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把林晓燕骂哭了,指着她的鼻子说她这炮仗脾气活该当一辈子老姑娘。
她哭着跑了,整个村子都传遍了,说我高志远这辈子是彻底完了,连村里最俊的姑娘都敢得罪。
我嘴上说活该,心里却像被猫爪子挠了一宿。
我妈颠着小脚跑进院子,满脸喜气,说张媒婆来了,要给我说一门顶好的亲事。
我心里犯嘀咕,顶好的亲事?谁家姑娘瞎了眼?
1991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大蒸笼。
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喊得人心头发慌。地里的土都晒裂了缝,人走在上面,鞋底都烫脚。
我叫高志远,村里人嫌我话少,又倔,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
但我有一门手艺,会做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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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八乡谁家娶媳妇、嫁姑娘,要做新家具,都得来找我。手艺这东西,是吃饭的家伙,也是我高志远的脸面。
那天下午,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出一层油。
我正光着膀子在院里推刨子,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滚。林晓燕她爹,林富贵,一路小跑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志远啊,家里的新衣柜,你给过去瞅瞅呗?门有点合不上了。”
我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林家的活,我不想接。
不是活不好干,是人不好伺候。尤其是林晓燕。
林晓燕是咱们村的村花。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走在路上,碰见她,都得愣一下神,回头再多看两眼的人。
皮肤白,眼睛大,辫子又粗又黑。但人长得俊,脾气也大,跟个小辣椒似的,一点就着。
村里的小伙子,没一个不对她有想法的。可想法归想法,真凑上去,没两个能扛得住她那张嘴。
我跟她,算是从小吵到大的冤家。她嫌我闷,我嫌她吵。见了面,跟乌眼鸡一样,非得互相啄两口才痛快。
可人就是贱。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惦记她。这事我谁也没说过,烂在肚子里,发了酵,变成了见到她就想跟她抬杠的毛病。
我叼着那根没点的烟,跟着林富贵进了他家院子。他家是村里头几户盖起二层小楼的,院墙都贴了白瓷砖,在太阳底下晃眼。
新衣柜就摆在堂屋,是我上个月刚打好的,用的都是上好的椿木。
林晓燕果然在。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靠在柜子边上,抱着胳膊,一脸的不高兴。
“高志远,你来看看你做的这活儿。”她声音脆生生的,但带着火气。
我走过去,拉了拉柜门,严丝合缝,一点问题没有。
“哪儿不好了?”我问。
“你自己看!”她伸手一指,“这上面的雕花,是不是缺了一块?还有这榫头,我晃晃都感觉有点松。你这手艺,是不是退步了?”
我凑过去一看,雕花边缘是有点毛糙,但那是木头本身的纹路。榫头更是结实得很。
“木头就长这样,不是我雕坏的。榫头你想晃松,除非把这柜子给拆了。”我声音也硬邦邦的。
“你什么态度啊?找你来是修东西的,不是让你来顶嘴的!”
“东西没坏,我修什么?”
“我说它坏了,它就坏了!”
我心里的火“噌”一下就蹿上来了。我高志远吃饭就靠这双手,她说我手艺不行,比骂我祖宗十八代还难听。
“你懂木工还是我懂木工?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拿个斧子劈柴就算懂木头了?”
“我再不懂,也比你这做得毛毛糙糙的强!你看这油漆上的,这儿深一块,那儿浅一块,跟个大花脸似的!”她越说越来劲,手指头都快戳到我脸上了。
我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刚想回嘴,院门口传来一阵“突突突”的马达声。
一辆红色的“幸福250”摩托车,在村里绝对是扎眼的东西。车上跨下来一个年轻人,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穿着一身的确良白衬衫,是邻村包工头的儿子,李大头。
李大头家里有钱,这两年一直在追林晓燕,闹得人尽皆知。
他停好车,从后座上取下两瓶黄桃罐头和一包白砂糖,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叔,婶儿,我来看看你们。晓燕,在忙呢?”
林富贵和他婆娘立马笑脸迎了上去。
李大头眼睛一斜,看到了满身木屑、一脸黑线的我,嘴角撇了撇,那眼神,就像看一只踩了泥的鸡。
“哟,志远也在啊。给晓燕家干活呢?辛苦了啊。”那口气,带着一股子施舍的味道。
林晓燕本来还在跟我生气,看到李大头,她像是故意要气我,竟然对他笑了笑,还伸手接过了罐头。
“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那一下笑,像根针,直接扎进了我心里。
所有的委屈、憋闷、还有那点说不出口的喜欢,全都在这一瞬间炸了。
我扔下手里的刨子,木头砸在地上,“哐当”一声。
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朝我看来。
我指着李大头手里的罐头,又指了指林晓燕,冲她吼了起来。
“显摆什么?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人家拿两瓶糖水罐头就把你哄得找不着北了?”
