说话,脸上挂着惯常的安静微笑。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温顺,妥帖,毫无侵略性。
我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习惯性的忽略,甚至有点嫌她上不了台面。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穿透嘈杂。
“马总,恭喜您!我敬您一杯,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徐欣妍端着香槟杯走过来,新来的项目骨干,二十八岁。
她穿着得体又不失时尚的黑色小礼裙,妆容精致,眼睛亮得像蓄着星光。
看向我时,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崇拜,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
“小徐啊,工作还适应吗?”我端起酒杯,语气不自觉地带了长辈的温和。
“有马总您这样的领导引领,我觉得特别有方向感。”
她碰杯时指尖无意擦过我的手背,笑容灿烂。
“晚上听您几位元老聊行业往事,比读任何商学院案例都受益。”
这话听着熨帖极了。我哈哈一笑,又和她多聊了几句。
眼角余光看见唐秀珍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向洗手间方向。
晚宴快结束时,我有些微醺。
徐欣妍很自然地跟在我身侧半步,低声提醒我台阶。
“马总,您小心脚下。今天高兴,但也别喝太多,身体要紧。”
话语里的关切,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司机先送我回家,再送几位顺路同事。
徐欣妍住在相反方向,却笑着说:“没关系,我先陪马总到楼下,再打车回。”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我下车。
她降下车窗,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马总,今天真的很开心。晚安。”
车子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线。
我转身上楼,心里那点被崇拜滋养的愉悦,尚未消散。
钥匙转动,门开了。客厅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唐秀珍已经换上了家居服,正在厨房轻轻冲洗一个玻璃杯。
“回来了?醒酒茶在保温壶里,温的。”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嗯。”我扯松领带,陷进沙发,“今天累死了,应酬比上班还耗神。”
“获奖是大喜事,累也值。”她把茶杯放在我面前茶几上。
“你后来先走了?也没见你跟王总太太她们多聊聊。”
我端起茶杯,随口说道。
“聊了几句。我看你忙,就先去买了点明天早餐的食材。”
她擦着手,站在沙发边,“王太太好像挺喜欢徐小姐,夸她能干漂亮。”
“小徐是不错,年轻人有冲劲,也懂得尊重前辈。”
我说这话时,脑海里闪过徐欣妍亮晶晶的眼睛。
唐秀珍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茶趁热喝吧,喝完早点洗漱休息。”
她转身走向卧室,背影在昏暗光线下,单薄得像一片纸。
我喝着微苦的醒酒茶,忽然觉得这客厅太空,太静了。
静得能听到自己心里,那点还未冷却的、来自另一个女人的热度,
在咝咝作响。
02
志在必得的大客户,被魏毅那个混蛋半路截胡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看项目进度报告,手指捏得纸张发皱。
魏毅,我的老同学,也是这些年商场上最让人头疼的对手。
他总是能精准地找到我的软肋,然后狠狠捅上一刀。
这次合作关乎下半年整个部门的业绩,我准备了小半年。
“马总,环宇科技的张总……刚刚秘书正式回复,已与‘毅恒咨询’签约。”
助理小陈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小心翼翼。
“知道了,出去吧。”我挥挥手,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门关上后,我猛地将手中的钢笔掼在桌上。
笔身弹起,在实木桌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一整天都心浮气躁,看什么都不顺眼。
下班开车回家,路上堵得厉害,喇叭声此起彼伏。
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变成模糊的光带,让人心烦意乱。
推开家门,熟悉的饭菜香飘来。
唐秀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头:“回来了?洗洗手,汤马上好。”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排骨,冬瓜蛤蜊汤。
都是我爱吃的。可我没什么胃口。
“魏毅又把环宇的单子抢了。”我扒拉着米饭,闷声道。
“哦。”唐秀珍给我盛了碗汤,“那个人……是挺有手段的。”
“岂止是有手段!简直是阴险!肯定是又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路子!”
我越说越气,“我准备了那么久,全给他做了嫁衣!”
