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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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了。老伴走得早,十年前就没了,肺癌。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上大学,帮他娶媳妇,前年还掏空积蓄给他付了房子首付。儿子李伟在IT公司上班,儿媳张莉莉是小学老师,小孙子童童四岁,刚上幼儿园。
我自己住老城区一套六十平的老房子,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八。三年前儿子结婚买房,我把工作三十年攒的四十万全拿出来了,自己就留了五万应急。想着儿子有房子了,我也算完成任务了。
结果去年,儿子来找我,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爸,莉莉说,现在养孩子贵,房贷也重,我们俩工资加起来还了房贷,交了托儿费,就剩不下什么了。您看您退休了,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钱,要不……每个月支援我们一点?”
我问要多少。他说五千。
我当时就愣了。我退休金四千八,他要五千,那我还得从老本里掏二百。
“我退休金就四千八。”我说。
“知道知道,”儿子赶紧说,“您不是还有点存款吗?而且您自己一个人,一个月两千多够花了。我们这不也是没办法嘛,童童上个兴趣班一个月就两千。”
我看着儿子,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我想起他小时候,我跟他妈省吃俭用,给他买双新鞋他都能高兴半天。现在他成家了,有孩子了,反过来找我要钱。
“行吧。”我最后还是答应了。就这一个儿子,不帮他帮谁。
从那天起,我每月一号准时给儿子转五千。我自己呢,退休金剩两千八,交完水电煤气电话费,买菜吃饭,也就剩个千把块。我不敢买新衣服,不敢下馆子,连烟都戒了——以前一天一包,现在一个月才舍得买一包。
就这样过了半年。上周三,儿子打电话来,说童童想爷爷了,让我过去吃饭。我挺高兴,去菜市场买了只鸡,又买了点水果,拎着去了儿子家。
儿子家在新区,电梯房,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当初买的时候一平两万,现在涨到三万了。我进门的时侯,莉莉正在厨房炒菜,看见我,笑了笑:“爸来了,坐吧,马上吃饭。”
我把鸡递过去:“买了只鸡,给童童炖汤喝。”
“放那儿吧。”莉莉没接,转身继续炒菜。
我把鸡放厨房台子上,去客厅看童童。童童在看动画片,看见我,叫了声“爷爷”,眼睛又盯回电视上了。我摸摸他的头,在他旁边坐下。
儿子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在跟人吵架。我听见他说“再宽限几天”、“一定会还”什么的,心里咯噔一下。
吃饭的时候,儿子从阳台出来,脸色不太好。莉莉把菜端上桌,三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炒白菜、一盘剩的烧鸡块,还有紫菜蛋花汤。那盘烧鸡块我认识,是上周我来的时候吃剩的,当时就没几块了,现在热了热又端上来。
“爸,吃饭。”儿子给我盛了碗饭。
我拿起筷子,夹了片白菜。莉莉没动筷子,看着我说:“爸,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我放下筷子。
“是这样,”莉莉捋了捋头发,“童童下学期要上中班了,我们想给他报个英语班,还有乐高课。英语班一个月两千四,乐高课一千六,加起来四千。再加上幼儿园托费三千,这就七千了。我和李伟的工资,还了房贷一万二,就剩一万出头,根本不够。”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所以我想,”莉莉看着我,眼睛很亮,“您看您每个月给的那五千,是不是……能再加点?加到八千。这样我们压力小点,童童也能上更好的班。”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住。
“八千?”我看着儿子,“李伟,你觉得呢?”
儿子低着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爸,我们也是没办法。现在孩子都上课外班,不上就落后了。”
“可我退休金就四千八。”我说,“现在每月给你们五千,我自己还得贴二百。再加到八千,我上哪儿找这么多钱?”
“您不是有存款吗?”莉莉说,“而且您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少抽点烟,少喝点酒,一个月两千够了。我们这可是为了童童的未来。”
“我那点存款,是留着应急的。”我说,“我都六十三了,万一有个病有个灾……”
“爸,您看您说的,”莉莉笑了,“您身体这么好,能有什么病?真要有事,不是还有我们吗?”
我看着儿媳。她三十二岁,打扮得很时髦,烫着卷发,涂着口红。身上那件毛衣,我上次在商场看见过,标签上写着八百九。她手上戴着金镯子,是我老伴留下的,说是传给儿媳妇的。
“莉莉,”我慢慢说,“不是爸不帮你们,是爸真没这个能力。每月五千,已经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莉莉脸上的笑没了。她把筷子一放,发出“啪”的一声。童童吓得抬头看妈妈。
“爸,您这话就不对了。”莉莉的声音冷下来,“什么叫全部?您那老房子,值两百多万吧?您要真为我们着想,把房子卖了,搬来跟我们一起住,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我愣住了。卖房子?跟你们住?
儿子赶紧打圆场:“莉莉,你别瞎说。爸的房子是单位分的,有感情的。”
“什么感情不感情,”莉莉白了他一眼,“现在谁不为一家人着想?爸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我们四口人挤在这儿,这说得过去吗?”
“我这房子哪儿大了?”我忍不住说,“就六十平,老房子,没电梯,冬天没暖气……”
“六十平也值钱啊!”莉莉打断我,“卖了,最少两百万。拿一百万给我们还房贷,剩下一百万您留着养老,还能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多好!”
