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石子,掷入八岁的记忆池塘,激起的涟漪,竟在十四年后,化作一场席卷云海市的滔天巨浪。
那道我亲手刻在她额头的疤痕,如同一枚时间的楔子,钉住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我以为自己早已在尘埃里遗忘了那个荒唐的承诺,直到二十二岁那年,在“云顶天穹”摩天大楼的顶层,她指着那道浅色的印记,用平静到冷酷的声音问我,还认得吗?
我才知道,有些债,躲不过,也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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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01
面试间的空调开得太足,冷风像无形的蛇,顺着我廉价西装的裤管往里钻。
我攥紧了手里那份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简历,上面“齐程”两个字,在过分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毕业于国内顶尖的土木工程学院,专业第一,国家级奖学金拿到手软,甚至有一篇论文发表在国际核心期刊上。
这份履历,在半年前,是各大设计院和地产公司争抢的香饽饽。
而现在,它像一张废纸,唯一的作用就是提醒我,从云端跌落泥潭,是多么轻而易举。
“齐程?”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我对面的真皮座椅上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下意识地抬头,心脏却漏跳了一拍。
坐在主位上的不是预想中的中年男人,而是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天鹅般优雅的颈项。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画笔勾勒,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一潭寒水,不带丝毫温度。
是她?
我的大脑有瞬间的宕机。
记忆深处那张扎着羊角辫、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女孩面孔,与眼前这位气场强大、掌控一切的女总裁,开始诡异地重叠。
“许……许念一?”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猎物身份后的了然。
“看来你记性不错。”
我的喉咙一阵发干,面试前喝下的半瓶矿泉水仿佛瞬间蒸发了。
我怎么也想不到,云海市龙头地产企业“筑梦集团”的神秘掌舵人,竟然会是她。
那个八岁时被我用石子打破额头,哭着说要我去她家提亲的同桌。
“简历我看过了。”许念一将我的简历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项目经历”那一栏点了点,“很漂亮。但是,齐程,你似乎隐瞒了一些东西。比如,你为什么会被‘中建设计总院’那种地方,列入永不录用的黑名单?”
来了。
这个我最恐惧,也最无法回避的问题,被她用最平静的语气,最尖锐地抛了出来。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
半年前,我参与了导师的一个国家级桥梁项目,因为一个数据的计算失误,导致整个项目推倒重来,造成了上千万的损失。
导师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誉,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我这个“初出茅庐、急于求成”的学生身上。
一夜之间,我从天之骄子,变成了行业内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在这个只看结果的世界里,过程的委屈一文不值。
“没什么好说的吗?”许念一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涌动着我看不懂的暗流。
我深吸一口气,索性挺直了腰杆,涩声道:“是,我犯了错。一个足以毁掉我职业生涯的错。”
“一个错误,就能让你放弃你最引以为傲的专业?”她忽然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 なさい的压迫感。
我愣住了。
这半年来,我投了上百份简历,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关被刷下来。
所有人都用或同情、或鄙夷的眼神看着我,只有她,问我为什么要放弃。
面试间的气氛变得凝滞而古怪。
旁边的几位面试官面面相觑,显然不明白总裁为什么会对一个履历有“污点”的面试者产生如此大的兴趣。
就在我以为这场面试即将以我的又一次惨败告终时,许念一忽然站了起来。
她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一股清冽的香水味钻入我的鼻腔,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让我心神不宁。
她在我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
我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腻的绒毛。
然后,她抬起手,用纤细的食指,轻轻拨开自己额前的一缕发丝。
一道浅白色的疤痕,赫然出现在光洁的额角。
那道疤痕,像一道沉睡了十四年的闪电,瞬间击穿了我的记忆。
“这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还认得吗?”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看着那道疤,又看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八岁那年的夏天,那个满脸泪痕的小女孩,那个荒唐又幼稚的承诺,如同电影画面般在脑海里疯狂闪回。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齐程,”她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总裁模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面试间,“我给你一个机会,不是因为你的简历,也不是因为你的学校。我要你留下来,用你的专业知识,给我一个答案。”
她顿了顿,转身指向落地窗外,那座已经封顶,如同一柄利剑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
“我们的新地标‘云顶天穹’,在最后一次结构安全检测中,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微小谐振。
所有专家都束手无策。”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所有的伪装和颓丧。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找出问题所在。如果你能做到,‘筑梦集团’首席结构工程师的职位,就是你的。
做不到,”她的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就带着你那个可笑的承诺,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02
三天后,我坐在了“筑梦集团”技术部的临时工位上。
说是个工位,其实就是杂物间旁边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桌上积着一层薄灰。
这三天,我几乎不眠不休。
许念一给了我最高权限,让我可以调阅“云顶天穹”所有的设计图纸和结构数据。
那堆积如山的资料,对于别人来说是天书,对于我,却是饥饿的野兽闯进了粮仓。
我忘了面试时的窘迫,忘了那道疤痕带来的震撼,也忘了那句“首席结构工程师”的豪言。
我只知道,当我看到那些复杂的力学模型和结构参数时,我全身的血液都重新燃烧了起来。
这是一种本能,一种被压抑了半年的、对专业领域的极致渴望。
“云顶天穹”是一座高达六百米的超高层建筑,采用了最前沿的混合结构体系。
它的设计近乎完美,每一个节点的计算都堪称教科书级别。
那所谓的“微小谐振”,在数据报告上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峰值,微弱到可以被当成仪器误差。
几乎所有的工程师都认为这是杞人忧天。
但我知道,许念一不是。
她能从海量数据中精准地捕捉到这个异常,并为此不惜启用我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新人,足以证明她的敏锐和魄力。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我将整栋大楼的数字模型在电脑里拆解了无数遍,用有限元分析软件模拟了各种极端环境下的应力变化。
风载、地震波、温度应力……所有能想到的因素都考虑进去了,但计算结果始终与那道诡异的谐振峰值对不上。
直到第三天凌晨,我的眼睛因为过度疲劳而布满血丝时,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像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
地下停车场。
连接主塔楼和地下车库的伸缩缝。
那是一个极其常规的设计,用于抵消不同结构体之间的不均匀沉降。
图纸上,它被标注为“DJ-1”,平平无奇。
但是,当我的目光扫过它旁边的另一个参数——“土壤含水率季节性变化预测”时,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云海市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夏季多雨,地下水位变化剧烈。
这份预测报告显示,在极端暴雨天气下,地下水位的瞬时上浮,会对地基产生一个微小的、向上的顶托力。
这个力,对于整座大楼来说微不足道。
但是,如果这个顶托力的作用频率,与大楼在某个特定风速下的自然摇摆频率,产生了“共振”呢?
