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师父怕是疯了,让一头牛给他找坟地?”
“罗师兄,小点声!师父说了,牛什么时候停,咱们就什么时候葬。这是天意。”
“狗屁的天意!这都第五天了,它连个哈欠都不打!咱们的干粮呢?水呢?再走下去,师父还没葬,咱们先成了路边的干尸!”
“可……可那是师父的遗嘱……”
“遗嘱是死的,人是活的!阿卯,你倒是说句话,你平时闷葫芦一样,现在哑巴了?”
那个叫阿卯的年轻人,一直盯着牛屁股,忽然回头,眼里是一种说不出的光。“罗师兄,咱们或许……不用再等了。”
贞观二十二年的秋天,长安城里的枫叶红得像一摊一摊的血。
皇城根下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陈旧的、甜腻的桂花味,混着药渣子倒进阴沟里发酵的酸腐气。
袁天罡的院子就在这股子味道的尽头。院子不大,一口枯井,几棵歪脖子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袁天罡就躺在北屋的床上,像一片被秋风吹到屋里的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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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全是褶子,深一道浅一道,像是干涸的河床。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一下,还亮得吓人,像井底的两点寒星。
弟子们轮流在床边伺候。熬药的,扇风的,换洗的,进进出出,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响动就把床上那点若有若无的阳气给惊散了。
罗师兄是弟子里年纪最大的,也是最沉不住气的。他每天都在院子里踱步,脚下的落叶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像在嚼干巴骨头。
“不行,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他一把抓住刚从屋里出来的阿卯,“师父这口气,眼看就吊不住了。身后事,总得有个章程吧?”
阿卯比罗师兄小了十几岁,人长得单薄,话也少,平时总跟在袁天罡屁股后头,研墨、铺纸,像个影子。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罗师兄焦躁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倒是说话啊!”
罗师兄火了,“师父一辈子给人看相、点穴,帮达官贵人找了多少龙脉宝地?轮到他自个儿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咱们做徒弟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老人家走得这么不明不白!”
其他几个弟子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是啊,罗师兄说得对。城外卧龙山那块地,我去看过了,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绝对是上上之选。”
“我托人问了,终南山里有位高人,手里有块‘眠牛地’,说是葬下去能福荫子孙三代。”
大家说得热闹,好像在办一场喜事。
只有阿卯,靠在廊柱上,看着屋里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形轮廓,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悲凉。他知道,这些师兄弟们说的,师父一样都看不上。
师父这一辈子,看的“天机”太多了。天机看多了,人就容易对人间的这些热闹事儿失去兴致。
又过了两天,袁天罡回光返照了。
那天下午,他忽然睁开眼,说要喝水。罗师兄赶紧舀了一勺温水喂到他嘴边,他只抿了一下,就把头偏开了。
“都过来。”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弟子们呼啦一下全围到了床前,一个个神情肃穆,跟等候圣旨似的。
袁天罡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秋天的风,凉飕飕的。最后,他的视线停在阿卯身上。
“阿卯。”
“师父,我在。”阿卯往前跪了一步。
“去,把后院那头青牛牵来我看看。”
众人一愣。后院那头青牛是前年一个求他办事的富商送的,体格壮实,性子温顺,平时就用来拉拉车,磨磨豆腐,是个哑巴畜生。师父临了临了,看它做什么?
阿卯没问,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不一会儿,青牛被牵了进来。它似乎也知道屋里的气氛不对,睁着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
袁天罡挣扎着,想坐起来。罗师兄和另一个弟子赶紧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他盯着那头牛,看了很久很久。
“好牛。”他吐出两个字,然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床板都在晃。
弟子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等他喘匀了气,说出的话让所有人都傻了。
“我死后,”他顿了顿,好像在积攒力气,“把我放进棺材,再把棺材放到牛车上。不用人赶,不用人拉,就让这头牛……自己走。”
屋里死一样地寂静,只能听见青牛不耐烦地甩着尾巴,抽在门框上,啪的一声。
“师父……”罗师兄第一个叫了出来,“这……这怎么行!太儿戏了!您的身后大事,怎么能交给一头畜生?”
“是啊师父!万一它走到什么乱葬岗、臭水沟里停下了,那可怎么办?”
“师父三思啊!”