“我不卖。”我说得很坚决。
“为什么?您舍不得那破房子?”
“那不是破房子,那是我和你妈住了三十年的家。”我放下筷子,“里面有你妈的照片,有李伟从小到大的东西,有我半辈子的回忆。我不卖。”
莉莉盯着我,盯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难看。
“行,不卖就不卖。那每月八千,您看能拿吗?”
“拿不出来。”
“六千呢?”
“五千是极限。”
莉莉不笑了。她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动作很重,碗碟碰得叮当响。
“李伟,你看看你爸。”她一边收拾一边说,“我们这么难,他明明有能力帮,就是不帮。童童是不是他孙子?他就不想孙子好吗?”
儿子看看我,又看看莉莉,张了张嘴,没出声。
“李伟,你说句话啊!”莉莉把抹布摔在桌上。
“爸,”儿子艰难地开口,“要不……您再想想?童童上课外班真的很重要,现在竞争这么激烈……”
“我想不了。”我也站起来,“我一个月就四千八退休金,给你们五千,我自己喝西北风?”
“您不是有存款吗?”莉莉抢着说。
“那点存款,是我留着养老看病的!”
“都说了真有病我们管您!”
“你们拿什么管?”我火了,“你们现在连童童的课外班钱都拿不出来,拿什么管我?”
莉莉被我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行,李国栋,您厉害。”她指着我,“我算看明白了,您心里就没我们这个家。每月五千,打发要饭的呢?我爸妈每个月还给我两千呢!”
“那你找你爸妈要去!”我也急了。
“您……您说的这是人话吗?”莉莉眼泪出来了,“我嫁到你们李家,给你们生儿子,伺候你们一家老小,我图什么?就图您每月五千块钱?我同学嫁的老公,家里都给买别墅,我呢?还得还房贷,还得求着您要钱!”
“莉莉,少说两句。”儿子去拉她。
“别碰我!”莉莉甩开他,抱着童童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客厅里就剩我和儿子。儿子蹲在地上,抱着头。
“爸,您别跟她一般见识。”他说,“她就是压力大,童童上学的事,确实愁人。”
“李伟,”我看着儿子,“你跟爸说实话,你们到底欠了多少钱?”
儿子猛地抬头:“没……没欠钱啊。”
“我刚才听见你打电话,说宽限几天,一定会还。”
儿子的脸白了。他站起来,在客厅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才停下。
“爸,我……我炒股赔了点钱。”他说。
“赔了多少?”
“三十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万?你哪来那么多钱?”
“信用卡套现,还有网贷。”儿子不敢看我,“本来想赚点快钱,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没想到全赔进去了。现在每个月要还好几万,我和莉莉的工资全填进去都不够。”
“你……你糊涂啊!”我气得浑身发抖,“炒股?那是你能碰的吗?你妈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老老实实上班,别想那些歪门邪道!”
“我知道错了,爸。”儿子哭了,“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钱已经赔了,债得还啊。爸,您就帮帮我们吧,把房子卖了,帮我们还了债,我们一定好好孝顺您……”
“我不卖。”我还是这句话。
儿子的眼泪止住了。他看着我,眼神很陌生。
“爸,您就忍心看我们被逼死?”
“你们可以去卖房子。”
“这房子有贷款,卖不了!”
“那就想别的办法。”我说,“我帮不了你们。”
儿子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也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桌剩菜。那盘烧鸡块,油已经凝固了,白花花的一层。紫菜蛋花汤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我慢慢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饭是冷的,菜是冷的,但我一口一口,全吃了。
吃完,我把碗筷收拾了,洗干净,放好。然后我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李伟,莉莉,我走了。”
里面没声音。
“童童,爷爷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还是没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子里的老头,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全是皱纹。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了。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老伴的照片上。那是她四十岁生日时照的,穿着红毛衣,笑得很温柔。
“秀英,”我对着照片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照片上的人只是笑,不说话。
我坐了很久,直到月光移走,屋里全黑了。
第二章 接童童
第二天一早,我正打算去菜市场,手机响了。是莉莉。
“爸,今天我有教研会,李伟出差了,您下午能去接一下童童吗?四点,在阳光幼儿园。”
“行,我去接。”
“接了直接带您那儿吧,我开完会去接他,大概得七八点。”
“好。”
挂了电话,我看看时间,才早上八点。下午四点接童童,还有大半天。我去菜市场买了点肉和菜,想着童童来,得做点好吃的。
下午三点半,我出门坐公交去幼儿园。幼儿园在新开发区,我倒了两次车,花了一个小时才到。到的时候刚好四点,门口已经围了很多家长。
童童看见我,跑过来:“爷爷!”
我摸摸他的头:“走,跟爷爷回家。”
“爷爷,我要吃肯德基。”童童拉着我的手晃。
“爷爷家做了好吃的,比肯德基好吃。”
“不嘛,我就要吃肯德基!”童童蹲在地上不肯走。
旁边有家长看过来,我有点尴尬:“好好好,吃肯德基。”
带童童去了肯德基,点了个儿童套餐,花了我四十六。童童吃得很高兴,我就要了杯白开水,看着他吃。
吃完,坐公交回家。路上童童睡着了,我抱着他,胳膊都酸了。
到家已经六点了。我把童童放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去厨房做饭。想着莉莉七八点才来,我先做点,等她来了再热热。
正做着饭,手机又响了。还是莉莉。
“爸,我这边会还没开完,童童今晚就住您那儿吧。明天早上您送他去幼儿园,行吗?”
