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佛爷,左宗棠那倔驴又上折子了,还是为了树。”
军机大臣的声音像捻着一把沙子。
帘子后的女人没出声,殿里闷得像口锅。
半晌,她才懒懒地问:“他还想要钱?”
大臣回话:“是,他说,若不植桑种柳,新疆永无宁日。此举之利,非在当下,而在百年。”
女人哼了一声,指甲划过桌面,声音尖得刺耳朵:“百年?我连明天都不知道在哪儿呢。告诉他,国库里耗子都得饿死,让他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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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七八年的北京城,空气里还飘着一股子没散尽的火药味和硫磺味。
不是打仗,是庆祝。
收复新疆的捷报像长了翅膀,从几千里外的黄沙戈壁飞回来,一头扎进紫禁城。
整个京城都活了过来,街头巷尾的茶馆里,说书先生的嗓子都喊哑了,说的全是左宗棠老大人如何抬着棺材出征,如何神兵天降,把那个叫阿古柏的洋毛子打得屁滚尿流。
国朝的疆土,六分之一,回来了。
这是这些年里,最提气的一件事。
皇城根下的老少爷们,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
左宗棠这三个字,成了街面上最硬的通货。
谁家孩子要是淘气,当爹的眼睛一瞪:“再不听话,送你去给左大帅当兵,去新疆吃沙子!”孩子立马就老实了。
慈禧太后坐在她那张冰凉的宝座上,听着下面的人报喜,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
她需要这场胜利,太需要了。洋人、内乱,像一窝窝蚂蚁,啃着大清这棵老树的根。
左宗棠送来的这场大胜,就是一剂猛药,给这棵快倒的老树吊上了一口气。
她准备好了封赏。爵位,银子,好话,都备得足足的。就等着左宗棠班师回朝,上演一出君臣和睦的千古佳话。
可左宗棠没回来。
他人没回来,奏折先回来了。八百里加急,快马跑死了好几匹。
奏折送到养心殿,慈禧拆开一看,脸上的笑意就一点点僵住了。
殿里伺候的太监们,一个个都把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塞进裤裆里。他们知道,老佛爷不高兴了。
奏折上没提封赏,没提三军将士的抚恤,甚至没怎么说打仗的功劳。
左宗棠在奏折里,反反复复就说一件事。
他要钱。
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要用这笔钱,在从兰州到迪化(就是现在的乌鲁木齐)那条几千里的黄土官道两旁,种树。
种柳树,种杨树,种沙枣树。
奏折上写得清清楚楚,要修整驿站,要挖井,要派专人养护。他说,这叫“塞防之本”。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好久,慈禧才把那份奏折扔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他这是打仗打糊涂了?还是嫌国库里的银子太多,想帮我花花?”
没人敢接话。
第二天早朝,这事儿就炸了锅。
户部尚书何桂第一个跳出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老佛爷!万万不可啊!国库什么光景,您是知道的!为了打新疆,咱们把压箱底的银子都掏空了,现在连京城禁军的军饷都得挪用南边的税款才发得出来。这哪还有钱去种什么树?”
他跪在地上,声泪俱下:“一棵树苗要钱,挖坑要人工,浇水要钱,养护更是个无底洞!几千里地,那得是多少银子?这银子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这哪是种树,这是往沙子里撒银子啊!”
朝堂上嗡嗡地响成一片。
“是啊,何大人说得对,现在该休养生息,不是搞这些花架子的时候。”
“左大帅是功臣,可也不能这么由着性子来啊。”
军机大臣,一向跟左宗棠不对付的李鸿章,慢悠悠地站了出来。他没直接反对,只是捻着胡须,皮笑肉不笑地说:
“左大帅一片赤心,想必是心疼西北的将士和百姓,怕他们赶路没个遮阴的地方。这份心是好的。不过嘛,这事儿急不得。依我看,不如先让左大帅回京,当面跟老佛爷和各位大人商议商议。西北风沙大,咱们在京城里,隔着几千里,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这话听着客气,其实是把刀子。
意思就是,左宗棠在西北待久了,脑子不清醒,得拉回来看住了。
军中的怨言也传了回来。
那些跟着左宗棠出生入死的湘军汉子,仗打完了,家回不去,还得拿起坎土曼去当农夫。戈壁滩上,太阳毒得能把人烤熟,风一刮,满嘴满鼻子的沙子。
“他娘的,老子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种地的!”