这在理论上被称为“多物理场耦合效应下的随机共振”,是一个极其罕见、也极其危险的现象。
它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以最轻微的力道,却能撬动整座摩天大楼的根基。
一旦共振形成,那“微小”的谐振会指数级放大,最终导致结构疲劳,甚至……屈曲失稳!
我计算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冷汗顺着我的脊椎滑落。
这不是一个“微小”的问题,这是一个足以让“云顶天穹”变成云海市最大工程丑闻的定时炸弹!
“哟,这不是我们总裁特批的‘天才’吗?
三天了,找出什么来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到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中年男人,他胸口的工牌上写着——技术总监,高卓。
高卓是“云顶天穹”项目的总负责人,也是业内知名的结构专家。
我的到来,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羞辱。
我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将刚刚建立的计算模型调出来,指着屏幕上那条正在急剧攀升的红色曲线,沉声道:“高总监,我建议立刻中止大楼的一切内部装修工程,并且重新复核地下三层到塔楼连接处的伸缩缝设计。这里的参数有问题。”
高卓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伸缩缝?年轻人,你是不是书读傻了?你知道‘云顶天穹’的伸缩缝设计是谁做的吗?
是德国的KBE设计所,全球顶尖!
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竟然敢质疑大师的作品?”
“我没有质疑大师,”我强压着心头的焦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而冷静,“我只是发现了一个他们可能忽略的极端条件耦合。根据我的计算,在未来十年内,云海市有8.7%的概率出现一次‘特大暴雨’和‘12级阵风’同时发生的极端天气。
到那时,地下水顶托力和高空风涡流会形成共振,谐振峰值将超过结构承载极限的临界点。”
我的话音刚落,周围几个探过头来的工程师都露出了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十年一遇的极端天气?小伙子,你这是在写科幻小说吗?”
“还8.7%的概率,你怎么不算算彩票中奖率?”
高卓脸上的不屑更浓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齐程,是吧?我知道你想一鸣惊人,证明自己。但工程学,靠的是经验和数据,不是你这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伸缩缝的设计,经过了上千次的模拟,绝不可能有问题。与其在这里危言耸听,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跟总裁解释你这三天都干了些什么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给我一个傲慢的背影。
我看着屏幕上那条红得刺眼的曲线,又看了看窗外那座在阳光下熠E生辉的“云顶天穹”,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们不信我。
就像半年前,在那个桥梁项目上,当我发现导师计算模型中的一个微小错误时,所有人也都是这样看我的。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顶层会议室,现在。”
发信人是,许念一。
我深吸一口气,合上电脑,站起身。
我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我不仅要说服一个固执的总监,更要说服那个额头有疤的女人,让她相信一个被整个行业抛弃的人。
03
“云顶天穹”的顶层会议室,拥有俯瞰整座云海市的绝佳视野。
巨大的落地窗外,车流如织,高楼林立。
而这一切繁华,都匍匐在脚下。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筑梦集团”的高层和技术部的核心成员。
高卓坐在许念一的左手边,正低声汇报着什么,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我推门而入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有审视,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质疑。
“齐程,”许念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示意我坐到最末端的位置,“三天时间到了。你的结论呢?”
我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走到了会议室前方的主屏幕前,将我的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
屏幕上,我那份包含了海量数据和复杂模型的分析报告,清晰地呈现出来。
“我的结论是,‘云顶天穹’存在一个致命的结构性缺陷。”
我开门见山,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问题不在主塔楼,而在被所有人忽略的,地下伸缩缝DJ-1。”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胡说八道!”高卓第一个拍案而起,脸色涨得通红,“齐程,我敬你是总裁请来的人,但你不能在这里信口雌黄!伸缩缝的设计是经过全球最顶尖团队验证的,你凭什么推翻它?”