我的声音又大又糙,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
“高志远!你胡说八道什么!”林晓燕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胡说?我他妈就是个穷木匠,比不上人家家里有钱,开得起摩托车!”我越说越激动,口不择言,“可你呢?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仙女下凡?就你这臭脾气,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除了图你这张脸蛋的,谁敢要你!你等着当老姑娘吧!”
“等着当老姑娘吧!”
这几个字,像几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捅了过去。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晓燕愣住了,她抱着那两瓶罐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先前那股火辣劲儿全没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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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两秒。
豆大的眼泪珠子,“啪嗒”、“啪嗒”,砸在了罐头的铁皮盖子上。
她没跟我对骂,也没扔东西,就是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委屈,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东西。然后,她猛地一转身,把罐头往桌上一摔,哭着跑进了里屋。
“砰”的一声,门被狠狠地甩上了。
林富贵和他婆娘的脸,变得比锅底还黑。
“高志远!你……你给我出去!”林富贵的指头都在发抖。
李大头在一旁,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我脑子也嗡嗡的,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当着这么多人,特别是李大头的面,我拉不下那个脸。
我梗着脖子,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没拿工具,也没要工钱。
走出林家大门,背后是李大头假惺惺的劝慰声。
夏天的风吹在脸上,一点都不凉快,反而像火在烧。
我心里乱成一锅粥。
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失眠了。
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烙饼一样。蚊帐里闷得慌,外面的蛤蟆叫得人心烦。
闭上眼,就是林晓燕哭的样子。她平时再怎么厉害,再怎么跟我吵,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今天,她哭了。被我骂哭了。
我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不上不下。
我骂得太狠了。一个姑娘家,最怕听的就是这种话。
我爬起来,摸到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我爹死得早,我十几岁就跟着我妈过,这抽烟的毛病,是前几年跟一个老木匠师傅学手艺时染上的。
烟雾在黑漆漆的屋里打着转。
我后悔了。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后悔有什么用?话已经说出去了,像泼出去的水。明天在村里碰见,我该拿什么脸对她?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蔫头耷脑的,干活也没精神。推刨子的时候走了神,一刀下去,把一块上好的木料给刨豁了一块。
我烦躁地把刨子一扔,坐在了木料堆上。
我妈王秀英端着一碗水走过来,看我这样,把碗重重地放在一边。
“你这是要死啊?魂丢了?”
我没吭声。
“昨天去林家,又跟人吵架了?”我妈的消息灵通得很。
“没。”我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还没?人家林家闺女被你骂哭了,整个村子都传遍了!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妈开始念叨了,“你看看你,二十二了!村里跟你一样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呢?一天到晚就知道摆弄你那几块破木头,好不容易有人家请你干活,你还把人得罪了!特别是晓燕那闺女,人长得多俊,你怎么就下得去嘴骂人家?”
“她脾气不好!”我顶了一句。
“脾气不好?脾气不好人长得好啊!你脾气好?你脾气好你怎么到现在连个媳妇的影儿都没有?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哪个姑娘家喜欢?”
我妈的话像锥子,一下下扎在我心上。
我烦躁地站起来,“行了行了,别说了!”
接下来两天,我都没敢怎么出门。高志远骂哭林晓燕的事,像长了翅膀,在村里飞得到处都是。
我去村头小卖部买包烟,几个聚在一起唠嗑的婆娘看见我,立马停了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瞅我。
我听见背后有人小声议论。
“就是他,把林家那闺女骂哭了。”
“啧啧,真有本事。放着那么俊的姑娘不要,非把人往死里得罪。”
“我看啊,他是求爱不成,恼羞成怒了。”
“活该!就他那穷酸样,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林晓燕能看上他?”
