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可这根筋,要是隔了二十多年没见,还能连得上吗?
三月的周末,阳光正好,我正窝在沙发上陪女儿玩积木,门铃突然响了。透过猫眼一看,竟然是我亲妈。老人家住得远,这一大早突然杀过来,我心里咯噔一下:肯定出事了。
果不其然,妈喝了一口热茶,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抛出一句话:“小莲,你老家那边要拆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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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这个词对我来说,就像天书一样。我本名叫崔小莲,出生在陕南,可两岁那年生父就走了。后来妈带着我改嫁到了湖北十堰,我是跟着继父长大的。我对陕南老家的记忆,简直比白纸还白,连生父长啥样我都脑补不出来。
“拆迁跟我有啥关系?”我懵了。
“怎么没关系?你是崔大旺的闺女,那是你爷奶留下的宅子,按律法你有继承权!”妈一急,把心里话全抖搂出来了,“妈不是图钱,是觉得这事儿理该有个说法。你也二十多年没回去过,趁这个机会,回去给你爸烧张纸,见见你小叔。”
丈夫回来后,听说这事儿,倒是很看得开:“回去就当旅游,看看风景,祭拜一下老人家。钱不钱的,随缘。”
也是,心里这块石头落地,我请了年假,带着老公孩子,一路向北奔向那个陌生的“故乡”。
车子进了陕南地界,满山遍野的油菜花开得正艳,金灿灿的晃眼。可我的心却像被一只手揪着,越来越紧。这就叫近乡情怯?可我对这儿哪来的情啊?纯粹是怯。毕竟要面对的是二十多年没见的小叔,还有那点尴尬的拆迁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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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村口一打听,小叔家早盖了小洋楼。找到门牌号,推开院门,一个晒太阳的老大爷愣愣地看着我们。
“您是崔大河叔吗?”我试探着问。
“我是,你们是……”
“我是小莲,崔小莲。”
这一声出口,小叔整个人像触电了一样,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哆嗦着嘴唇:“小莲?你是小莲?真的是我哥的闺女?”
那一刻,我也没忍住,眼泪唰地流了下来。这就是血缘啊,素未谋面,却一眼就能认出彼此。小婶闻声跑出来,热情得像迎接失散多年的亲人,又是倒茶又是拿瓜子,中午那一桌子腊肉、土鸡蛋、手擀面,全是家里最好的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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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我小心翼翼地避开“拆迁”俩字,只说是回来扫墓祭祖,顺便看看二老。小叔听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一个劲儿点头:“是该回来,是该回来。”
第二天一早,小叔提着篮子带我上了后山。坟地里,三座坟茔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这是你爷,这是你奶,中间这个是你爸。”小叔指着中间那座小坟,声音哑了,“哥啊,小莲回来看你了,都成家立业了,你放心吧。”
跪在那堆黄土前,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继而又酸楚难当。这就是给了我生命的男人,我却连他的一声咳嗽都没听过。小叔告诉我,爷奶走的时候,我刚走没几年,妈那时候病得回不来,这二十多年,全靠小叔一个人每年清明过年上来添土烧纸。
扫完墓,在小叔家住了几天,我也该走了。临走前一晚,我拿出一个厚信封,里面塞了五千块钱。
“小叔,这钱您拿着。我这么多年没尽过孝,这点心意,给您和小婶买点好吃的。”
小叔捏着信封,手抖了半天,最后没推辞,转头给了小婶。这一收,气氛突然凝重起来。
小叔清了清嗓子,看着我,眼神异常严肃:“小莲,这钱叔收了,算替你爸存着。你这次回来,只字不提拆迁,叔心里明镜似的。你是个好孩子。”
我心里一紧,来了,最怕的话题还是躲不过。
小叔接着说:“老房子拆了,一共赔了九十二万。这钱,我琢磨了半天,分了三份。”
他竖起两根手指:“你堂弟一份,你一份。每人四十万。”
我下巴差点掉地上,猛地站起来摆手:“小叔,这绝对不行!那房子一直是您在住,维修也是您出钱出力,我二十多年没管过,哪怕按理讲我也不能拿啊!我这次真不是为钱来的!”
丈夫也在旁边帮腔:“是啊小叔,这钱我们要了烫手。”
“坐下!”小叔一瞪眼,不容置疑,“剩下的十二万,我和你婶留着。这钱不是图啥,是你应得的。不管你在哪长大,你身体里流着崔家的血,这是你爸留给你的念想。你爸走得早,没享过福,这钱算老家补给你的。”
说着,小婶从里屋拿出一张存单,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原来,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我眼泪又一次决堤。四十万,对于小叔这样的农村家庭来说,那是多少汗水换来的?可他却要把这半壁江山分给我这个“外人”。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被接纳、被认可的震撼。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妈让我回来是对的。这个看似破败又陌生的老家,其实一直有一根线牵着我的心。
回程的路上,车子开得飞快,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老房子的墙倒了,可家还在。
以后,不管多忙,这根线,我绝不会再断了。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有人在替我守着根,等着我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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