弟子们炸了锅,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袁天罡摆了摆手,脸上没有一点波澜。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色的天,幽幽地说:“人给自个儿找的,再好,也带着人的心思,带着贪嗔痴。那不干净。让它走,它停在哪儿,就是天要我留在那儿。那就是我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众人,眼神里有一种洞穿一切的疲惫。
“就这么定了。车上备足干粮和水,你们跟着。牛车往北走,它不停,你们……就不能停。”
说完这几句,他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脑袋一歪,又昏睡了过去。
屋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师父这是算了一辈子,把自己给算糊涂了。
袁天罡是在第三天凌晨走的。
走的时候很安静,就像睡着了一样。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终于摆脱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弟子们按照他的遗嘱,找来最好的柏木棺材,将他入殓。然后,把沉重的棺椁抬上了那辆吱呀作响的牛车。
青牛被打理得很干净,牛角上还系了两条白色的布条,在风里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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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师兄最后检查了一遍车上的东西。三大袋子烙饼,几个沉甸甸的水囊,还有铁锹、绳索这些家伙事。他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像是长安城墙上的苔藓,又厚又绿。
“走吧。”他沙哑着嗓子说。
没有哀乐,没有纸钱,甚至没有一声哭嚎。
这支奇怪的送葬队伍,就在一个清晨的薄雾里,沉默地走出了长安城的北门。
牛车走在最前面,青牛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车轮碾在土路上,发出单调的“咯吱、咯吱”声。弟子们跟在后面,像一群失了魂的影子。
长安城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第一天,相安无事。
青牛沿着官道一直往北。它似乎很有分寸,走一个多时辰,就会到路边啃几口青草,喝几口水。弟子们也趁这个机会歇歇脚,啃几口又干又硬的烙饼。
“我看这牛还挺有灵性。”一个年轻的弟子说,“说不定真能给师父找到一块好地方。”
罗师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才哪到哪?等出了关中,进了山,有你哭的时候。”
阿卯一直走在牛车旁边。他不怎么说话,就是看着。看牛的眼睛,看它耳朵的摆动,看它尾巴甩动的幅度。
晚上,牛车停在了一片小树林边。青牛卧在地上,安静地反刍。弟子们升起一堆篝火,围坐在一起。夜风吹过,林子里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大家心里都还存着一丝希望。或许明天,或者后天,这头“神牛”就会停下了。
第二天,希望开始变得渺茫。
牛车离开了平坦的官道,拐上了一条崎岖的土路。路两边是连绵不绝的黄土坡,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半死不活的酸枣树。
太阳毒得像个火球,烤得人头皮发麻。
牛车颠簸得厉害,车上的棺椁时不时发出一声闷响,每一次都像砸在弟子们的心上。
“这畜生到底要去哪儿?”罗师兄一边擦汗一边骂,“这鬼地方,连个兔子都不拉屎。”
青牛依旧不紧不慢。渴了,就找个小水洼;饿了,就啃几口路边枯黄的草根。它的体力好得惊人,好像身体里装着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弟子们开始烦躁起来。
他们都是在城里过惯了安逸日子的人,哪里受过这种罪?脚上磨出了血泡,嗓子干得像要冒烟,脸被风沙吹得又红又糙。
到了晚上,气氛变得很压抑。篝火旁,没人说话,只有啃烙饼的“咔嚓”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罗师兄,”一个弟子忍不住了,“要不……咱们干预一下?把它往那边的山坳里引引?我看那儿风水不错。”
罗师兄还没开口,阿卯就说话了。
“师父说了,不能干预。”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可这么走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阿卯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是残的,像一块被掰掉一角的饼。
“师父自有师父的道理。”他说。
罗师兄狠狠地把啃了一半的烙饼摔在地上。“道理?道理就是让我们陪着一头牛在这荒郊野岭里等死?”
一夜无话。
第三天,绝望开始像藤蔓一样缠上每个人的心。
他们走进了一片真正的山区。路已经不能称之为路了,只是前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沟。
牛车走得更慢了,也更颠了。有好几次,车轮都陷进了坑里,要好几个人一起又推又拉才能弄出来。
水囊里的水已经不多了,每个人都只能分到一小口,润润干裂的嘴唇。烙饼也只剩下最后一袋。
队伍里的怨气越来越重。
“我不走了!再走我就要从这儿跳下去了!”一个弟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起来。
“这牛就是个妖物!它要带我们去见阎王!”