唐秀珍默默吃饭,过了一会儿才说:
“事已至此,生气也没用。你最近脸色不好,累了就好好休息两天。”
又是“累了就休息”。每次我遇到事业上的挫折,
她能给的,似乎永远只是这种不痛不痒、隔靴搔痒的关心。
她根本不懂商场厮杀的残酷,不懂我肩上的压力,
也不懂我被老对手这样击败,有多憋屈,多丢脸。
我放下碗,没了食欲。
回到书房,关上门的瞬间,才觉得喘了口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新消息。
徐欣妍发来的。
“马总,今天看您情绪不高,是不是为了环宇科技的事?
我听同事们议论了几句。您别太往心里去,
胜败乃兵家常事。以您的能力和资源,更好的机会在后面呢。”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
“我整理了一些近期可能公开招标的类似项目信息,还有对‘毅恒咨询’几个成功案例的侧面分析。
不知道对您有没有一点参考价值?我发您邮箱了。”
我心里那团郁结的闷气,忽然好像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我点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未读邮件,附件命名规整,分析要点清晰。
虽然有些地方略显稚嫩,但这份心意和敏锐,难能可贵。
我回复:“谢谢小徐,有心了。分析做得不错,很有见地。”
她几乎秒回:“能帮到您一点就好!马总,您是我们的主心骨,
您可一定要振作。我们都跟着您干呢![加油]”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我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被人需要,被人欣赏,尤其是被这样一个聪明漂亮的年轻女孩,
用带着崇拜的语气安慰和鼓励,
那种感觉,像在冰冷的冬夜喝下一口温热的酒,
暖流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对比刚才餐桌上那杯寡淡无味的白开水和那句“累了就休息”,
这杯“酒”显得如此醇厚,如此解乏。
书房门外传来轻微响动,是唐秀珍在收拾碗筷,水流哗哗。
我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忽然觉得,这扇门隔开的,不仅仅是两个房间,
更像是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沉闷,固化,带着柴米油盐的琐碎和无趣;
另一个世界,则充满了新鲜的空气,炽热的关注,
和一种让他觉得自己依然重要、依然有吸引力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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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上午,难得清闲,我正在阳台给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浇水。
手机响了,是女儿马诗悦。
“爸。”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远,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经意的疏淡。
“悦悦?怎么想起给爸爸打电话了?”我有些惊喜,声音都放柔了。
“嗯,有事。我们学校要求大四必须有实习证明,
我找了一个,但需要实习单位盖章和负责人联系电话。”
她语速很快,公事公办的口吻。
“就这事啊?没问题。什么单位?爸爸说不定认识人,可以打个招呼。”
我放下水壶,找回了一点身为父亲和成功人士的掌控感。
“不用。”她拒绝得干脆利落,“是一家小工作室,搞新媒体运营的,
说了你也不认识。你把信息给我就行,我自己联系。”
我心里那点热乎劲凉了半截。
“新媒体?那有什么前途?不稳定。爸爸在投行、券商都有朋友,
给你安排个正经金融单位的实习,履历也好看。”
我试图拿出父亲的权威和见识来引导她。
“爸,”马诗悦的声音透出明显的不耐烦,“我的专业是传播学,
我对金融没兴趣。而且,我不需要你‘安排’。”
“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爸爸是为你将来着想!
现在就业形势多严峻,有个好起点多重要!”
我的火气也上来了。为什么女儿总是不听话?
“为我着想?”她似乎冷笑了一声,“是为你的面子着想吧?
让你可以跟朋友炫耀,女儿进了某某大机构?
我的路我自己会走,不用你管。”
“你……!”
“好了,没事我挂了。信息发我微信就行。妈在吗?我找妈说两句。”
电话那头传来她扬声喊“妈”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听着她很快和唐秀珍聊起实习的细节,
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撒娇。
唐秀珍低声应答着,偶尔给出一点很具体的建议,
比如租房要注意什么,加班太晚怎么注意安全。
那些琐碎平常的话,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她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我,像个被排除在外的、只会发号施令的傻瓜。
我悻悻地挂了电话,胸口堵着一团棉花。
坐回书房,对着电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时,手机又震了,是徐欣妍。
“马总,周末打扰了。关于下周客户汇报的PPT,
我根据您上次提的意见重新调整了逻辑和重点数据可视化部分,
您方便的时候帮我把握一下大方向吗?[可爱]”
紧接着发来一个文件。
我点开看了看。修改得很到位,甚至超越了我的预期。
尤其是几个行业趋势的对比图表,做得清晰又富有冲击力。
我回复:“改得很好,比我想象中更出色。小徐,你很有潜力。”
“真的吗?谢谢马总肯定!主要是您指导得好。”
她发来一个开心的表情,“那您看,还有哪里需要完善吗?