“大帅这是咋了?打了胜仗,不给兄弟们发赏钱,让咱们在这鬼地方刨坑?”
“听说京城里都快把大帅夸成神仙了,他倒好,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飞进了慈禧的耳朵里。
她本来就肉疼那笔钱,现在听着这些声音,心里的疑虑更重了。
她又下了一道旨意,送去给左宗棠。这次的口气没那么客气了,直接问他,这树到底有什么非种不可的道理?国库艰难,让他体谅朝廷的难处。
这几乎就是在下命令让他收手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儿到此为止了。左宗棠再倔,也不能跟老佛爷顶着干。
可没过多久,第二份奏折又送了回来。
这次的言辞更恳切,态度却更强硬。
左宗棠在奏折里写道:“若不植桑种柳,新疆永无宁日。此举之利,非在当下,而在百年!”
就这么一句话,多余的解释一个字都没有。
什么“稳固边防、荫蔽行旅、改善风沙”之类的空话,他也提了,但听起来就像是为了凑字数。
这下,连之前帮他说话的人都闭嘴了。
这老头子,是真疯了。
大家都在等,等老佛爷发雷霆之怒,把左宗棠的官给撸了。
可慈禧看完奏折,出人意料地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随他去吧。让他用自己军中的余款去办。办不成,我再找他算账!”
她心里想的是,左宗棠这头倔驴,不让他撞回南墙,他是不会回头的。等他把手里的钱折腾光了,自然就老实了。
她没看懂左宗棠,全天下,没一个人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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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个功高盖世的老将军,在晚年犯下的一个偏执而荒唐的错误。
圣旨到了新疆,左宗棠磕头接了旨。
没有拨款,用军中余款。
“自己看着办。”
这几个字,比直接骂他一顿还难受。
他的那些老部下,一个个愁眉苦脸地来找他。
“大帅,咱们账上那点钱,是兄弟们的卖命钱,还有抚恤阵亡将士家眷的。这要是都拿去种了树,弟兄们那儿,咱们怎么交代?”
左宗棠坐在大帐里,手里捏着个旱烟袋,一口一口地抽着。帐篷里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抚恤的钱,一文不能动。”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那……那剩下的也不够啊。”
“我自己的俸禄,全拿出来。”
众人大惊:“大帅,那怎么行!”
左宗棠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站了起来。他已经快七十了,背有些驼,但站直了,还像一杆标枪。
“我意已决。”他说,“你们去告诉弟兄们,这树,必须种。谁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打报告,领了路费回家。我左某绝不强留。”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他这些生死与共的部将。
“但谁要是留下来,跟着我种树,我左宗棠给他记一功。这功劳,今天看不见,以后,你们的子孙后代会看见的。”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再敢劝了。
植树的命令,就这么强行推了下去。
那是一幅壮观又诡异的景象。
数万名刚刚还在战场上拼杀的士兵,脱下号衣,换上粗布短打,扛着坎土曼和镐头,散布在数千里的官道沿线。
他们成了农夫,成了工匠。
新疆的戈壁,不是善地。
夏天,太阳像个大火球,悬在头顶,地表的温度能把鸡蛋烤熟。士兵们的皮肤被晒得像黑炭,嘴唇干裂得往外渗血。
冬天,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能把人的骨头都吹透。滴水成冰,呼出的气瞬间就在胡子上结了霜。
最要命的是风沙。
一阵“黑风”刮过来,天昏地暗,伸手不见五指。人要是没个躲避的地方,能被活活埋了。
士兵们就在这样的地方,挖坑,种树。
“三尺一株,六尺一行。”
这是左宗棠定下的死规矩。他像个挑剔的地主,拄着拐杖,亲自在工地上巡查。哪个坑挖得浅了,哪棵树栽得歪了,他当场就开骂,骂得那些杀人如麻的悍将都抬不起头。
水比油还金贵。
他们要赶着骆驼,去几十里外有水源的地方驮水,一趟就是好几天。每一棵树苗,都得精打细算地浇那么一瓢。
士兵们的怨气,像戈壁滩上的沙子,到处都是。
“真是遭了八辈子罪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死在阿古柏的枪子儿底下。”一个叫石头的年轻士兵一边挖坑,一边跟旁边的同乡抱怨。
他的手掌上,全是新旧交错的血泡。
“小声点,让头儿听见,又得挨鞭子。”同乡有气无力地说,“就当是为咱大帅修个万柳园吧,以后他老人家来这儿遛弯,也能记着咱们的好。”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笑声里全是苦涩。
左宗棠不是没听见这些怨言。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自己的帅帐,扎在了最艰苦的工地上。