“行是行,可他明天穿什么?还有洗漱的东西……”
“没事,一天而已,将就一下。好了我这边忙,先挂了。”
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做饭。
做了红烧肉,炒了个青菜,又蒸了鸡蛋羹。七点多,童童醒了,我喂他吃饭。他吃了小半碗,就不吃了,要看电视。
“童童,再吃点儿。”我说。
“不吃,我要看电视。”童童跑去看电视了。
我把剩菜收起来,想着明天热热还能吃。收拾完,陪童童看动画片,看到九点多,他困了,我带他洗脸洗脚,哄他睡觉。
童童睡着后,我才有空自己吃饭。菜已经凉了,我热了热,就着中午的剩饭吃。红烧肉有点腻,但我还是全吃了,不能浪费。
第二天早上,我给童童穿好衣服——还是昨天那套,有点脏了,但没办法。送他去幼儿园,然后回家洗衣服,收拾屋子。
中午,我刚要吃饭,莉莉又打电话来。
“爸,下午还得麻烦您接童童。我这两天特别忙,李伟又出差,实在没人。”
“莉莉,童童没换洗衣服……”
“没事,小孩不脏。对了爸,您那儿有现金吗?我微信里没钱了,您先给我转一千,等李伟回来还您。”
“我……我哪有那么多现金。”
“您退休金不是刚发吗?先借我一千,应急。”
我想了想,这个月的退休金,扣掉给他们的五千,还剩两千八。交完水电煤气,还剩两千。这一千要是给她,我这个月就只剩一千了。
“爸,您听见了吗?”莉莉催道。
“听见了。我……我转给你。”
挂了电话,我用微信给莉莉转了一千。转完,我看着余额,心里发慌。
下午接童童,他又要吃肯德基。我说昨天吃过了,今天回家吃。他不干,在幼儿园门口哭。没办法,又带他去,又花了四十六。
晚上,莉莉没来接童童。我打电话,她没接。打到第三个,她才接,那边很吵,好像在KTV。
“爸,我同学聚会,走不开。童童再住您那儿一晚,明天早上您送他,啊!”
“莉莉,童童已经两天没换衣服了……”
“没事,真没事。好了我这边唱歌呢,挂了啊。”
电话又挂了。我看看童童,他正专心看动画片,根本不知道妈妈在干什么。
第三天,第四天,童童一直住在我这儿。莉莉每天都有理由:开会、聚餐、加班、同学聚会。李伟出差一直没回来。
到第五天,童童的衣服已经脏得没法看了。我只好去童装店,给他买了套新的,花了八十。又买了牙刷毛巾,花了三十。
晚上,我给莉莉打电话,这次她接了,但很不耐烦。
“爸,又怎么了?”
“童童在我这儿住五天了,你什么时候来接?”
“李伟明天回来,明天就去接。爸,您别老催行吗?我白天上班,晚上有点自己的时间怎么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童童……”
“童童不是挺好的吗?在您那儿有吃有喝。对了爸,您再给我转五百,我手头紧。”
“我没了。”
“没了?您退休金不是刚发吗?”
“给你转了一千,我自己还得生活。”
“您一个人能花多少?”莉莉的声音尖起来,“爸,您别这么抠行吗?我们现在多难您知道吗?李伟炒股赔了三十万,我们每个月要还好几万,饭都吃不上了!您倒好,自己藏着钱,看着我们死!”
“我没藏着钱,我真没了……”
“行了行了,不给就算了。”莉莉打断我,“明天我们去接童童,顺便把话说清楚。”
她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手在抖。
童童跑过来,拉我的裤腿:“爷爷,我饿。”
“好,爷爷做饭。”
我做了饭,喂童童吃。他吃了几口,说不好吃,要吃肯德基。我说今天不吃了,明天再吃。他哇一声哭了,坐在地上蹬腿。
“我要吃肯德基!我要吃肯德基!”
我看着他哭,心里特别累。最后我还是带他去了,又花了四十六。
晚上,童童睡了。我算了下账:这个月退休金四千八,给莉莉五千,倒贴二百。又给她转了一千,给童童买衣服花了八十,买牙刷毛巾三十,三次肯德基一百三十八。我自己这个月,还剩一千五百多。
一千五百多,要过一个月。水电煤气还没交,电话费还没交,买菜吃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下雨漏的,一直没修。修一下得几百,我没舍得。
现在想想,真傻。该修的就得修,该花的就得花。我省了一辈子,有什么用?儿子觉得我抠,儿媳觉得我小气,孙子觉得我连肯德基都不给吃。
第二天是周六。上午十点多,李伟和莉莉来了。李伟提着个行李箱,看起来风尘仆仆。莉莉打扮得很漂亮,新做了头发,还涂了指甲油。
“爸。”李伟叫了声,声音有点哑。
“进来吧。”我说。
他们进了屋。莉莉四下看看,皱了皱眉:“爸,您这屋子该收拾了,多乱啊。”
我没说话。童童看见他们,跑过去:“爸爸!妈妈!”