“就凭这个。”我没有看他,而是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一个动态模拟视频开始播放。
视频里,“云顶天穹”的数字模型屹立着。
紧接着,模拟环境参数开始变化:降雨量飙升,风速骤增。
“这是我根据云海市气象局过去五十年的数据,建立的极端天气模型。”我的声音冷静而沉稳,“当降雨量达到每小时三百毫米,瞬时风速超过每秒三十五米时,地下水位的上浮会给地基带来一个周期性的顶托力。”
屏幕上,一道微弱的蓝色波纹从大楼底部向上蔓延。
“同时,大楼六百米的高空,会因为‘卡门涡街效应’产生一个与风速同频的横向涡流力。”
另一道红色的波纹,从大楼顶部向下扩散。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屏幕。
他们都是行家,瞬间就明白了我要表达什么。
“当这两个频率,因为某种巧合而趋于一致时……”
我的话音未落,屏幕上的模型画面风云突变!
蓝色和红色的波纹在建筑的中间位置相遇,瞬间叠加、放大!
原本平稳的结构应力曲线,像心电图一样疯狂跳动,眨眼间就突破了代表安全阈值的红色警戒线!
模型中的摩天大楼,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剧烈摇晃。
紧接着,连接主塔楼和裙楼的几个关键节点,应力数值爆表,瞬间崩断!
“砰!”
模拟画面中,巨大的裙楼结构从主塔上剥离、坠落,激起漫天烟尘。
整座“云顶天穹”,在这场无声的数字风暴中,轰然倒塌。
死寂。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画面震慑住了。
前一秒还雄伟壮丽的地标,后一秒就化作一堆废墟。
这种视觉冲击,远比任何数据都来得猛烈。
高卓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经验,在绝对的、冷酷的物理法则面前,被击得粉碎。
“这……这只是理论模拟!”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底气已经严重不足,“现实中,怎么可能出现这么巧合的极端情况!”
“概率是8.7%。”我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高总监,对于一个投资超过百亿,关乎上万人的生命安全的项目,8.7%的风险,你赌得起吗?”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许念一的脸上。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有震惊,有凝重,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许念一的秘书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抖:
“许总,不好了!市气象台刚刚发布了……红色预警!超强台风‘海马’提前转向,正朝我们云海市来了!
预计三小时后登陆,中心风力……超过十二级!”
轰!
秘书的话,像一颗真正的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从秘书身上,猛地转向了我面前的投影屏幕。
屏幕上,那模拟极端天气的参数,赫然正是——“12级阵风”。
巧合?
不,这不是巧合。
这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的模拟,竟然要在三个小时后,被现实所检验!
“立刻!”许念一的声音猛然响起,果断而决绝,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封锁大楼,疏散所有施工人员!高卓!”
“在!”高卓浑身一颤。
“你,立刻带人去地下三层,按照齐程的方案,对伸缩缝进行物理加固!不惜一切代价!”
“齐程!”她转向我,目光灼灼,“你,跟我来总控室。从现在开始,‘云顶天穹’的结构安全,由你全权负责!”
04
“云顶天穹”的总控室,像一个未来战舰的舰桥。
上百块屏幕墙,实时显示着大楼内外数万个传感器传回的数据。
窗外,天色已经阴沉得如同黑夜。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咆哮。
整座城市,都在超强台风“海马”的淫威下瑟瑟发抖。
总控室里,气氛紧张到凝固。
高卓已经带着一队工程师冲向了地下车库,试图用最快的速度安装紧急阻尼器和加固钢缆。
而我,则站在这片数据的海洋中央,成为了这艘“巨轮”的临时船长。
我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得快要冒出火星。
我必须在高卓他们完成物理加固之前,通过调整大楼内部的“主动质量阻尼器”,来抵消一部分异常振动,为他们争取时间。
TMD系统,是安装在大楼顶层的一个重达数百吨的巨大钢摆。
它就像一个秤砣,通过反向运动来削减建筑物的摇晃。
但现在,我需要它做的,是打破常规,进行一种极其微小、但频率极高的“颤动”,去干扰那个即将形成的共振频率。
这是一种“以毒攻毒”的方案,风险极高。
一旦控制失误,TMD系统的异常颤动反而会加剧大楼的结构损伤。
“齐程,你有几成把握?”许念一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她一直站在我身后,没有催促,也没有质疑,只是静静地看着。
“五成。”我头也不回地答道,眼睛死死盯着主屏幕上那条不断跳动的谐振监测曲线。
它像一条贪婪的毒蛇,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升。
“五成?”一个穿着西装的高管忍不住惊呼,“这太冒险了!万一失败……”
“闭嘴!”许念一冷冷地打断了他,“现在不是讨论风险的时候。在场有谁能提出比五成把握更高的方案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那就执行。”她的话掷地有声。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在控制台上输入了最后一串指令,然后按下了回车键。
“TMD系统模式切换,进入‘高频对冲’模式!”
“嗡——”
一阵低沉的轰鸣从大楼顶端传来,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
总控室里的所有人都感到脚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主屏幕上,代表TMD系统运动轨迹的曲线,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高频率的形态波动起来。
而那条代表谐振的红色曲线,上升的势头……真的被遏制住了!