我怕自己经验不足,抓不到客户最关心的点。”
“整体框架没问题了。有几个细节数据来源可以再标注得清晰些。”
我打起精神,指出了几处。
“我马上改!马总,您今天也在加班吗?好辛苦。”
“没有,在家。女儿刚才来了个电话,有点不愉快。”
鬼使神差地,我多打了一行字。
“啊?马总您都有那么大的女儿啦?完全看不出来!
不过父女间有点小摩擦很正常啦,您这么好,她肯定很敬爱您的。”
她的话像一阵温柔的风,吹散了刚才因女儿而起的郁结。
“唉,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那说明您教育得好呀,独立有想法。像您这样开明成功的父亲,
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呢!”
隔着屏幕,我仿佛能看到她真诚又带着仰慕的表情。
我们就这样,围绕工作和一点点私事,断断续续聊了快一个小时。
她言语间的崇拜、附和、恰到好处的安慰,
让我重新找回了那种被需要、被欣赏、被仰望的感觉。
仿佛刚才在女儿那里跌落的权威和价值,在这里被加倍地弥补了回来。
结束时,她说:“和马总聊天总能学到东西,心情也变好了。
不耽误您周末休息啦,下周见![笑脸]”
我放下手机,书房里很安静。
但心里那种充实和愉悦感,却迟迟没有散去。
我甚至开始隐约期待周一的到来,期待在办公室里,
看到徐欣妍充满活力的身影,和她望向我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让我觉得,自己还没老,还在被这个世界,热烈地需要着。
04
周三中午,和冯广安约在公司附近一家茶餐厅吃饭。
老冯是我为数不多还能说几句真心话的朋友,自己经营个小贸易公司。
“最近气色不错啊老马,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冯夹了个虾饺,调侃道。
“能有什么喜事,瞎忙。”我喝了口茶,但嘴角还是带了点笑意。
最近徐欣妍的存在,确实像给沉闷的生活加了点调味剂。
“听说你们部门新来个挺能干的小姑娘?叫……徐什么?”
老冯状似无意地问。
“徐欣妍。是挺不错,有悟性,肯干,比现在很多眼高手低的年轻人强多了。”
我夸赞道。
老冯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
“能干是好。不过老马啊,咱们这个年纪,跟年轻下属,
尤其还是女下属,走得近了,容易惹闲话。”
我嗤笑一声:“广安,你想哪儿去了?人家小姑娘尊称我一声‘马总’,
虚心请教,我作为领导,提点后辈不是应该的?你呀,就是心思多。”
老冯放下筷子,认真了些:“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这职场上的关系,有时候复杂。你看她现在对你恭敬有加,
但年轻人,心思活络,谁知道图什么呢?
别到时候一片好心,惹一身麻烦。”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觉得老冯是嫉妒。
嫉妒我到了这个年纪,还能有年轻漂亮的下属真心仰慕?
“能图我什么?我一个快五十的老头子,
没钱没势就一个公司中层,人家图我年纪大?图我不洗澡?”