莉莉抱起童童,亲了一口:“想妈妈没?”
“想!妈妈,我要吃肯德基!”
“好,一会儿带你去。”莉莉放下童童,看着我,“爸,咱们谈谈。”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李伟低着头,不说话。莉莉先开口。
“爸,这五天辛苦您了。不过童童是您孙子,您带几天也是应该的。”
“我没说不应该。”我说。
“那就好。”莉莉笑了笑,“爸,我直说了吧。我和李伟商量了,以后童童每周一到周五住您这儿,周末我们接回去。这样我们能专心工作,您也有个伴,多好。”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童童长期住我这儿?”
“对啊。您看,您一个人也孤单,童童陪您,您也高兴。我们呢,也能轻松点,多赚点钱还债。”莉莉说得理所当然。
“我六十三了,带不动孩子。”我说。
“怎么带不动?您这不带得挺好的吗?”莉莉说,“而且童童上幼儿园,您就接送一下,做做饭,多简单。”
“简单?我每天坐两小时公交接送他,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这叫简单?”
“那您想怎样?”莉莉的脸沉下来,“让我们自己带?我们白天上班,谁接?请保姆?一个月六千,我们请得起吗?爸,您不帮我们,谁帮我们?”
“我可以帮,但长期带不行。我身体受不了。”
“您身体好着呢!”莉莉站起来,“爸,您别找借口了。您就是不想帮我们!每月五千嫌多,带孙子嫌累,您到底想怎样?是不是非得等我们被债主逼死了,您才高兴?”
“莉莉!”李伟拉她。
“别碰我!”莉莉甩开他,指着我,“李国栋,我今天把话放这儿。童童您必须带,每月五千您必须给。不然,不然我就跟李伟离婚!我带童童走,让你们李家绝后!”
“莉莉,你胡说什么!”李伟也站起来。
“我胡说?你看看你爸!他有一点当爷爷的样子吗?孙子都不愿意带,钱也不愿意出,他配当爷爷吗?”
我看着他们吵,突然觉得很可笑。这就是我养大的儿子,这就是我千挑万选的儿媳妇。
“行了。”我说。
他们停下来,看着我。
“童童我可以带,”我慢慢说,“但每个月我只能给三千。我退休金四千八,给三千,我自己留一千八过日子。再多,我给不起。”
“三千?”莉莉尖叫,“三千够干什么?童童幼儿园一个月就三千!”
“那你们自己想办法。”我说,“我就这点能力。你们要是不满意,就把童童带走。离婚也好,不离婚也好,我管不了。”
莉莉瞪着我,眼睛像要喷火。李伟拉着她,低声说:“三千就三千吧,总比没有强。”
“三千够干什么?”莉莉哭起来,“李伟,你看看你爸,他就是要逼死我们!他手里肯定有钱,就是不肯拿出来!他心里根本没有我们!”
“我真没钱。”我说。
“您有房子!”莉莉吼,“把房子卖了,什么都有了!您留着房子干什么?带进棺材吗?”
“对,带进棺材。”我也站起来,“这房子是我和你妈的,我不卖。你们想要钱,自己挣去。我养大儿子,完成任务了。孙子,我没义务养。”
“您……您说的这是人话吗?”莉莉冲过来,好像要打我。李伟死死抱住她。
“莉莉,算了,咱们先回去。”
“我不回!今天他不答应,我就不走!”
“你不走我走。”我往门口走。
“您去哪儿?”李伟问。
“出去转转。”我打开门,走出去,把门关上。
门里传来莉莉的哭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我没停,一直下楼,走出小区。
外面阳光很好,刺得我眼睛疼。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了很久,走到河边。河边有很多老人,下棋的,打牌的,跳舞的。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河水。
河水很脏,漂着垃圾。但对面的高楼很新,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很亮。
我就这么坐着,坐到太阳下山,坐到天黑。
手机响了,是李伟。我接了。
“爸,您在哪儿?我们走了,童童我们先带回去。您……您也回家吧,外面冷。”
“嗯。”
“爸,对不起。”李伟声音很低,“莉莉她……她压力太大了,说话不过脑子,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
“那……那每月三千,我们就按这个来。童童……我们再想办法。您保重身体。”
“嗯。”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往回走。腿坐麻了,一瘸一拐的。
回到家,屋里一片狼藉。茶几上的杯子摔碎了,电视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都摔出来了。沙发上的靠垫被扔得到处都是。
我慢慢收拾,把碎片扫起来,把靠垫摆好。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照片。
“秀英,”我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照片上的人只是笑。
第三章 剩菜剩饭
那之后,李伟和莉莉有半个月没联系我。每月一号,我按时转三千过去,他们收了,但没说话。
我心里有点愧疚,想着是不是自己真的太狠了。童童毕竟是我孙子,我是不是该多帮帮他们?
第三周,莉莉突然打电话来,语气很客气。
“爸,晚上来吃饭吧,我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肉。”
我有点意外,但还是答应了。去的时候,我买了点水果,还买了套童童的积木。
到了儿子家,开门的是莉莉。她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爸来了,快进来。童童,爷爷来了。”
童童跑过来,我把他抱起来。他重了点,我有点抱不动了。
“爷爷,我的新玩具!”童童指着地上的一辆遥控汽车,很大,很高级。
“谁给你买的?”我问。
“妈妈买的!”童童说。
我心里一动。那辆遥控车,最少得三四百。莉莉不是没钱吗?怎么还买这么贵的玩具?
