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多极化进程下的中美欧棋局

傅梦孜

进入2026年，中国、欧盟GDP越过20万亿美元门槛几乎是确定无疑的。一年来，在全球舞台，美中欧三方博弈所展现出的实力与影响力，宛如一部令人震撼的巨幕大片。这里没有爆炸声，也没有弥漫的硝烟，但每一个举动都吸引着全球的目光。可以说，这种博弈正在形塑世界格局与国际秩序的未来走向。

美欧经济呈现温和增长，中国尽显大国张力

近几年，美国经济年均增长率接近3%。2025年第三季度环比按年率计算增长4.3%，高于第二季度3.8%的增速，高于预期。在美国，投资驱动依旧是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美国近年来90%的投资集中于人工智能领域。美国正呈现出“英伟达化”趋势，20年前，福特公司的市值是英伟达的3倍，如今英伟达的市值一度突破5万亿美元，已是福特公司约86倍。然而，人们很难期待美国能迎来上世纪90年代那样的增长周期，因为美国经济基本面并未有太大改善。要擦亮“铁锈地带”，使“旧经济”区重焕生机绝非一蹴而就之事。但经济的较快增长毕竟迅速扩大了经济规模。

在欧洲，英国、法国、德国和意大利四国仍位列世界经济前十强。2025年，欧盟国家前三季度经济呈现微弱复苏态势，第三季度欧盟GDP环比增长0.3%，同比增长1.5%。作为一个整合后的经济体，欧盟在经济规模上能够与美国和中国形成鼎立之势。然而，英国和欧盟的大国成员在经济增长方面表现欠佳。欧盟经济规模的扩大，主要得益于西班牙和波兰等国展现出的活力，这些国家在绿色转型、数字经济、吸引外国投资以及旅游业等领域发展迅速。尽管如此，欧盟的整体地位仍难以与美国和中国相比。

中国经济正朝着高质量发展方向转型。2025年前三季度，中国经济同比增长5.2%。尤其在制造业生产、进出口贸易、光伏新能源、5G、智能制造、大数据以及战略性资源掌控等多项指标的全球占比中，中国占据着显著地位。中国正以力压美国和欧盟的增速，扩大自身GDP规模。鉴于庞大的人口规模，在“十五五”这一“重要时期”和“关键节点”，“建设民生大国”将为超大规模市场提供巨大空间。因此，中国的规模经济还会持续扩大。此前有国际机构预测，到2030年中国经济总量将达到26万亿美元。中国在持续超越的征程中调整步伐，迈向未知领域的前景，受到世界的密切关注。曾担任拜登政府国家安全委员会中国事务高级副主管、现任乔治敦大学助理教授的杜如松（RushDoshi）发文称，“我们如今已走过这个具有决定性意义十年的前半程，美国两党战略家都认为，这十年将决定美国能否避免在经济、技术和军事领域落后于中国。但在很多方面究竟如何，谁都难以给出确定的答案”。

国际秩序面临单边主义挑战

如果仅从国家经济规模来看，中国和美国无疑是当之无愧的超级力量。中国经济规模日益逼近美国，这一现实或许并非所有人都乐于接受，但它所产生的影响力，已让西方少数政治精英终于回过神来。
在国际秩序问题上，中美并未相向而行。中国坚定不移地支持多边主义，全力以赴维护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以及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然而，这一不懈努力依旧面临着单边主义、霸凌胁迫行为的严峻挑战。

近年来，中国被视为影响国际格局与秩序最为活跃的变量，而美国对中国成长壮大的战略焦虑却与日俱增。拜登政府时期，华盛顿将中国视为战略竞争对手，以及美国面临的最严峻地缘政治挑战。由此引发的中美战略竞争，波及两国关系的各个领域。美国战略精英甚至就中美战略竞争的终局展开辩论，诸如中国“垮台论”“演变论”“战争论”“管控论”等观点不断涌现。最终，“管控论”在这场辩论中占据上风。2025年10月中旬，兰德公司发布百页报告《稳定中美竞争关系》，敦促美国放弃“彻底制胜”的想法，转而强调“与中国共存”的必要性。

