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爷爷,你这首诗是写给谁的?”
“给你写的。”
“可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等你长大了,看着院子里的菊花,就懂了。人活一辈子,得跟这菊花学,有骨头。”
后来,我爷爷因为这几句诗,被人拖进了刑部大牢...
雍正七年的秋天,北京城里的天,灰得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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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干的,刮在人脸上,带着一股子陈年土腥味。皇城根底下的人们,说话都下意识地压着嗓子,走路的脚步也轻了,生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徐家的院子,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三进的宅子,老了,砖缝里都长出了青苔,墙皮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里面黄色的夯土。
徐文清也老了。
他坐在后院的石凳上,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宝蓝缎子面的夹袄。手边的小泥炉上,紫砂壶里“咕嘟咕嘟”地响着,飘出普洱茶的陈香。
他当了一辈子官,从康熙爷那会儿就在翰林院待着,熬到了现在的侍讲学士。听着是个不小的官,其实就是个给皇上讲经说书的清贵闲职,没权,也没什么油水。
他看着满院子的萧条。海棠树的叶子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伸向天空的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前些天还开得热闹的月季,也被一场秋霜打蔫了,花瓣烂在泥里。
只有墙角那几盆菊花,开得正起劲。黄的像金子,白的像雪,紫的像凝住的血。
“爷爷。”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九岁的徐安,正蹲在地上,拿一根小树枝戳着一只慢吞吞爬过去的蚂蚁。他穿着一身灰布褂子,小脸冻得有点红。
“嗯?”徐文清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
“花都死了,不好看。”徐安说,语气里满是小孩儿的失落。
徐文清这才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笑意。他招招手:“过来。”
徐安跑到他身边,把冰凉的小手塞进爷爷宽大的袖子里取暖。
“傻小子,”徐文清指着墙角的菊花,“那不是还开着吗?”
“就那几盆,春天的时候,院子里全是花。”徐安撅着嘴。
“那不一样。”徐文清慢悠悠地说,“春天的花,是凑热闹。这秋天的花,是熬出来的。你看它,一根杆子直挺挺的,风再大,也吹不弯它的腰。这叫骨气。”
他说着,来了兴致,让旁边的老仆人徐福磨墨。
徐安很懂事,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爷爷铺开一张宣纸。
墨是新磨的,带着一股松烟的香气。徐文清拿起一支狼毫笔,饱饱地蘸了墨,手腕微微一抖,在纸上落下几个字。
他的手有些抖,但字迹却意外地稳健。
孤崖一株菊,
不与百花同。
宁随西风去,
不向东君躬。
写完,他把笔一扔,长长舒了口气,好像把胸口的一股浊气都吐了出去。
徐安凑过去看,他认得一些字,但连在一起就不太明白了。
“爷爷,‘东君’是什么?”
“东君啊,是管春天的神仙。”徐文清摸着孙子的头,“这菊花是秋天的花,它要是跑去给管春天的神仙磕头,那不就忘了自己的本分了?做人也是一个道理,得守住自己的本分。”
徐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觉得爷爷今天的话有点多,也有点怪。
他不知道,这几句他听不懂的诗,像一颗被风吹进院子里的火星,很快就要把整个徐家烧成一片灰烬。
几天后,都察院御史张廷禄来拜访。
张廷禄是个瘦高个,脸很白,没什么血色,笑起来的时候,嘴咧得很大,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比徐文清小了快二十岁,官阶却爬得飞快。人人都说,张御史的耳朵,一只能听见宫里的风声,另一只能听见同僚的心跳声。
他在徐文清的书房里坐下,眼睛却像黏在了墙上那幅刚写好的《咏菊》上。
“徐大人好雅兴,好风骨啊!”张廷禄站起来,走到字幅前,摇头晃脑地念着,“‘孤崖一株菊,不与百花同’,啧啧,这份清高,我等俗人是万万比不上的。”
徐文清喝着茶,淡淡地说:“人老了,闲着没事,胡乱涂鸦罢了。张御史见笑了。”
“哪里哪里,”张廷禄的手指,在那句“不向东君躬”上轻轻划过,指甲在宣纸上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印子,“尤其是这最后一句,‘不向东君躬’,力道千钧!真是……真是让人回味无穷啊。”
他的语气很奇怪,像是夸奖,又像是找到了什么把柄。
徐文清心里咯噔一下。他这种在官场泡了一辈子的老油条,对危险的气味最是敏感。雍正爷登基以来,因言获罪的案子还少吗?查嗣庭的案子,汪景祺的案子,哪一个不是血流成河?