吃饭的时候,菜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虾仁、烧茄子,还有鸡汤。李伟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上。
“爸,我敬您。”李伟举起杯,“上次的事,是我们不对,您别生气。”
“没事,都过去了。”我跟他碰了杯。
莉莉不停地给我夹菜:“爸,您多吃点。这红烧肉我炖了两个小时,可烂了。”
我吃着菜,味道确实不错。但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他们态度转变得太快了,有点奇怪。
吃到一半,莉莉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爸,有件事,还得麻烦您。”她说。
我心里一沉。来了。
“您也知道,李伟炒股赔了钱,我们现在每个月要还好几万。我爸妈把养老钱都借给我们了,还是不够。”莉莉眼睛红了,“昨天银行打电话,说再不还,就要起诉了。爸,您就帮帮我们吧,把房子卖了,先帮我们把债还了。等我们缓过来,一定好好孝顺您。”
“我说了,房子不卖。”我说。
“爸,您怎么这么固执呢?”莉莉的眼泪掉下来,“难道真要看着我们被起诉,变成老赖吗?那样的话,李伟工作就没了,我也当不了老师了,童童以后上学都受影响!爸,您忍心吗?”
“你们可以卖自己的房子。”我说。
“这房子有贷款,卖不了!”
“那就想别的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莉莉哭起来,“爸,您就救救我们吧,我给您跪下了!”
她真的站起来,要跪下。李伟赶紧拉住她。
“莉莉,你别这样!”
“我不这样怎么办?等死吗?”莉莉哭得撕心裂肺,“爸,我求您了,就帮我们这一次,就一次!”
我看着他们,心里特别凉。这顿饭,这笑容,这眼泪,全都是算计好的。就为了让我卖房子。
“我还是那句话,”我说,“房子不卖。你们要是真有困难,我可以把每月的三千加到四千。再多,我没有。”
莉莉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还有泪,但眼神很冷。
“四千?四千够干什么?打发要饭的吗?”
“莉莉!”李伟喝止她。
“我说错了吗?”莉莉擦掉眼泪,冷笑,“李国栋,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您心里根本没有我们。行,您不帮是吧?那以后,您也别想见童童!”
“莉莉,你胡说什么!”李伟站起来。
“我没胡说!”莉莉也站起来,“他不把我们当一家人,我们凭什么把他当爸?从今天起,您每月五千,一分不能少。童童每周一到周五住您那儿,您接送,您管饭。答应,咱们还是一家人。不答应,您就等着进养老院吧!”
我看着莉莉,看着她的脸。那张曾经叫我“爸”的脸,现在因为愤怒而扭曲。
“我要是不答应呢?”我问。
“不答应?”莉莉笑了,笑得很瘆人,“不答应,我就去您单位闹,去您小区闹,让所有人都知道,您是个见死不救的爹!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儿子欠债,您有钱不帮,逼儿子去死!我看您还有没有脸见人!”
“莉莉!”李伟抓住她的胳膊,“你疯了!”
“我是疯了!被逼疯的!”莉莉甩开他,盯着我,“李国栋,您选吧。是每月五千带孙子,还是身败名裂进养老院。”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我站住了。
“我选第三条。”我说。
“什么第三条?”
“我什么都不选。”我说,“钱,我一分不加。孙子,我不带。你们要闹,随便。我李国栋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们闹。”
说完,我转身就走。
“您敢走!”莉莉在身后喊,“您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再也别想进来!”
我没回头,打开门,走出去,关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莉莉的尖叫,还有摔东西的声音。
下楼,出小区,上公交。一路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李伟没联系我。第三天,也没联系。到第五天,莉莉发了条微信,很长。
“爸,上次是我们不对,您别生气。但我们真的很难,您就帮帮我们吧。这样,每月五千不变,童童也不用您长期带,就每周带两天,行吗?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求您了。”
我没回。
又过了两天,李伟打电话来,声音很疲惫。
“爸,莉莉知道错了,您就原谅她吧。这周日是童童生日,您来吃饭吧,咱们好好聊聊。”
我想了想,答应了。毕竟是我孙子生日。
周日,我去了。这次我没买什么东西,就包了个红包,里面装了五百块钱——是我这个月剩的最后五百。
到了儿子家,开门的是李伟。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爸。”他叫了声,声音很哑。
“嗯。”
屋里,莉莉在厨房忙活。童童在看电视,看见我,叫了声“爷爷”,又看动画片了。
吃饭的时候,菜不多。一个青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土豆丝,还有一个汤。没有肉。
“爸,吃饭。”莉莉给我盛了碗饭。
我拿起筷子,夹了根青菜。菜很咸,咸得发苦。
“爸,”莉莉开口,声音很平静,“上次是我不对,我跟您道歉。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说。
“那……那每月五千,您看……”
“我说了,三千。”
莉莉的脸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行,三千就三千。那童童……”
“童童我每周可以带一天。”我说。
“一天太少了,两天行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
“谢谢爸。”莉莉给我夹了块鸡蛋,“您多吃点。”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只有童童偶尔说话,要这个要那个。李伟和莉莉很少开口,只是低头吃饭。
吃完饭,我拿出红包给童童:“童童,生日快乐。”
童童接过红包,拆开,看见是钱,很高兴:“谢谢爷爷!”