这些话像苍蝇,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我捏紧了手里的烟盒,加快步子回了家。
更让我堵心的是,我看见李大头那辆红色的摩托车,又一次停在了林家门口。这次,他带去的是一卷时髦的的确良布料。
隔着老远,我都能看见他跟林晓燕她妈笑呵呵地说着话。
林晓燕没出来。
我心里又酸又涩,像喝了一大口醋。
完了,这下李大头肯定得意死了。我把林晓燕得罪了,正好给他腾了位置。说不定林家父母觉得我不是个东西,一转头就把闺女许给他了。
一想到林晓燕要嫁给李大头那种油头粉面的家伙,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我一脚踹在院里的柴火垛上,震得木柴哗啦啦滚了一地。
我妈在屋里喊:“你又发什么疯!”
我没理她。我认命了。是我自己把事情搞砸的,怪不得别人。这门亲事,就算本来有可能,现在也被我一嘴巴给骂没了。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闷头干活。只有锯子和刨子的声音,才能让我脑子暂时清静一会儿。
就这么过了两天,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跟林晓燕,以后在村里就是陌路人,见面了,她绕着我走,我低着头走,谁也别碍谁的眼。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没那么毒了。我刚干完一趟活,浑身是汗,正在院里的水井边冲凉。赤着上身,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来,爽得我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候,我妈王秀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她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又惊又喜,还带着点慌张。
“志远!志远!快!快别冲了!”
她跑到我跟前,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水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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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啥啊,妈?我这刚冲一半。”我莫名其妙。
“别冲了!快进屋,把你那件最好的白衬衫换上!再把脸好好洗洗,头发梳顺了!”我妈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急得不行。
“到底啥事啊?天还没黑呢,就拾掇这么干净干嘛?家里来客了?”我擦着身上的水,随口问。
我妈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凑到我耳边,用一种中了头彩的语气说:
“大好事!天大的好事!”
她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得脸颊都红了。
“张媒婆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张媒婆?她来我们家干嘛?我们家穷得叮当响,我又是这么个德性,她能给我说上什么亲?
“她说……她说是来给你提亲的!”我妈的声音都在抖,“她说,那姑娘家,是咱们这十里八村都数得上的好人家!人长得俊,家里条件也好!你快点,别让人家等着急了!”
提亲?给我?
我脑子有点懵。
好人家?长得俊?
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邻村姑娘的影子,张家的小翠?李家的二丫?好像都不太对得上。张家小翠长得黑,李家二丫家里条件一般。
“谁啊?”我忍不住问。
“你别管是谁了!人家媒人还在屋里坐着呢!你先进去,让媒人看看你!快去!”我妈一边说,一边把我往屋里推。
我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心里乱糟糟的。
说实话,我有点慌。我这样的条件,这样的名声,谁家会看上我?别是哪个姑娘有什么毛病,家里着急嫁出去,才找到我这个“冤大头”吧?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有点莫名的期待,又有点抗拒和不安。
磨磨蹭蹭地进了屋,我妈找出我唯一一件像样的白衬衫,催着我换上。那是我去年过年才扯布做的,一直压在箱底没舍得穿。
穿上干净衣服,用水把头发抹了抹,我妈又前前后后打量了我好几遍,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了,才推着我往正屋走。
“进去机灵点,少说话,多笑笑!听见没?”她在我背后小声叮嘱。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跳得有点快。
不管是谁,是好是坏,总得见见。
我走到正屋门口,厚重的棉门帘挡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张媒婆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已经穿了出来。
“哎哟,嫂子,我跟你说,这事啊,保准是天大的好姻缘!志远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的,人老实,手艺又好,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妈在旁边附和着,笑声都透着一股喜气。
我定了定神,手心有点冒汗。
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一咬牙,伸手撩开了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点暗,一进去,一股烟草混合着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看清了屋里的人。
我妈王秀英坐在炕沿上,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
她旁边,是张媒婆。张媒婆今天穿了件红色的上衣,显得特别喜庆。她正扭着身子,唾沫横飞地跟我妈说着什么。
而在张媒婆的对面,靠着八仙桌,坐着一个男人。
他低着头,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局促地搓着杯壁。听到我进来的动静,他猛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感觉像有一道雷,从天灵盖直接劈到了脚后跟。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坐在那里的,那个满脸尴尬,眼神躲闪,手里端着茶杯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的男人,不是别人。
正是林晓燕她爹,林富贵。
那个三天前,还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出去的林富贵。
我像个木头桩子一样钉在了原地,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这是什么情况?他怎么会在这儿?跟着张媒婆一起来的?
张媒婆一见他,立刻站起来,拉着他的胳膊,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志远来了!快,快过来见见!林家大哥今天可是专程为你和晓燕那丫头的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