他不动声色地说:“不过是用了个诗词里的老典故,没什么深意。菊花是秋天的花,自然不拜春神,合情合理。”
“是是是,合情合理。”张廷禄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徐大人学问渊博,我今天真是受教了。不打扰大人了,告辞。”
张廷禄走了,徐文清坐在太师椅上,半天没动。书房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墨香味,不知怎么的,竟让他闻出了一丝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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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把那幅字从墙上摘下来,想了想,把它扔进了火盆里。
纸张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团飞灰。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却像火盆里没烧尽的炭,还在暗暗地发着烫。
他以为烧掉了物证,就能烧掉麻烦。他太天真了。张廷禄这种人,根本不需要物证。他只需要你的话,你的字,甚至你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就能给你织出一张要命的网。
三天后的清晨,天还没亮,徐家的大门就被砸开了。
来的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人,一个个穿着号坎,腰里挎着刀,凶神恶煞,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为首的军官手里拿着一张明黄的旨意,尖着嗓子喊:“奉旨,查抄翰林院侍讲学士徐文清府邸!所有人等,不许走动!”
整个徐家炸了锅。女人们的尖叫声,孩子们的哭喊声,混成一团。
徐文清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被人从被窝里拖了出来。他儿子,在吏部当差的徐正明,扑上去想理论,被一个兵丁一脚踹在肚子上,蜷在地上像只虾米。
徐安被他娘死死地抱在怀里,躲在角落里发抖。他看见那些穿着号坎的人像一群疯狗,在家里到处乱翻。
他娘最喜欢的那个青花瓷瓶,被人随手一挥,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百片。他爷爷的书,那些他平时碰都不敢碰的线装书,被一摞摞地扔到院子里,踩得不成样子。
他看见他爷爷,那个平时最注重仪容的爷爷,头发散乱,被人反剪着双手,用铁链锁着。
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是死神的脚步。
徐文清被拖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他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里找到了徐安。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一眼,徐安一辈子都忘不了。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外是皇家的威严,门内,是一个家族的末日。
徐家完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吹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罪名很快就传了出来:大不敬。
那首《咏菊》诗,被张廷禄的奏折送到了养心殿,送到了雍正皇帝的面前。
张廷禄的解读,字字诛心。
“孤崖一株菊,不与百花同”,这是说他徐文清孤高清傲,看不起满朝文武,不与朝廷同心。
“宁随西风去”,这更恶毒。“西风”是什么?是衰败没落的歪风!这是说他宁愿追随前朝旧梦,也不归顺大清!
最要命的是那句,“不向东君躬”。“东君”是谁?是太阳神,是带来万物生长的君王!
张廷禄在奏折里写得明明白白:徐文清这是公然影射当今圣上,说他宁死也不向皇上您叩首称臣!这是心怀怨望,意图谋反!
雍正皇帝本就是个多疑的人。他最恨的就是这种读了点书,就自以为是,背地里搞小动作的所谓“文人”。这首诗,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他的雷区上。
龙颜大怒。
朱笔一批,就是四个字:严加审讯。
徐文清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那地方,就是人间地狱。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霉味、血腥味和屎尿的骚臭味。墙壁是黑的,上面浸着不知道多少年积累下来的污垢和绝望。
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哪经得起那些如狼似虎的狱卒的折腾。烙铁、夹棍、辣椒水,各种花样的刑具轮番上阵。
他们问他:“老东西,‘不向东君躬’,你这个‘东君’,说的是谁?”
徐文清被打得只剩半条命,牙齿都掉了好几颗,满嘴是血。他含糊不清地辩解:“是……是春神……诗词里的典故……”
“放屁!”审讯官一拍惊堂木,“你当本官没读过书吗?你就是指桑骂槐,腹诽圣上!”
