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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的手握上去透着清霜的寒凉,就像现在不景气的中医药,让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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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成这个药字的,早就不是有灵魂的仙草圣根,而是没有生命的化学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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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练者再也闻不到沁人心脾的药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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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能遇到会把脉的医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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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药兴叹空怅惘,何时国医能中兴。
我与药王握个手
每天送孩子上学后,就到德州植物园步行道去疾走锻炼。
环形步道中间有一片小广场,是职业病防治宣传主题广场,周围是健康知识与疾病预防宣传牌匾,东侧是中医药知识主题长廊,中间是舞蹈休闲林地,白毛杨粗大的枝干直刺天空,零零星星尚未脱落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广场西北端木桥东侧,是药王孙思邈的塑像:药王正襟危坐右手捻髯,左手手腕按在台上,手掌上翘似正在号脉,表情肃然做沉思状。忍不住掏出手机要拍照,拍照前,我上前先和药王握了个手。
他的手掌带着微霜的寒气,冰冷中透出一种久违的亲切。我将左手轻轻地放上去,慢慢的握紧,试图用相隔千年的崇拜,感知他曾经的神奇。
这双手,曾经以“一针治好娘娘的病,两针扎好龙一条”,为他带来了“恩赐大黄袍”的荣耀。但是他知道,庙堂之高非医者能居,于是他坚决辞朝,转身走进民间疾苦的烟尘里。
这双手,曾在终南山的晨雾中刨过仙草,曾在秦岭的夕阳里挖过灵根,曾为身患沉疴的贫妇隔衣取穴,曾为命悬一线的孤童亲自煎药。这双手,曾在昏暗的油灯下伏案而书,为斟酌一味药是应该三钱还是五钱而迟迟不能落笔,历尽千辛万苦始成《千金要方》;这双手,曾反复比较前人记述与刚采来的草药之间,从药性到形状到色泽到产地到底有什么误差,经过反复甄别终成《唐新本草》。如今,它空悬在这里,在一个不再靠把脉来治病的时代,保持着最后的倔强和执着。
一阵风紧,残存的白毛杨枯叶又哗哗作响,抬头看就像一张张泛黄的药方,我一下子想起父亲留下来的一摞摞的处方签。
父亲是离休干部,已仙逝多年。他年轻的时候因为一场大病,久病成医,自学中医并医术高超。他义务行医五十余年,特别是离休后到去世这三十多年,我亲眼目睹他救人无数。病人们称他是“先生”,他却只说自己是“半路出家不是医生”。他从来没收过病人一分钱,无论治好了多难缠的病,病人从心里如何真心感激,面对病人拿来的钱物,他总是一句话:我有工资,不收钱,这钱留着过日子吧。
虽然离休后正好赶上包产到户需要亲自耕种,但是他的手永远保持细腻光滑,他宁愿带着手套干活被别人笑话“矫情”,也不会任由双手被锨把磨出老茧。他说中医看病凭的是号脉,手上没了准头,经验再丰富也会出错,看病是不能出错的。他看病有一个习惯,每一次开方子都是一式两份,一份交给病人去抓药,另一份自己留存。他说过,这些方子将来都是宝贝。
他开方子极其谨慎,一味药,要沉思许久。他甚至养成一个习惯,先成方后填剂量。我曾问过他为什么,他说开药如排兵布阵,你得先知道派几员将,然后才是每员将领多少兵。甚至药开完了,他还要再次诊脉核实病情。
最后他总要严肃地对病人家属说:去颐寿药店拿药,他的药最真。我曾不解,半是玩笑地问:人家又没给你好处费,你倒成了他家的活广告。他的眼神里总是情感复杂的凝重:现在开药店的有几个是懂药的,人家经理是药材公司采购员出身,他父亲解放前就是贩卖药材的。他双手能识百草,舌头能尝百味,鼻子能变真伪,送货上门的草药,不用开包,他就敢说,闻着是好药,可惜采早了,药性差,不能留!你说我为什么强调要去他家抓药?你记住,这不是好处不好处,这是对药王爷的敬畏,对病人的负责。开出正确的方子只是治病的第一步,买到真正的草药,才能保证药到病除啊。
临去世前半年,有人来看病,父亲说:封脉了,不看了,你另投高明吧。病人走后,父亲说:手不灵了,和心碰不到一块儿了,不能耽误人。
十几年过去了,父亲的话还时常响在耳边。如今,曾经常年飘着药香的老店,早已飘出了酒香,老经理已经退休歇业好几年了。有一次在街上碰到他,他用非常怀念的神情说:你家老爷子一走,这座小城里,没有真正会号脉的了。我说:你不干了,卖假药的就敢进药店推销了。
看看现在,到处都是资本控制的连锁医药机构。里面的中药柜,整齐得就像户外显示屏的集成块儿,药剂师穿着统一的白大褂,动作麻利,从抓药到煎药到无菌包装一条龙服务,看起来是更完美了。可是没有了砂锅慢煎,不知道这药还有魂儿吗?
如今的中医药,在强大的西医挤兑下,似乎急切地想褪下那身被视为“玄学”的旧袍,换上一身象征“科学”的白大褂。这固然是一种新时代的求生本能,可是一味草药被分解为几十种化合物,浓浓的药汁变成清澈的萃取液,我总是在深深的失落后,感到一种莫名的绝望。当听说多种中药制剂被禁止用于输液时,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每一付中草药都是有灵魂有思想的,它们是有机的整体而非简单的堆砌,无论是攻伐还是滋补,都能做到攻而不毁补而有度。而我们,是否在拼命竞争的时候慌不择路,将先人留下的最珍贵的东西弄丢了呢?
匆匆拍了几张照片,我忽然觉得,寒风中静坐沉思的药王,身上的衣服似乎单了些。我又握了握他的手,还是那么冰凉,一股寒气直接凉到心里。我突然觉得,中医药式微困境的关键,或许不在于“中医如何科学化”,而在于“现代科技条件下,如何安放中医药的灵魂”。中医药的出路,恐怕并不是努力成为西医的小迷弟,而在于回归本真,重新捡拾起以人为本天人合一的理念。
我知道这很难。现在已经很少有这样的医生,即便有这样的医生,他也不会有大批的病人。因为中医“治本”的徐缓图之,和现代人追求“立竿见影”的需求之间,本身就是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
再见了药王。我回头看过去,药王似乎也在看我,他的左手依旧微翘,仿佛还在等待着有病人到来。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能等来门庭若市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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