士兵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黑乎乎的杂粮饼子,就着咸菜,喝一口带着沙子味的水。
士兵们睡地窝子,他也不住帐篷,就跟他们挤在一起。
有一天,刮黑风,天一下子就黑了。左宗棠正在巡视,被风吹得站不稳。亲兵赶紧扶住他,想把他拉到背风的土坎后面。
左宗棠推开他,指着不远处几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还在奋力扶着小树苗的士兵,吼道:“去!把他们拉回来!树倒了可以再扶,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亲兵愣了一下,赶紧跑了过去。
风沙过后,左宗呈的脸上、胡子上,全是沙土,看着像个泥人。他咳着嗽,咳出来的唾沫里都带着血丝。
从那天起,军中的怨言,渐渐少了。
士兵们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种树,但他们开始觉得,大帅不是在折腾他们。他是在折腾自己。
这老头子,是拿自己的命,在跟这片戈壁滩较劲。
他们叫他“左骡子”。
但慢慢地,有人开始叫那些迎风挺立的柳树为“左公柳”。
这个名字,就这么传开了。
除了种树,左宗棠还下了一些更让人看不懂的命令。
他让士兵们沿着官道种树,可有时候,队伍会突然拐弯,绕开平坦的大路,走进一些鸟不拉屎的盐碱地,或者早就干得见了底的古河床。
“大帅,这地方连草都不长,种树不是白费劲吗?”有参将不解地问。
左宗棠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细线,说:“按这儿走。”
那条线,歪歪扭扭,没人知道是什么。
他又以“垦荒屯田,发展民生”的名义,下令修复了许多当地人自己都忘了的坎儿井和古老的水渠。
这些水利工程,规模大得吓人。挖出来的土,堆得像小山一样。可问题是,周围根本没有那么多田地需要灌溉。修好了,大部分水渠也是空着。
户部听说了这事,又是一顿冷嘲热讽,说左宗棠是钱多得没地方花,在沙漠里修“龙王庙”。
最神秘的,是他派出去的一支小队。
这支队伍由他的心腹参将带领,带着一些从洋人那儿买来的奇形怪状的黄铜仪器。经纬仪,水平尺,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们不挖坑,不种树,专门往荒无人烟的地方钻。
白天爬山,晚上看星星。在地上钉木桩,拉绳子,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他们像一群幽灵,在广袤的新疆大地上游荡。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测绘回来的图纸,全被左宗棠亲自用火漆封好,列为最高机密。一份加急送回京城,交军机处存档,另一份副本,他自己锁在了一个铁箱子里,钥匙从不离身。
几年过去了。
从兰州到哈密,再到迪化,一条绿色的长廊,奇迹般地出现在了戈壁滩上。
当年的小树苗,已经长得有碗口粗了。风沙再起时,官道上的人,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躲避的地方。来往的商旅,把“左公柳”的故事,传遍了整个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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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左宗棠,也老了。
朝廷一纸调令,他被调离了新疆。后来,他病死在了任上。
死的时候,据说眼睛都没闭上,嘴里还念叨着“新疆,新疆”。
他收复新疆的功劳,无人敢忘。史书上给他记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他坚持种树这件事,始终被当成他辉煌人生里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污点”。
朝野上下,提起这事,大多是摇摇头,叹息一声:可惜了,一代名将,晚年却如此固执,劳民伤财,办了件糊涂事。
时间过得飞快。
甲午年,大清的水师在黄海上被打得精光。
李鸿章签了那份让他背了一辈子骂名的条约。
朝廷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东边的海上。
新疆,太远了。
那些柳树,也太安静了。
它们和那位固执的老人一起,被渐渐遗忘在了漫天的风沙里。
一晃,二十二年过去了。
大清国,彻底成了一个筛子,四面八方都在漏风。
一九零零年。庚子年。
拳民闹了起来,喊着“扶清灭洋”的口号,烧教堂,杀洋人。慈禧的脑子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信了他们刀枪不入的鬼话,一拍桌子,跟全世界十一国同时宣战。
结果,八国联军的大炮,把北京城的城墙轰塌了。
洋兵涌进了京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慈禧带着光绪皇帝,换上老百姓的粗布衣服,在几个亲信的保护下,狼狈地逃出了北京。
一路向西。
颠簸的马车,扬起的尘土,让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份让她恼火的奏折。
左宗棠,那个倔老头子,要是还活着,看到今天这副光景,会怎么说?