“有效!真的有效!”一名技术员激动地喊道。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我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这只是暂时的。
就像用手去按住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我能感觉到,地底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正在积蓄,寻找下一个突破口。
“高总监那边情况怎么样?”我沉声问道。
通讯器里传来高卓气喘吁吁的声音,夹杂着刺耳的电钻声和金属撞击声:“不行!地下水位上涨太快,积水已经淹到小腿了!我们……我们安装加固件的速度跟不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就在这时,大楼猛地一晃!
总控室里响起一片惊呼,好几个人没站稳,摔倒在地。
“警报!警报!B2区剪力墙出现应力超载!重复,B2区剪力墙出现应力超载!”刺耳的电子警报声响彻整个总控室。
屏幕墙上,一块代表着大楼中部核心筒的区域,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共振,还是提前发生了!
它绕过了我预设的防线,从一个我意想不到的薄弱点爆发了!
B2区的剪力墙,是承担整栋大楼垂直荷载和水平抗力的关键!
它一旦失效,后果不堪设想!
“齐程!”许念一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疯狂飙升的数据流,大脑一片空白。
输了?
不,我不能输。
我不能让这座楼倒下。
不仅仅因为我的职业尊严,更因为,这是她的心血。
是那个额头有疤的女孩,用十四年的时间,建立起来的梦想。
十四年前,我用一块石子,在她额头上留下了一道疤。
十四年后,我不能再用一个错误的判断,在她的人生里,刻下另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八岁的夏天,午后的阳光,蝉鸣聒噪。
我和许念一因为一块橡皮擦吵得不可开交。
我一时冲动,捡起地上的石子朝她扔了过去。
我没想砸她,只是想吓唬她。
可石子磕在墙上,反弹回来,正好砸在她额角。
鲜血,瞬间就流了下来。
我吓傻了。
她也愣住了,忘了哭。
直到血流到她眼睛里,她才“哇”的一声,哭得惊天动地。
我慌了神,笨拙地用我的脏兮兮的袖子去擦她的血,语无伦次地说:“你别哭,你别哭……我,我以后娶你!我给你买好多好吃的,我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那是一个八岁男孩,在极度恐慌之下,能想到的最郑重的承诺。
她哭着问我:“真的吗?”
我用力点头:“真的!”
“拉钩!”
“拉钩!”
“骗人的是小狗!”
“骗人的是小狗!”
“齐程!”
许念一的呼喊将我从回忆中拉回。
我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还有一个办法。”我嘶哑着声音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引爆。”我一字一顿地说,“在剪力墙的预留爆破口,进行小当量的控制性爆破。”
“什么?!”
整个总控室都炸了锅。
“你疯了?!在楼里引爆炸药?!”
“这会彻底毁了这栋楼的!”
“这是自杀行为!”
“不。”我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得如同磐石,“这是‘结构应力重构’。
通过一次精准的、可控的冲击,瞬间破坏掉正在形成的共振链条,让整个结构的应力重新分布。
就像给一个脱臼的病人,用一次剧痛,换来关节的复位。”
“这在工程史上,根本没有先例!”高卓在通讯器里咆哮。
“那从现在开始,就有了。”我转头看向许念一,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需要你的授权。引爆器的控制权,在我手里。”
05
许念一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那双总是覆盖着冰霜的眼睛,此刻却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狂风在窗外呼啸,整座大楼都在微微颤抖,仿佛在哀鸣。
总控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她的最终裁决。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是相信一个被行业驱逐的“失败者”,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豪赌?
还是选择更稳妥的、但注定失败的等待?
对于一个掌控着百亿资产帝国的CEO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决策,更是一个关乎身家性命和企业未来的生死抉择。
“你的理论依据是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异常沉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我迅速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我在半年前,为导师那个桥梁项目做的备用方案。
“这是我之前做过的一个模型,‘大跨径悬索桥涡振诱发疲劳的阻断性干预’。
原理是相通的。”
我快速解释道,“通过在桥梁的关键索塔节点,施加一个瞬时的高频冲击载荷,可以强行改变索塔的自振频率,使其‘躲开’风场的共振区。
当时……当时我的导师认为这个方案太过激进,否决了。
但我的模拟数据显示,成功率在80%以上。”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如果当初导师肯听我一句,那个项目就不会失败,我也不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许念一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文件的标题上,瞳孔微微一缩。
她何等聪明,瞬间就明白了我话语中的未尽之意。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从脖子上取下了一张门禁卡。
那是一张黑色的、拥有最高权限的卡。
她走到我面前,将卡递给我。
“我赌上‘筑梦集团’的全部,还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轻声说,“……我额头上这道疤。齐程,别让我输。”
我接过那张还带着她体温的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不是感动,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重如山的责任。
我转身回到控制台,将权限卡插入卡槽。
“滴——”
一声轻响,屏幕上弹出了一个鲜红的窗口——“终极控制权限已激活”。
“所有人,听我指令!”我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遍了大楼的每一个角落,“高总监,立刻带人撤离到B5层以上的安全区!所有非必要人员,全部撤离总控室!”