就整体态势而言，中美已经转向“战略相持”阶段。在中美欧战略棋局中，失意一方当属欧盟。原本，欧洲在价值观上与美国保持一致，在发展与治理模式上自诩为“后现代主义的典范”。华盛顿的“脱钩断链”政策，与欧盟提出的对华“去风险”策略就存在一定的相似性。但美欧在对华立场上的这一表面共识，并不能掩盖其内部深层次矛盾。特朗普政府在关税等问题上对欧盟毫不留情地进行威胁与胁迫；去年初的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美国副总统万斯公开批评欧洲；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也警告欧洲的北约盟友，不要想当然地以为美国军队会“永远”驻扎在欧洲大陆，欧洲盟友需对欧洲大陆的安全负起责任。欧盟多次被美国晾在一边，备受冷落。

凡此种种，凸显了世界地缘政治的深刻变迁以及欧盟所处的尴尬处境。这些情况也有可能促使欧洲展开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略反思。

中欧既无根本利益冲突，亦无地缘战略矛盾，并且有着广泛的共同利益，在经济领域更是如此。2001年到2022年，中欧贸易额从867亿美元升至8473亿美元，增长近9倍。相互投资涉及双方各个层面，形成了坚实的利益纽带。然而，自《中欧全面投资协定》因未获欧洲议会主要政党支持而暂时搁置后，双方经贸关系的处境发生变化，营商环境偏离了持续改善的轨道。欧盟以“安全”为由，对来自中国的投资设置限制，还考虑剔除华为、中兴公司的设备。“去风险”“降依赖”等论调甚嚣尘上，为中欧经贸关系增添了不和谐的杂音。针对欧盟的一些不合理举措，中方进行了有理有力的反制。

在新多极化进程中，如何让世界变得更好？

未来，多极化将成为世界发展的主要趋势。只不过，“极”的概念内涵已发生变化，逐渐过渡至一种初具雏形的新多极化格局，即由实力突出的强国、地位重要的地区集团以及像全球南方这样的全球性广域国家，所构成的多极多元、相互依赖、相对独立且相互影响的格局。

大国无疑是关键因素，霸权国家仍会有胁迫之举，但难以独霸天下。中美欧三方力量能否实现更平衡，取决于欧盟能否在“战略自主”方面真正有所建树。

欧盟首先需进一步整合自身，做到既能统一发声，又能以实际行动作出回应。若欧盟仅满足于为霸权国家附和，那就离成为一“极”越来越远。这一点在外交领域如此，在安全领域更是如此。欧盟不应借助北约的名义四处插手、刷存在感，而要切实具备自我管理的行动能力，在欧洲安全架构建设中发挥主导作用，这就需要其在政治、经济、外交和安全等方面具备均衡且独立的能力。

在一个大国力量相对均衡的世界里，全球各类国家或国家集团越有能力保持自身的独立性与影响力，就越不会轻易倒向任何一个大国。轻易选边站队，只能赢得一方支持，却会失去另一方的认可。所以在多极化的世界中，国家独立性至关重要。

在一个迈向新多极化的世界里，各类功能性集体将更为频繁地涌现。军事、科技、文化等领域自不必说，像环保、气变应对、公共卫生、动物与生物救护、文化遗产保护等独立的非国家角色，也将在全球治理中充分施展其作用。各种力量独立存在，既能够并行不悖，也存在交叉重合之处。正因如此，利益博弈变得更为错综复杂。一国的任性之举则会遭受更多谴责；基于全球利益考量的决策会得到广泛认可，但相应的代价也会提高。所以，谋划对外事务与治理国内事务需要更好地统筹兼顾。

‍未来的世界将呈现出一种由复杂多元的多极力量和影响力支撑的格局，在全球治理领域，中美欧的作用至关重要。中美欧作为超大规模经济体，在这个充满挑战的世界中，仍拥有广阔的合作空间来应对各类挑战。（作者是改革开放论坛副理事长、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原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