“冤枉……冤枉啊……”
他的声音,在这阴森的大牢里,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力。
没人信他。在文字狱的逻辑里,你说你没那个意思,恰恰证明了你就是那个意思。你越解释,罪名就越重。
徐家剩下的人,包括妇孺,全都被圈禁在一处废弃的衙门里。几十口人挤在几间破屋子里,吃的都是发馊的窝头和看不见米粒的稀粥。
徐安的父亲徐正明,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吏部官员,现在像个疯子一样,每天用头撞墙,嘴里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徐安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抱着徐安,一遍遍地问:“安儿,我可怜的安儿,我们该怎么办啊……”
整个徐家,都被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绝望笼罩着。
只有徐安不哭。
他才九岁,他还不太明白“谋反”和“灭族”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冷,觉得饿,觉得害怕。
在那些充满哭声和叹息的夜晚,他总是睡不着。他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爷爷的脸。
他想起爷爷带他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想起爷爷手把手教他写字,说他的手腕没力气,写出来的字像棉花。
想起爷爷在秋天的下午,指着墙角的菊花,跟他说什么是“骨气”。
“……菊花是秋天的花,它要是跑去给管春天的神仙磕头,那不就忘了自己的本分了?”
爷爷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响着。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爷爷不是坏人。爷爷写那首诗,不是要骂谁,只是在教他一个小孩儿做人的道理。
可是,这些话,他能跟谁说呢?谁又会信一个九岁孩子的话呢?
审讯持续了半个多月。
徐文清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他始终咬着牙,不肯在伪造的供词上画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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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皇帝的耐心被耗尽了。他决定亲自审理此案。他要把这个案子办成一个铁案,一个能震慑天下所有心怀不轨的读书人的铁案。
这一天,乾清宫里,气氛肃杀。
宫殿高大得吓人,金色的盘龙柱子直通殿顶,让人感觉自己像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蚂蚁。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雍正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张脸上,此刻一定布满了寒霜。
“带人犯徐文清!”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死寂。
两名侍卫拖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穿着囚服,头发像一团乱草,脸上满是污血和伤痕,一条腿好像断了,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徐安的父亲徐正明失声喊了出来:“爹!”
那人犯,正是徐文清。
紧接着,徐家几十口人,也被押了上来,跪在大殿中央。徐安和他娘跪在最前面。冰冷的金砖,透过薄薄的裤子,冻得他膝盖生疼。
他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那就是皇上吗?离得太远,看不清楚,只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那个方向传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徐文清。”
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天上劈下来的雷,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朕待你不薄,你官居翰林,享受皇恩,为何心怀怨望,写下那等反诗?”
徐文清艰难地抬起头,嘴唇翕动着,发出沙哑的声音:“皇上……臣,冤枉……”
“冤枉?”雍正皇帝冷笑一声,从龙案上拿起一张纸,正是那首《咏菊》的抄本。“‘不向东君躬’,好一个‘不向东君躬’!你告诉朕,你这个‘东君’,不是指朕,又是谁?”
“是……是春神……”
“还在狡辩!”雍正皇帝猛地一拍龙案,上面的茶杯都跳了一下,“来人!把他的供词念给众卿听听!”
一名官员立刻出列,展开一卷文书,大声念了起来。那上面,把徐文清描绘成一个对朝廷积怨已久,时刻准备煽动叛乱的阴谋家。所有的罪证,都源于那首诗。
念完之后,告密的御史张廷禄站了出来,躬身道:“皇上,徐文清心怀叵测,罪证确凿。此等乱臣贼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儆效尤!臣恳请皇上,将徐文清凌迟处死,其家族男子十六岁以上者皆斩,其余人等,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
“灭族”两个字,像两把淬了毒的刀,插进了每个徐家人的心里。
徐安的母亲再也撑不住了,瘫软在地,昏了过去。
徐文清看着自己的家人,看着昏倒的儿媳,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孙子,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流下了两行老泪。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后那句决定命运的判决。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雍正皇帝的目光,缓缓地从徐文清身上移开,扫过底下跪着的那一排排绝望的面孔。
他的视线,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人群中最矮小的那个身影。那个孩子,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哭喊或者瘫倒,而是跪得直直的,只是身体在不住地发抖。
那孩子,就是徐安。
一种奇怪的念头,在雍正皇帝的脑海里闪过。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还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他想看看,这个“反贼”的孙子,是个什么样子。
他抬起手,指向徐安。
雍正皇帝冷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了徐安身上。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带着一丝嘲弄的语调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小娃娃,你可知你爷爷为何写此诗?朕来问你,这'不向东君躬',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停了一下,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接着说:“你若是说得好,朕或许能法外开恩。要是说得不好……哼,你徐家上下几十口,今天就是你们的头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