命令下达,人们虽然惊疑不定,但还是在许念一坚定的眼神示意下,迅速而有序地开始撤离。
很快,巨大的总控室里,只剩下我和许念一两个人。
“齐程,”她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站立,看着窗外狂暴的风雨,“八岁那年,你答应过我,要保护我,不让任何人欺负我。”
我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现在,整座城市都在‘欺负’我的这栋楼。”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还算数吗?”
我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算。”
然后,我将所有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屏幕上。
“爆破点坐标确认:B2区剪力墙,编号SCW-34,预留孔洞7A。”
“装药当量计算完毕:350克高能混合炸药。”
“冲击波扩散范围模拟完毕,不会损伤主体承重结构。”
“引爆倒计时……十、九、八……”
我的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引爆”按钮上,手心全是汗。
我能感觉到许念一就站在我身旁,她的呼吸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她将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我。
“三、二、一……”
“引爆!”
我狠狠地按下了那个按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从大楼深处传来的、极其沉闷的“噗”声,像是巨兽的一声咳嗽。
紧接着,整栋大楼,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那一下摇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
我甚至听到了金属结构被强行扭曲时发出的刺耳呻吟!
总控室里,天花板上的灯闪烁了几下,瞬间熄灭!
备用电源在一秒后启动,昏暗的应急灯亮起,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屏幕墙上。
主屏幕上,所有的数据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代表着“信号中断”的雪花。
完了?
失败了?
我亲手……毁了这一切?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愣在原地,浑身冰凉,甚至不敢去看身边许念一的表情。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微弱的“滴滴”声,从角落里的一台备用检测仪上传来。
那是唯一一台采用独立物理线路连接的、最原始的结构应力监测仪。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仪器屏幕上,那根代表着B2区剪力墙应力的指针,在疯狂地摆动了几下之后,竟然……竟然奇迹般地,缓缓地,回落到了绿色的安全区域内!
成功了!
那一次精准的、孤注一掷的爆破,像一把外科手术刀,切断了共振的传导链!
结构应力,正在重新回归平衡!
我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让我几乎想要放声大喊。
我转过头,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许念一。
然而,我看到的,却是她惨白的脸,和指向窗外的、颤抖的手指。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脏,再一次被狠狠地攥住。
窗外,狂风暴雨之中,大楼虽然稳住了,但那次剧烈的摇晃,却造成了另一个致命的后果——顶层那个重达数百吨的系统,那头被我唤醒的“巨兽”,它的一根主承重钢缆,因为刚才的剧烈冲击……
崩断了!
那个巨大的钢摆,此刻像一个失控的钟摆,正以越来越大的幅度,在楼顶疯狂地来回撞击!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栋大楼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们躲过了共振,却迎来了另一个,更加直接、更加暴力的毁灭方式!
06
“必须立刻切断剩下的钢缆,让它掉下去!”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系统是悬挂在顶层一个巨大框架内的,如果能及时切断所有悬挂它的钢缆,让它直接坠落到下方的缓冲层,虽然会砸毁几层楼板,但至少能保住整栋大楼的主体结构。
这是唯一的办法。
“总控室能远程切断钢缆吗?”许念一的声音急促但没有乱,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我冲回控制台,双手在漆黑一片的键盘上摸索。
备用电源只能维持最基础的监测,大部分的远程控制系统都已经离线了。
“不行!”我试了几次,都毫无反应,“主电源系统在刚才的震动中短路了,我们失去了对TMB钢缆切割装置的控制!”
“那就派人上去!手动切断!”许念一当机立断。
“来不及了!”我看着监测仪上不断飙升的顶层冲击数据,绝望地摇头,“从这里到顶层,就算电梯能用,也至少要二十分钟。而那个大家伙,最多五分钟,就会把整个顶层结构撞散架!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
窗外,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许念一苍白的脸。
那双曾经掌控一切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无助。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
我死死地咬着牙,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手动……手动……
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我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还有一个地方,”我抬起头,目光穿透玻璃,仿佛看到了大楼的内部结构,“维修通道!68层,有一个通往TMB系统底座的紧急维修通道!”
“那又怎么样?我们还是上不去!”
“不,我能上去!”我指了指总控室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柜,“这里有紧急消防装备,包括一套单兵滑索。我可以从这里出去,利用外墙的清洁轨道,直接滑到68层!”
我的计划一说出口,许念一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你疯了!”她失声喊道,“外面是十二级台风!你在六百米的高空玩滑索?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自杀是百分之百会死,而我去,还有一线生机!”我冲到金属柜前,用力拉开柜门,里面果然挂着一套崭新的橙色应急装备。
“齐程,我不准!”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我让你来,是解决问题,不是让你去送死!”
“放手!”我用力甩开她的手,动作有些粗暴。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许念一,十四年前,我欠你一道疤。今天,这座楼要是倒了,我欠你的,就是你全部的人生!这个债,我背不起!”