她不敢想。
逃到西安,总算暂时安顿了下来。但这里已经不是那个威严的紫禁城了。临时的行在,处处透着一股子仓皇和破败。
朝廷,也成了一个笑话。
每天,坏消息像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
东边,八国联军占着京城,正在商量着怎么瓜分大清。
南边,地方督抚搞起了“东南互保”,跟朝廷划清界限,实际上已经不听号令了。
整个大清,分崩离析。
慈禧坐在漏风的殿里,心也像这殿一样,四处窜着冷风。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绝望过。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更要命的消息,从西北传来。
八百里加急,马蹄跑得快冒烟了。
信使冲进行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老佛爷!不好了!罗刹国……罗刹国出兵了!”
罗刹国,就是沙皇俄国。
趁着大清国乱成一锅粥,这头北极熊,终于露出了獠牙。
沙俄以“保护中亚商路安全”为借口,在伊犁和塔城一线,集结了数万大军。
不是以前那些边境上的小打小闹。
这次来的是沙俄的精锐,哥萨克骑兵,还有从德国克虏伯工厂买来的新式马拉炮兵。他们背后,是刚刚修通到中亚的铁路,大炮、弹药、粮食,像流水一样往前线送。
俄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边境线,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了新疆的土地。
前锋的目标,直指迪化。
他们的野心,昭然若揭——趁你病,要你命,一口吞下整个新疆!
西安的临时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大臣们一个个面如土色。
如果说八国联军是捅在心口的一刀,那俄国人这一手,就是从背后勒住了你的脖子,让你连气都喘不上来。
怎么办?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打?拿什么打?
京城丢了,最精锐的武卫军被打残了。现在能调动的兵,都是些没见过血的地方团练。让他们去跟哥萨克的马刀和克虏伯的大炮拼命?那不是打仗,是送死。
钱呢?更是没有。连慈禧自己吃饭都得省着点,哪有钱支撑一场万里之外的战争?
新疆的守军,兵力少得可怜,装备更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汉阳造的步枪都没几支,大部分人还在用抬枪和鸟铳。
面对武装到牙齿的俄国正规军,这条防线,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放弃?
这个词谁也不敢说出口,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明白这是唯一的结局。
一个大臣小声嘀咕:“要不……跟俄国公使谈谈?割地,赔款,只要他们不打过来,什么都好说……”
这话一出,殿里更安静了。
是啊,除了投降,还有别的路吗?
慈禧坐在帘子后面,身子晃了晃。她感觉天旋地转。
难道,这大清的江山,真要断送在我手里?难道,左宗棠当年拼了老命抢回来的土地,就要这么拱手让人?
她心里,第一次涌起了真正的无力感。
就在她心如死灰,几乎要默认这个屈辱的结局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殿下响了起来。
是大学士张之洞。他也是跟着西逃过来的,一路奔波,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他颤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积满了灰尘的紫檀木匣子。
那匣子看着有些年头了,上面的铜锁都生了绿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个匣子上。
这个时候,他拿个破匣子出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