莉莉看了一眼,没说话。
坐了会儿,我准备走。李伟送我下楼。
“爸,”在楼下,李伟说,“您别怪莉莉,她也是急的。我们……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说,“但你们得自己想办法,不能总指望我。”
“我知道。”李伟低下头,“爸,对不起。”
“行了,上去吧。”
我走了。走出小区,回头看了一眼。李伟还站在楼下,看着我。路灯下,他的影子很长,很孤单。
那之后,我每周三去接童童,带一天。每月一号转三千。日子好像回到了正轨,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莉莉不再对我笑,不再叫我“爸”,只是客气地叫“您”。李伟总是很疲惫,话很少。童童倒是很高兴,每周三都盼着我来,因为我会带他去吃肯德基。
每周三,对我来说成了最累的一天。早上六点起床,坐两小时公交去接童童,带他玩,给他做饭,哄他睡觉。晚上莉莉来接,有时候七八点,有时候九十点。有一次她到十一点才来,说加班。但我闻到她身上的酒味。
我没说破。说了又能怎样?吵一架?没必要。
这样过了两个月。我的身体越来越差。腰疼,腿疼,有时候上楼梯都喘。但我没跟李伟说,说了他也不会在意。
直到上周三。
那天我感冒了,头疼,发低烧。本想给莉莉打电话,说今天不接童童了。但想到童童失望的样子,我还是去了。
接童童的时候,老师看我脸色不好,问:“童童爷爷,您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有点感冒。”我说。
“那您多注意休息。”
“谢谢。”
带童童回家,我实在没力气做饭,就煮了点粥。童童不吃,说要吃肯德基。我说爷爷不舒服,今天不吃。他不干,哭。我只好带他去,路上差点晕倒。
晚上莉莉来接童童,看见我在咳嗽,问:“您怎么了?”
“感冒了。”我说。
“哦,那多喝水。”她说,然后拉着童童走了。
他们走后,我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我找了点感冒药吃了,早早睡了。
第二天,烧没退,反而更高了。我打电话给李伟,想让他带我去医院。电话通了,是莉莉接的。
“爸,什么事?”
“我发烧了,想让李伟带我去医院。”
“李伟出差了。您自己去吧,我们忙。”
“莉莉,我烧得厉害,走不动……”
“那您打120啊,打给我们有什么用?我们又不会治病。”莉莉不耐烦地说,“好了我这边忙,挂了。”
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手在抖。
最后我还是自己去了医院。挂号,排队,看病,拿药。医院里人很多,我等了两个小时。期间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差点晕过去。
医生说是重感冒,还有点肺炎,让住院。我说不住,开点药就行。医生看看我,叹口气,开了药。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等车。车一直不来,我靠着椅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车来了。我勉强站起来,上车,回家。
到家已经晚上九点了。我没吃饭,吃了药,躺下睡了。
夜里,我烧得更厉害,浑身发冷,直哆嗦。我想喝水,但爬不起来。就这样熬到天亮。
早上,我勉强爬起来,倒了杯水喝。看看手机,有莉莉的未接来电,还有微信。
“爸,今天周三,记得接童童。”
我回:“我病了,去不了。”
她马上打过来:“病了?什么病?”
“感冒,发烧。”
“发烧就不接孩子了?您怎么这么娇气?我们发烧不照样上班?您赶紧去接,我下午有会,没空。”
“我真去不了……”
“您要不去,童童就得在幼儿园等,等到晚上!您忍心吗?”
“你们不能有一个人去接吗?”
“我们都忙!您就接一下怎么了?吃了药不就行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直接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李伟打来了。
“爸,莉莉说您病了?”
“嗯,发烧,肺炎。”
“那您去医院了吗?”
“去了,开了药。”
“那就好。爸,您看您今天能去接童童吗?我们真走不开。”
“我走不动。”
“那……那我们想办法吧。”李伟挂了电话。
我以为他们真会想办法。结果下午四点,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
“童童爷爷,您怎么还没来接童童?其他孩子都走光了。”
“我病了,去不了。他爸妈没去接吗?”
“没有啊,一直没来。”
我赶紧给莉莉打电话,没人接。给李伟打,也没人接。
没办法,我只好爬起来,穿上衣服,出门。头重脚轻,走一步晃三下。
坐公交去幼儿园,路上吐了一次,把早上的药全吐了。司机看我脸色不对,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我说不用。
到幼儿园,已经五点半了。童童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老师在陪他。看见我,童童跑过来,老师却皱了眉。
“童童爷爷,您这脸色……能行吗?”
“能行。”我说,声音哑得厉害。
“要不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谢谢。”
我拉着童童,走出幼儿园。童童说:“爷爷,我饿。”
“回家爷爷给你做饭。”
“我想吃肯德基。”
“今天不吃,爷爷没钱了。”我说的是实话,这个月就剩一百多了。
童童不干,蹲在地上哭。我怎么拉他也不走。
最后,我还是带他去了。花了最后四十六块钱。
回到家,我已经虚脱了。我让童童自己看电视,我躺到床上,动不了了。
晚上八点,莉莉来了。她进门就闻见肯德基的味道,脸色一沉。
“又吃肯德基?跟您说了多少次,垃圾食品,别给孩子吃!”