我开了个自嘲的玩笑,但语气里不无自得。
“老马!”老冯皱起眉,“我是为你好。你这人,
有时候就是太……太容易把别人想得太好,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摆摆手,打断他,“吃饭吃饭。”
心里却对老冯的话不以为然。他这是典型的酸葡萄心理。
下午回到公司,刚进办公室,徐欣妍就敲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两份文件夹,步履轻快。
“马总,您回来啦?这是您要的上一季度行业分析汇总,
我重新校对了一遍数据。另外这份,是我自己整理的,
关于我们竞争对手近半年公关策略变化的梳理,可能有点班门弄斧……”
她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眼睛却亮亮地看着我。
“放这儿吧,我看看。”我示意她坐下,“小徐啊,不用这么拼,
注意休息。年轻人也要爱惜身体。”
“没事的马总,跟您学到的东西,比休息重要多了。”
她坐下来,打开文件夹,开始条理清晰地讲解她的梳理思路。
她离得不远不近,身上有淡淡的、好闻的香水味。
讲解时,她偶尔会抬眼望向我,确认我是否听懂,
那眼神专注又带着信赖。
窗外阳光照进来,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我听着她清脆的声音,看着她又长又密的睫毛,
忽然觉得,这个下午的时光,变得格外惬意和……珍贵。
老冯那些扫兴的话,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讲完,合上文件夹,期待地看着我:“马总,您觉得……还行吗?”
“何止是还行!”我由衷赞叹,“非常全面,角度也很独到。
小徐,你比很多老人都看得透。这份东西,价值很大。”
她的脸一下子更红了,眼睛弯成月牙:“您别夸我了,
要不是您平时总给我们讲大局观,我也想不到这些。”
又聊了几句工作,她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小声说:
“马总,上次听您说睡眠不太好,我妈妈以前也这样,
她用的是那种薰衣草味的助眠喷雾,好像有点用。
我……我带了一小瓶,放在您外套口袋了,您别嫌弃。”
说完,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拉开门出去了。
我愣了一下,手伸进挂在椅背的外套口袋,果然摸到一个小巧的玻璃瓶。
冰冰凉凉的。
心里某个地方,仿佛也被这小小的、带着体温的瓶子,轻轻烫了一下。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上。
深紫色的液体在透明瓶子里微微晃动,折射着光线。
一种久违的、被人细致关怀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头。
原来,自己还能被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唐秀珍那种习以为常的照顾,
还有另一种更让人悸动的体贴方式。
我拧开瓶盖,淡淡的薰衣草香气逸散出来,安宁,又隐秘地撩拨着什么。
从那天起,我发现自己开始有点盼着上班。
盼着走进办公室时,可能看到她已经提前到了,
笑着跟我说“马总早”;
盼着开会时,她能坐在我斜对面,
在我发言时,认真记笔记,偶尔投来赞同的目光;
盼着午休或下班后,她能以“请教”为名,
来到我办公室,带来一些工作进展,
也带来那片刻独处的、令人愉悦的时光。
我像一棵日渐干枯的老树,忽然触到了一滴甘霖,
便忍不住想要汲取更多。
却忘了去想,这甘霖,为何偏偏落在我这片毫无生机的土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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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山雨欲来风满楼。
公司高层对上半年业绩不满的风声越来越紧。
而我负责的“智云”项目,作为今年投入最大的战略尝试,
前期数据却离预期差距甚远,成了众矢之的。
更糟糕的是,周一例会上,分管副总林总沉着脸,丢下一枚炸弹。
“智云项目的核心用户模型和前期市场测试数据,
怎么会出现在‘毅恒咨询’最新的行业分析报告里?
虽然对方做了模糊处理,但内核瞒不过明眼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我。
我后背瞬间冒出冷汗:“林总,这不可能!我们的数据保密级别很高……”
“保密级别高,不代表没有漏洞!”林总打断我,眼神锐利,
“马健,你是项目总负责人,内部流程和人员管理,你责无旁贷!
这件事,必须彻查!在查清楚之前,项目暂停,你……暂时回避核心决策。”
“回避”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得我头晕目眩。
散会后,我脚步虚浮地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世界仿佛都暗了。
数据泄露?商业间谍?这帽子扣下来,别说升迁,
现有的职位都岌岌可危,甚至可能身败名裂。
是谁?内部谁有这么大本事,又这么大胆子?
魏毅!一定是魏毅搞的鬼!他一直在盯着我,想把我彻底踩下去!
可我手里没有证据。这种阴私手段,他绝不会留下把柄。
孤立无援的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冰凉,脑子乱成一团麻。
这时,内线电话响了,是徐欣妍。
“马总……您还好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担忧。
“……没事。”我勉强吐出两个字。
“我都听说了。林总他……怎么能这样!事情还没查清楚,
就让您回避?太不公平了!”她的语气里是真切的愤慨,
“马总,您为公司付出那么多,大家都知道!