我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迅速地穿戴起装备。
安全带、滑轮、锁扣……这些曾经在学校的拓展训练中玩过的东西,此刻却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告诉高卓,让他立刻准备好备用切割设备,在68层维修通道口等我!我需要有人在我进入后,从外部封死通道门,防止强风倒灌!”我一边检查装备,一边大声喊道。
许念一站在原地,看着我,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但我从她剧烈起伏的胸口,能看出她内心的天人交战。
当我把滑索的主锁扣挂在总控室窗外一根坚固的结构梁上时,她忽然开口了。
“齐程。”
我回过头。
“你小时候……很怕狗。”她说,声音有些飘忽。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
“有一次,邻居家的狼狗追你,你吓得爬到树上,怎么都不敢下来。最后还是我,拿着一根竹竿,把那条狗赶走的。”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属于“许念一”而不是“许总裁”的柔软。
“那次,你也是哭着对我说,以后要保护我。”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不是为了那个承诺。”我深吸一口气,拉下了护目镜,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我只是,不想再输一次了。”
说完,我不再犹豫,按下了窗户的紧急解锁按钮。
“轰——”
狂风瞬间倒灌进来,卷着暴雨,像一头咆哮的野兽!
总控室里所有的文件、图纸被吹得漫天飞舞。
我没有丝毫迟疑,纵身一跃,跳出了窗外!
身体失重的瞬间,巨大的恐惧感攫住了我。
风像无数把刀子,割在我的脸上。
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六百米的高空之下,是缩微如模型般的城市灯火。
只要手一滑,我就会变成一滩肉泥。
我死死地抓着滑索,任由身体在狂风中像一片树叶般飘荡。
我只有一个目标——68层那个亮着红色应急灯的维修通道口!
风声、雨声、雷声,还有大楼顶层传来的、一下下如同催命丧钟般的撞击声,在我耳边交织成一曲末日交响。
而我,就是那个行走在死亡边缘的,唯一的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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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高空中的风,比我想象的还要狂野。
我整个人就像挂在一根琴弦上的蚂蚱,被肆虐的台风来回抽打。
每一次被甩向玻璃幕墙,我都感觉自己的骨头快要散架。
滑轮在轨道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四溅,仿佛随时都会脱轨。
雨水彻底打湿了我的衣服,冰冷的寒意渗透皮肤,直达骨髓。
我只能凭借着本能,死死地抓住滑索的把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方向,一点点地向着下方那个遥远的红色光点挪动。
距离,从未如此漫长。
每一秒,都是在和死神掰手腕。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杂念,都被这纯粹的、求生的意志所压倒。
我只有一个念头:下去,活下去,然后解决那个该死的铁疙瘩。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当我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时,那个红色的维修通道口,终于近在眼前。
高卓和他手下的几个工程师正扒在通道口,焦急地朝我挥手。
他们的脸在应急灯的映照下,显得扭曲而又充满希望。
“快!抓住绳子!”
一根粗大的安全绳从通道口扔了出来。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身体被狂风甩开的瞬间,一把抓住了它。
几股力量同时从绳子的另一头传来,将我狠狠地拉向通道口。
“砰!”
我的身体重重地撞在通道的金属门框上,整个人几乎虚脱。
高卓他们手忙脚乱地将我拖了进去。
“快!封门!”
我嘶吼着下达了最后一个指令。
几名工程师立刻合力,将厚重的防水闸门用力关上。
随着“咔哒”一声巨响,那足以吞噬一切的狂风暴雨,被彻底隔绝在外。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瘫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剧痛。
但我还活着。
“齐……齐工……”高卓蹲在我身边,这位之前还对我满脸不屑的技术总监,此刻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震撼。
他想扶我,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别管我!”我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切割设备呢?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等离子切割枪,两套!”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立刻递过来一个沉重的金属箱。
“好。”我接过箱子,看向通道深处。
那是一条狭窄的、仅供一人通行的金属通道,通往TMD系统的正下方。
通道的尽头,就是那个巨大钢摆的悬挂基座。
此刻,头顶上正传来“咚!咚!咚!”的沉重撞击声,整个通道都在随之震颤,仿佛随时会散架。
“齐工,你……你一个人去?”高卓的声音有些发颤。
“里面空间太小,人多了施展不开。”我检查了一下切割枪的能源,“你们守在外面,一旦我切断最后一根钢缆,立刻想办法加固这里的结构,能撑多久算多久。”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这是命令。”
高卓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我不再多言,提着设备箱,毅然走进了那条通向未知险境的黑暗通道。
通道内没有灯,只有头顶安全帽上的探照灯,能照亮前方三五米的距离。
金属的墙壁上布满了各种管线和仪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头顶的撞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每一次撞击,都有铁锈和灰尘从天花板的缝隙中簌簌落下。
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很快,我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一扇厚重的圆形密封门,挡住了去路。
这扇门,就是进入TMB系统核心区域的最后一道屏障。
我转动绞盘,费力地拉开密封门。
一股夹杂着焦糊味的灼热气流,扑面而来。
探照灯的光柱投射进去,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教堂穹顶般的空间。
而那个重达六百吨的巨大钢摆,此刻正像一个疯子,在这个空间里疯狂地来回摆荡、撞击。
它的一根主钢缆已经断裂,剩下的几根,也在巨大的离心力拉扯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其中一根钢缆的表面,甚至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
每一次撞击,它都狠狠地砸在四周的混凝土环梁上,撞出一片片碎石和火花。
环梁上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随时可能崩塌。
我必须在它把整个顶层结构彻底摧毁前,切断剩下的所有钢缆。
我深吸一口气,将安全绳牢牢地固定在入口的门框上,然后,探身进入了这个死亡的舞池。
我必须像一个钟摆,计算着它的摆动轨迹和周期,在它荡向另一侧的短暂间隙里,冲到悬挂点,完成切割。
任何一次计算失误,结果都将是粉身碎骨。
我看着那个呼啸而来的巨大铁球,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绝对的冷静。
八岁那年,我用一块石子,给了她一道疤。
二十二岁这年,我要用我的命,还她一座楼。
这笔账,似乎怎么算,都是我赚了。
08
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
那个巨大的钢摆,在我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毁灭性力量,而是一组可以被计算和预测的物理数据——质量、速度、角动量、周期。
我等待着。
当它以雷霆万钧之势从我面前呼啸而过,撞向另一侧的环梁,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时,我知道,机会来了。
就是现在!