我没力气说话。
莉莉看看我,问:“您吃药了吗?”
“吃了。”
“那行,我接童童走了。明天您记得去接啊。”
“我接不了。”
“又接不了?您这病得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您是不是故意的?”莉莉的声音尖起来,“不想接就直说,装什么病?”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生气都没力气了。
“你走吧。”我说。
“走?您今天不说清楚,我不走!您到底想怎样?每月就给三千,接个孩子还推三阻四,您有当爷爷的样子吗?”
“我没有。”我说,“你满意了?走吧。”
莉莉瞪着我,瞪了很久。然后她拉起童童,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明天我送童童来,您必须接。不接,我就把他扔您门口!”
门砰地关上。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好像更大了。
第二天,莉莉真把童童送来了。早上七点,我还没起床,她就敲门。我开了门,她一把把童童推进来。
“交给您了,我上班了。”
“莉莉,我真接不了……”
“接不了也得接!”莉莉说完就走了。
我看看童童,他背着小书包,看着我。
“爷爷,我饿。”
“等会儿,爷爷给你做饭。”
我挣扎着起来,做了点粥。童童不吃,说要吃面包。我说没有面包,只有粥。他不吃,饿着。
中午,我烧得更厉害了。量了下体温,三十九度。我给李伟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下午,我必须去接童童放学——虽然童童就在我这儿,但莉莉让我下午四点去幼儿园“接”,其实就是做样子,免得老师怀疑。
我带着童童,又去了幼儿园。老师看见我,很惊讶:“童童爷爷,您不是接走了吗?”
“莉莉让我来接一下。”我说。
老师眼神有点奇怪,但没多问。
接了童童,我又带他回家。路上,我实在走不动了,在路边坐下。童童拉着我的手:“爷爷,你怎么了?”
“爷爷累了,坐会儿。”
坐了十分钟,我才勉强站起来,继续走。
晚上,莉莉没来接童童。我打电话,她关机。李伟也关机。
童童在我这儿住了三天。这三天,我烧一直没退,时好时坏。童童倒是乖了点,看我难受,不闹了,自己看电视,自己玩。
第四天早上,我醒来,发现童童在摸我的额头。
“爷爷,你头好烫。”
“没事。”我想坐起来,但坐不起来。
“爷爷,你哭了?”
我摸摸脸,是湿的。我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童童,给爷爷倒杯水。”
童童去倒了水,洒了一半。我勉强喝了几口。
“童童,爷爷手机呢?”
童童把我的手机拿来。我给李伟打电话,还是关机。给莉莉打,也关机。
我想了想,给幼儿园老师打了电话。
“王老师,我是童童爷爷。我病了,童童爸妈联系不上,您能联系上他们吗?”
“我试试。”老师说。
过了一会儿,老师回电话:“童童妈妈关机,爸爸也关机。童童爷爷,您怎么了?声音这么弱。”
“我发烧,几天了,下不了床。”
“那您赶紧打120啊!”
“童童没人看……”
“您先打120,童童我想办法。”老师说。
我打了120。等救护车的时候,老师来了,还带了个女老师。
“童童爷爷,您这……”老师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躺在床上,身上都是汗,被子都湿了。屋里一股馊味,是好几天没通风了。
“麻烦您了。”我说。
“您别说话,保存体力。”老师转向童童,“童童,跟老师走,去老师家玩,好吗?”
童童看看我,点点头。
救护车来了,把我抬上车。临走前,我拉住老师的手:“童童爸妈……”
“我会继续联系,您放心。”
救护车门关上,车开了。我看着车顶,视线越来越模糊。
到医院,检查,住院。医生说我肺炎很严重,再晚来一天,可能就没了。
我住了三天院。这三天,李伟和莉莉一直没出现。第四天,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但需要人照顾。我说我自己能行。
出院那天,我结账,花了三千多。我的存款,这下真没了。
我坐公交回家。路上,我给李伟打电话,这次通了。
“爸?您去哪儿了?这几天电话一直打不通。”李伟说。
“我住院了。”我说。
“住院?怎么了?”
“肺炎。”
“怎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你们会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
“童童在哪儿?”李伟问。
“在幼儿园老师家。你们去接吧。”
“好。爸,您……您没事吧?”
“死不了。”我挂了电话。
回到家,屋里还是我走时的样子。床单是湿的,有汗味。地上有童童的玩具。
我慢慢收拾,换了床单,擦了地。然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晚上,李伟和莉莉来了。带着童童。
“爸,您好点了吗?”李伟问。
“嗯。”
莉莉没说话,四下看看,撇撇嘴。
“童童,跟爷爷说再见,咱们回家了。”李伟说。
童童跑过来,抱了抱我:“爷爷再见。”
“再见。”我摸摸他的头。
他们走到门口,莉莉突然回头,说:“对了爸,下个月开始,每月五千,别忘了。童童还是每周三住您这儿。”
我没说话。
莉莉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回应,冷笑一声,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是我老伴留下的。我打开,里面有一些旧照片,一些信,还有一本存折。
存折上还有五千块钱。是我老伴留给我的,她说,这是她的私房钱,谁也不知道。让我留着,应急用。
我拿着存折,看了很久。
然后我穿上外套,出门。
第四章 那通电话
我去银行,把存折里的五千块钱全取了出来。然后我去商场,买了套新衣服,买了双新鞋。又去理发店,理了发,染了黑。
从理发店出来,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黑了,脸还是老,但精神了点。
然后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律师,姓陈。我把我家的情况跟他说了,把存折、退休金流水、给儿子的转账记录,都给他看。
陈律师听完,推了推眼镜:“李大爷,您这情况,属于子女索取财物。根据《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子女不得侵占老年人财产,不得强行索取老年人财物。您儿子儿媳的行为,已经违法了。”
“那我该怎么办?”