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她的话,像寒夜里递过来的一杯热水,暖了我冻僵的手。
“小徐……”我忽然有种倾诉的冲动,“这次,恐怕是有人要置我于死地。”
“马总,您别这么说!清者自清!我们大家都相信您!”
她急切地说,“您想想,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接触过核心数据的人,有谁行为可疑吗?
或者,有没有什么……可能是无意中泄露的渠道?”
她的话提醒了我。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
“接触数据的,除了我,就是技术部的老周、小李,还有……”
我顿住了,想到了徐欣妍。她也因为参与部分市场分析,接触过一些外围数据。
“马总,您不会是怀疑我吧?”她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委屈的哽咽。
“不不不,怎么会!”我连忙否认。怀疑谁,也不可能怀疑她啊。
“我相信你。小徐,这个时候,也只有你还愿意跟我说这些了。”
我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依赖。
“马总……”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心疼,
“您别灰心。真相一定会大白的。您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哪怕……哪怕只是陪您说说话。”
那一刻,在众叛亲离、人人自危的氛围里,
徐欣妍的信任和义愤,像唯一的光亮,照亮了我眼前的黑暗。
我忽然觉得,这个年轻女孩,不仅仅是下属,
更像是可以共患难的红颜知己。
“谢谢你,小徐。”我由衷地说。
“马总,跟我还客气什么。”她轻声说,
“晚上……您要是心里烦,没地方去,我知道一家很安静的清吧,
或许可以去坐坐,散散心?总比一个人闷着好。”
我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我,这个时候不该和下属走得太近。
但情感上,我太需要一点支撑,一点慰藉了。
“……好。”我听见自己回答。
晚上八点,我坐在那家隐秘清吧的角落。
灯光昏暗,音乐低回。徐欣妍坐在我对面,
脱去了职场外套,只穿着简单的针织衫,显得柔和许多。
她没有多问工作上的糟心事,只是陪我慢慢喝着无酒精的饮料,
聊些轻松的话题,偶尔说两句鼓励的话。
她的陪伴,无声却有力,一点点抚平我紧绷的神经。
“马总,我觉得您太实在了。”她忽然说,
“职场如战场,有时候,不能等着别人把刀递到手里。
我们……是不是可以主动找找证据?比如,
谁最近和‘毅恒’那边的人有过联系?或者,
有没有可能,是数据在传输、存储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闪烁着一种为我筹谋的急切。
“对……你说得对。”我被她点醒了,
光愤怒和害怕没用,必须自救。
“技术环节我让信得过的老周私下查。至于人员联系……”
我皱起眉,这更难。
“马总,”徐欣妍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我有个同学,在通信公司做技术支撑,也许……能帮忙查点东西。
当然,这不太合规。但为了您的清白,我觉得可以试试。”
我心头一震,看向她。她眼神清澈坚定,毫无躲闪。
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她为了帮我,竟然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小徐……这,会不会太为难你?”
“不为难。”她摇摇头,“我相信您。帮您,就是帮正义。”
那一刻,在她清澈而坚定的目光中,
我仿佛看到了唯一的希望和盟友。
我完全卸下了心防,将怀疑的几个人选告诉了她,
甚至包括一些我对魏毅以往手段的猜测。
她认真地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思考,像个最可靠的战友。
离开清吧时,夜风微凉。
她站在路边,帮我拦出租车。
“马总,您放心,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您。您一定保重身体,
事情总会解决的。”她替我拉开车门,手轻轻护在车门框上。
“谢谢你,小徐。”我坐进车里,深深看了她一眼。
车子启动,我从后视镜看到她一直站在原地挥手,
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却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重要。
我靠在后座,闭上眼。虽然前路未卜,
但心里却不像之前那样空落落的了。
至少,我不是一个人。至少,还有她相信我,站在我这边。
这种在绝境中得到的信任和温暖,让我对她产生了一种复杂的依赖和感激。
却丝毫未曾察觉,那温暖背后,是否藏着淬毒的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