我猛地从平台上一跃而下,身体借助安全绳的摆荡,像人猿泰山一样,荡向第一个钢缆悬挂点。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是深不见底的缓冲层。
在摆荡到最高点的瞬间,我双脚用力蹬在冰冷的钢结构上,稳住身形。
左手死死抓住悬挂基座,右手举起了等离子切割枪。
“滋——”
蓝白色的、高达上万度的高温等离子焰,瞬间喷射而出,狠狠地射在直径超过二十厘米的特种钢缆上!
钢缆表面瞬间被烧得通红,发出刺耳的尖啸。
融化的铁水像眼泪一样滴落。
我必须在钢摆下一次荡回来之前,切断它!
五秒……
十秒……
钢缆被切开了三分之一,我的手臂因为高温和巨大的后坐力而剧烈颤抖。
头顶,那巨大的阴影已经开始回摆,带着死亡的呼啸声,向我压来!
来不及了!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没有选择后退,而是做出了一个更加疯狂的举动——我将切割枪的功率,调到了最大!
“嗡!”
切割枪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咆哮,枪口喷出的等离子焰暴涨了一倍!
“咔!”
一声脆响,钢缆应声而断!
巨大的拉力瞬间消失,我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狠狠地甩了出去!
“砰!”
我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对面的墙壁上,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但,成功了。
我顾不上剧痛,抬头看去。
少了一根钢缆的束缚,那个钢摆的运动轨迹变得更加诡异和不规则。
它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摆动的幅度和速度,都变得更大了!
留给我的时间更少了。
我咬着牙,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借助安全绳,荡向下一个目标。
第二个……
第三个……
每一次切割,都是一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
每一次成功的背后,都是在身体上增添一道新的伤口。
我的体力在飞速流失,意识也因为失血和缺氧而开始变得模糊。
但我不能停下。
当我终于荡到最后一根钢缆前时,我已经几乎达到了极限。
我的左手因为死死抓住钢结构,指甲已经全部断裂,鲜血淋漓。
我的右臂,几乎已经抬不起那把沉重的切割枪。
而更糟糕的是,这最后一根钢缆,它的位置最刁钻,处于钢摆摆动半径的中心区域。
这意味着,我几乎没有任何躲闪的空间。
我看着那个呼啸的铁球,又看了看手中只剩下不到20%能源的切割枪,惨然一笑。
这,就是我的终点了么?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声音,突兀地从我耳边的通讯器里响了起来。
“齐程!听得到吗?齐程!”
是许念一的声音!
她的声音因为信号干扰而断断续续,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我混沌的意识。
“齐程……你这个混蛋!你给我活着回来!你听见没有!”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属于她的脆弱,“十四年前你把我弄哭了,你还没赔我呢!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愣住了。
原来,她一直都在总控室,一直都通过这个独立的紧急频道,听着这里的一切。
原来,她也会哭。
原来,她还记得。
一股莫名的力量,从我身体的最深处,涌了上来。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再次向我冲来的巨大铁球,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许念一,”我对着通讯器,低声而清晰地说,“放心。我八岁时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说完,我关掉了通讯器。
我将安全绳在手臂上缠了几圈,然后,做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疯狂的决定。
我没有等待它摆荡过去。
而是在它冲到我面前的瞬间,迎着它,猛地跳了出去!
我整个人,像一颗子弹,扑向了那最后一根钢缆!
在身体与钢缆接触的瞬间,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切割枪死死地顶在钢缆的根部,然后按下了开关!
“滋——”
蓝色的火焰,将我和那根钢缆,一同吞噬。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我撞飞。
我感觉自己的骨头,一根根地寸寸断裂。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听到了最后一根钢缆崩断的脆响,和那个巨大的铁球,坠入深渊的轰鸣。
我好像,看到了八岁那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在阳光下,对我露出了一个……没有眼泪的微笑。
09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
眼前的天花板白得刺眼,让我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动了动手指,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仿佛身体被拆散了又胡乱地拼凑在一起。
“你醒了?”