“您可以起诉,要求他们返还您给的钱。但我要提醒您,一旦起诉,亲情就彻底断了。”
“已经断了。”我说。
陈律师看看我,点点头:“那好,我帮您写诉状。但在这之前,我建议您先跟他们正式谈一次,明确告知他们,从下个月起,您不再给他们钱,也不再帮他们带孩子。如果他们不同意,再起诉。”
“他们不会同意的。”
“那也要走这个程序,这是法律程序。”
“好。”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给李伟打电话,约他晚上来我家。他说忙,我说必须来,有重要的事。
晚上七点,李伟来了,一个人。
“爸,什么事这么急?”他问。
“坐。”我说。
李伟坐下。我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坐在他对面。
“李伟,我今天正式通知你,从下个月起,我不再给你们每月五千。童童,我也不带了。”
李伟愣住了:“爸,您说什么?”
“我说,从下个月起,你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我一分钱不给,一天孩子不带。”
“为什么?我们做错什么了?”
“你们没做错什么,是我错了。”我说,“我错在以为父母就该无条件为子女付出,错在以为你们会感恩。现在我知道了,不会了。”
“爸,您别说气话。是不是莉莉又说什么了?我回去说她……”
“不是莉莉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看着儿子,“李伟,我养你到十八岁,供你上大学,帮你买房娶媳妇,我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可我们现在有困难……”
“谁没困难?”我打断他,“我年轻的时候,你妈生病,你上学,我一个月工资六十块,要养活一家人。我找谁要钱了?我找你爷爷奶奶要了吗?没有,我自己扛过来了。你怎么就不能扛?”
“现在跟那时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都是人,都要过日子。”我说,“李伟,你三十四了,不是小孩了。欠的债,自己还。养的孩子,自己带。这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
李伟看着我,眼睛红了。
“爸,您真这么狠心?”
“不是我狠心,是你们太贪心。”我说,“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八,你们要五千。我自己喝西北风,你们住大房子,开好车,买名牌。我病了,你们不管不问。童童在我这儿,你们不闻不问。李伟,你摸着良心说,你们对我,有一点点孝心吗?”
李伟低下头,不说话。
“话我说完了,你回去吧。”我说。
“爸……”
“回去吧。”
李伟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开门前,他回头说:“爸,您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我说。
他走了。
第二天,莉莉打来电话,破口大骂。说我老不死,说我绝情,说要来我家闹。我说你随便。
她真来了,带着童童。在楼下喊,说我虐待孙子,说我为老不尊。邻居都出来看。
我报了警。警察来了,问清情况,把莉莉劝走了。警察走前对我说:“大爷,您这儿女,真不省心。”
“是啊。”我说。
那之后,莉莉消停了几天。但我知道,她不会罢休。
果然,一周后,我接到社区电话,说有人举报我,说我在家非法行医——我退休前是厂医,家里有点常用药,偶尔给邻居量个血压。
社区的人来检查,当然没查出什么。但这事恶心到我了。
又过了几天,我收到法院传票。李伟和莉莉起诉我,要求我继续支付每月五千的“赡养费”——他们说是赡养费,但实际上是他们给我的“赡养费”,因为我没有劳动能力。
我拿着传票,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陈律师说,这个起诉很荒唐,赢不了。但需要时间,需要出庭。
我说,那就打。
开庭那天,我去了。李伟和莉莉也去了。莉莉看见我,眼神像刀子。
法庭上,陈律师出示了证据:我的退休金流水,给他们的转账记录,我的病历,还有邻居的证言,证明我病了,他们没管。
法官问李伟:“被告主张你们长期索取财物,是否属实?”
李伟低着头,说:“我们……我们是借,以后会还。”
“借?有借条吗?”
“没有……一家人,打什么借条。”
“那你们主张原告支付赡养费,依据是什么?”
“他是我爸,有义务帮我们。”莉莉抢着说。
“《民法典》规定,父母对子女的抚养义务,到子女十八岁为止。子女对父母的赡养义务,从父母丧失劳动能力开始。原告有退休金,有劳动能力,你们要求他支付赡养费,没有法律依据。”法官说。
“那他有钱,为什么不帮我们?”莉莉站起来,“他是爷爷,帮孙子不是应该的吗?”
“请被告控制情绪。”法官敲了敲法槌。
案子很快判了。驳回李伟和莉莉的诉讼请求,并要求他们返还我过去一年给他们的六万块钱。
莉莉当庭就哭了,说要上诉。法官说,可以,但建议你们调解。
从法院出来,李伟追上来。
“爸,您满意了?”
“满意。”我说。
“您非要逼死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