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翻身,手探向床的另一侧,只触到冰凉的棉布褶皱。这才想起,上周他已抱着枕头去了书房。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商量,像秋叶离开枝头那样自然。
年轻时总以为婚姻是两条溪流交汇,要激荡出喧哗的水花。到了这年纪才明白,能并肩流淌已是恩赐。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我们的河床中间,渐渐长出了细沙堆积的洲渚。
他打鼾的声音穿透墙壁,闷闷的,像远雷。我竟有些怀念——那些被吵醒的深夜,至少能听见生命的响动。如今这寂静,倒让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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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晾衣服时,看见他的衬衫领口有些脱线。拿起针线想缝,又放下。不知他是否还需要我这般细微的照料。婚姻走到半途,最怕的不是彼此需要,而是彼此不再需要。
女儿去年出嫁时,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过红毯。我在台下看着,忽然发现我们已有许久不曾并肩站立。这些年来,一个忙着低头赶路,一个忙着抬头看天,竟忘了牵手的温度。
厨房的灯坏了一周。若是从前,他下班回来必定立刻换好。现在我们都学会了与昏暗共处,他在书房开台灯,我在卧室开夜灯,各自照亮各自的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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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上周下雨,他默默把我忘在院里的盆栽搬进阳台。今早我煮粥,顺手盛了一碗放在书房门口。没有言语,粥凉了,碗空了,如此而已。
中年婚姻像件穿旧的开衫,磨出了毛球,褪了些颜色,却意外地更贴合身形。激烈的情爱是锦缎华服,要挺直背脊端着姿态;而这旧衣衫的妥帖,是允许你蜷缩起来做自己的。
朋友问起分房的事,我笑笑说:“睡眠浅了,互相迁就。”真正的缘由说不出口——我们不是在逃避彼此,而是在学习如何更长久地陪伴。有些距离,恰恰是为了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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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失眠,起身倒水。经过书房,门缝里漏出微光。站了半晌,最终没有敲门。转身时听见里面传来轻声咳嗽,脚步顿了顿,继续走向厨房。保温壶里,水还温着。
原来婚姻最深的默契,不是时时刻刻的缠绕,而是知道你在那里,我也在这里。像两棵并生的树,在地面上各自伸展枝叶,在地下,根须却悄悄交握。
天快亮了。书房传来窸窣的起床声。我走进厨房,往烧水壶里多加了一杯水。窗外的晨光正在融化夜色,像极了生活本身——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在灰蒙蒙的底色里,慢慢熬出一点暖意。
分房睡的夫妻,未必是爱情的逃兵。或许恰相反,我们是留守的卫士,守着这片经历过烽火也生长过玫瑰的城池。当言语显得苍白,沉默也可以是另一种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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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开了,蒸汽顶起壶盖,发出噗噗的声响。像心跳,像生活本身笨拙而固执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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