一个熟悉而又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坐在病床边的许念一。
她换下了一身干练的职业装,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披散着。
她脸上没有化妆,眼眶红肿,带着深深的倦意,但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没死?”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我的脸颊,她的指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然后,眼泪就毫无征兆地,从她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一颗颗地滚落下来。
她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无声,却汹涌。
我有些手足无措,想抬手帮她擦掉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被固定着,根本动弹不得。
“别动,”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全身骨折了十七处,还有严重的内出血和脑震荡。医生说,你能活下来,是个奇迹。”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女人,比那个高高在上的女总裁,要真实得多。
“楼……怎么样了?”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保住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云顶天穹’保住了。
台风已经过去了,现在,它还好好地站在那里。”
我松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高卓……还有那些工程师,他们把你从里面拖出来的时候,你已经没有心跳了。”她的声音依旧在抖,“是他们轮流给你做心肺复苏,一直坚持到救援队赶到。齐程,你救了所有人。”
我沉默了。
我救了所有人,却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仿佛之前那场末日般的台风,只是一场噩梦。
“为什么?”许久之后,许念一轻声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她看着我,目光灼灼,“只是为了那个可笑的承诺吗?”
我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可能……一开始是吧。”我缓缓地说,“我想证明我不是一个失败者,我想还清欠你的。但后来,在那个维修通道里,在那个大家伙面前,我想的,其实很简单。”
“是什么?”
“我不想再看到你哭了。”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八岁那年,我把你弄哭了,我吓坏了。那种感觉,我记了十四年。我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许念一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支撑我走过生死关头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简单甚至有些幼稚的理由。
她的脸颊,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你这个……笨蛋。”她低下头,轻声骂了一句,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高卓带着几个技术部的核心成员,捧着一束鲜花,有些局促地走了进来。
“齐……齐工,”高卓走到病床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敬佩,“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谢谢齐工!”他身后的工程师们,也齐刷刷地向我鞠躬。
我有些不适应这种场面,刚想说点什么,高卓却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文件,递给了许念一。
“许总,这是董事会的最终决议。”
许念一接过文件,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将它递到了我面前。
那是一份任命书。
“兹任命齐程先生,为我集团首席技术官,兼‘云顶天穹’项目终身结构安全顾问,即日生效。”
首席技术官。
这个职位,远比之前许诺的“首席结构工程师”要高得多。
这意味着,我将进入“筑梦集团”的最高决策层。
我看着那份任命书,又看了看许念一,心中五味杂陈。
我用半条命,换来了这一切。
这算是……逆袭成功了吗?
“我拒绝。”
我轻轻地,但无比清晰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整个病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高卓张大了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许念一的脸上,也闪过一丝错愕。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拒绝这份从天而降的、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任命。
“为什么?”她皱起了眉头,那股属于女总裁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我笑了笑,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让我疼得龇牙咧嘴。
“许总,”我看着她,慢慢地说,“十四年前,我欠你一道疤。现在,我用一座楼还给你了。我们之间,两清了。”
“我的人生,我想靠自己,重新开始。不是靠你的补偿,也不是靠别人的同情。”
我的目光扫过高卓,扫过那些曾经质疑过我的人,最后,落回到许念一的脸上。
“我要堂堂正正地,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10
我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高卓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羞愧,他低下了头,不敢看我。
他明白,我这句话,也是说给他听的。
而许念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风起云涌。
有不解,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触动后的审视。
“齐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着自己的冷静,“这不是补偿,这是你应得的。你用你的才华和生命,证明了你的价值。”
“不一样的。”我摇了摇头,尽管动作很轻微,“如果我接受了,那在所有人眼里,我齐程,永远都是靠着许总你的‘破格提拔’上位的。
我的专业,我的能力,都会被掩盖在你给我的光环之下。
这对我,不公平。”
“那你要什么才算公平?”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火气。
“我要一个机会。”我看着她,目光坚定,“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我要回到我跌倒的地方,把属于我的名誉,一点一点地赢回来。”
我要去‘中建设计总院’。
我要找到当初陷害我的导师,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我的专业,把那盆泼在我身上的脏水,全部洗干净。
这,才是我想要的“逆袭”。
而不是以一个“英雄”的身份,空降到一个陌生的帝国。
许念一沉默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拂袖而去。
然而,她却忽然笑了。
那不是商场上那种客套的、疏离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些许无奈和欣赏的笑。
像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她说,“又倔又傻。”
说完,她拿起那份任命书,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拉”一声,将它撕成了两半。
“好。”她将撕碎的纸片扔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我给你这个机会。”
她转头看向高卓:“高总监,以‘筑梦集团’的名义,向‘中建设计总院’发函,就‘云顶天穹’项目,邀请齐程先生,作为我方的技术代表,参与后续的结构优化合作。”
高卓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由衷的钦佩:“是!许总!我马上就去办!”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带着人,识趣地退出了病房。
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这样,你满意了?”许念一坐回床边,重新帮我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而温柔。
“谢谢。”我真心实意地说。
她给了我一个台阶,一个最体面,也最强有力的台阶。
以合作方的技术代表身份重返故地,远比我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闯要好得多。
“先别急着谢我。”她忽然俯下身,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等你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们再来谈谈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我有些不解。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额角,那道浅色的疤痕上。
“你八岁那年,答应我的事,现在还算数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我可没说,一座楼,就能抵消那个承诺。”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我此刻错愕又窘迫的样子。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被动接受结果的人。
无论是面对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台风,还是面对一个十四年前的、幼稚的承诺。
她永远,都想把主动权,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
而我,好像也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窗外,阳光正好。
那座在风雨中屹立不倒的“云顶天穹”,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像一枚巨大的、象征着重生与希望的勋章。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我和她的故事,似乎也远未到终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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