罗师兄的脸黑得像锅底。他走到牛车前,死死地盯着那头还在嚼草根的青牛。他眼里布满了血丝,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突然解下腰间的鞭子,对着牛屁股狠狠地抽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
青牛被打得哆嗦了一下,但它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罗师兄,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然后,它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罗师兄愣住了。他举着鞭子,手在发抖。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和尊严,都被牛屁股上那不痛不痒的一鞭子给抽没了。
他颓然地垂下手,靠在山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阿卯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鞭子,重新系回到他的腰上。
“罗师兄,省点力气吧。”
那天晚上,他们找到一个背风的山洞过夜。最后一袋烙饼也被分光了,每个人只分到半块。
夜里,山风刮得像鬼哭狼嚎。
有人开始小声地哭。
罗师兄坐在洞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山峦,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阿卯没睡。他坐在山洞的最里面,靠着冰冷的石壁,手里攥着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在地上划着。谁也看不清他划的是什么。
第四天。
天亮的时候,下起了小雨。秋天的雨,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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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雨具,只能任由雨水打湿衣服,黏在身上,又湿又冷。
路更难走了。泥泞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一个年轻的弟子不小心滑倒,滚下了路边一个不深的山坡,摔断了腿。他躺在泥水里,疼得脸色发白,抱着腿惨叫。
队伍彻底停了下来。
几个弟子手忙脚乱地把他弄上来,用树枝和布条简单地固定住断腿。他疼得晕了过去。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一个弟子带着哭腔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罗师兄。
罗师兄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那个昏迷的师弟,又看了看前面还在雨中静立的牛车,脸上的表情是彻底的崩溃。
“造孽啊……”他喃喃地说,“我们到底是在干什么……”
牛车停在不远处,雨水顺着棺材的边缘往下淌,像是在流泪。那头青牛,居然低下头,舔舐着一个水坑里的雨水,姿态悠闲。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罗师兄心里的那把火。
“够了!老子受够了!”他像一头发疯的狮子,猛地冲到牛车前,抽出随身带的解腕尖刀,“我不管什么天意不天意!今天,这牛必须停下!师父就葬在这儿!哪儿也不许去了!”
他举起刀,就要去砍拉车的绳套。
“罗师兄,住手!”阿卯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雨幕。
他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罗师兄持刀的手腕。他的力气不大,但手像一把铁钳,箍得罗师兄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罗师兄红着眼吼道,“阿卯,你也要跟着师父一起疯吗?你看看大家,看看小六子!再走下去,我们都得死!”
“死不了。”阿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们已经没有吃的了!没有水了!”
“雨水就是水。”阿卯说,“草根也能吃。”
罗师兄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师弟,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顽固的平静。
“你……”罗师兄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阿卯松开手,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淌过他的脸颊。
“师父不会害我们。”他说,“再等一天。就一天。”
第五天,雨停了。
但天色比下雨时还要阴沉。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像一块巨大的铅块。
队伍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受伤的弟子被放在一个简易的担架上,由两个人抬着,他的呻吟声成了这支队伍唯一的背景音。
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每个人都饿得头晕眼花,走路都打晃。
他们走进了一处更加荒凉的峡谷。两边是陡峭的石壁,寸草不生,像两面巨大的墓碑。脚下是碎石和沙土,走一步陷半步。
牛车依旧在走。
它的步伐甚至比前几天还要稳健一些。
这彻底击垮了所有人的最后一丝心理防线。
“我不走了……我真的走不动了……”一个弟子把担架一放,瘫倒在地,像一滩烂泥。
另一个人也跟着坐了下来。
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或坐或躺,目光呆滞地看着那辆还在缓缓前行的牛车。
只有阿卯还站着。
罗师兄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他已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着阿卯孤零零的背影,沙哑地笑了。
“阿卯啊阿卯,你可真是师父的好徒弟。你是不是也准备跟着这头牛,走到地老天荒啊?”
阿卯没有回头。
他看着牛车越走越远,拉出一个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峡谷里死一样的寂静。
突然,罗师兄的笑声停了。
因为他看见,阿卯动了。
阿卯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瘫倒在地的师兄弟,面对着不远处那具装着他们师父的棺椁,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很重,额头撞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举动搞蒙了。
阿卯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血,混着泥土,看起来有些狰狞。
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沙哑而又洪亮的声音,对着众人喊道:
“各位师兄!”
峡谷里有回声,那声音在石壁间碰撞,显得格外悲壮。
“师父让我们顺应天意,但天意未必是让我们苦等!这牛五日五夜不停,或许……正是天意给我们的另一种启示!”
罗师兄皱起眉头,坐直了身子。“你什么意思?”
阿卯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眼神亮得吓人,像两簇在黑暗中燃烧的火苗。
“师父一生,讲究‘理’与‘势’。天理,是这牛一直往北走,不回头。这是我们改变不了的。但人势,是我们已经油尽灯枯,撑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个师兄弟的脸。
“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用人的智慧,去接住这个‘天意’。”
“我有一个法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众人的耳朵里,“或许能让这牛停下。而且,也不算违背师父‘天选其穴’的遗嘱。”
大家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信和疑惑。一个法子?都到这个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还能有什么法子?
阿卯没有再解释。
他转身,默默地走到自己的那个破旧的行囊边,蹲下身,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
终于,他从一堆杂物里,摸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铜钱。
一枚普普通通的开元通宝,因为常年被人摩挲,边缘已经磨得光滑,透着一种温润的青光。
所有人都认得这枚铜钱。这是师父袁天罡生前从不离身的,据说是他刚开始学卜筮时,他师父传给他的。这枚铜钱上,沾染了袁天罡一辈子的气息。
阿卯拿着这枚铜钱,站了起来。
峡谷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迷了人的眼。
牛车还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个永恒的、冷漠的符号。
在众弟子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阿卯手握铜钱,对着依旧在缓缓前行的牛车,迈出了坚定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