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应天府的夏天,黏糊糊的,像一块化不开的麦芽糖。
那天下午,朱元璋从奉天殿出来,心里堵着一团火,只想回坤宁宫找他老婆说说话。
可他推开殿门,却看到他那个平日里连针线头都舍不得丢的女人,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冰冷的龙椅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全冲了上来,吼了她一句。
她没怕,只回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说了一句话。
就那一句话,让他从头到脚,像被扔进了腊月的冰窟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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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的暑气,是从地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先是闷,像一床湿棉被捂在人脸上,让你喘不过气。
然后就是毒,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皇城里每一块青石板都烤得能烫熟鸡蛋。
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叫,一声叠着一声,没完没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朱元璋就是心烦。
他坐在奉天殿那张巨大的龙椅上,屁股底下垫着三层黄缎软垫,还是觉得硌得慌。
底下跪着的人,乌压压一片,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的丹陛上。
他看不清每个人的脸,只看到一片晃动的官帽和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脊背。
“拖出去,斩了。”
他的声音不高,有点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但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大殿里,这五个字比打雷还响。
立刻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上来,像拎小鸡一样,把地上瘫软成一滩泥的户部侍郎给拖了出去。
那侍郎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裤裆底下迅速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儿顺着热风飘了进来。
朱元璋皱了皱眉,用手指捻了捻鼻子。
他讨厌这个味道。这味道让他想起濠州城外死人堆里的气味,想起那些年打仗时,伤兵营里腐烂的皮肉味。
他花了半辈子,从一个要饭的泥腿子爬到这个位置,就是为了永远告别那种味道。可现在,这味道又回来了,就在他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案子是空印案。底下的人胆子越来越大,官官相护,拿他的江山当自家的钱袋子。
他杀了一批又一批,可这歪风邪气就像地里的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他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都滚吧。”
底下的人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然后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奉天殿,瞬间就空了。只剩下几根巨大的盘龙金柱,冷冰冰地立着,柱子上的龙眼珠子,也冷冰冰地瞅着他。
朱元璋一个人在龙椅上坐了很久。
他摸了摸椅子冰凉的扶手,上面雕刻的龙鳞硌得他手心疼。
他想起了马秀英,他的老婆。
也只有在那个女人面前,他才能把身上这层皇帝的硬壳给卸下来,变回那个会累、会烦、会骂娘的朱重八。
他站起身,往后宫走。
身后的太监小碎步地跟着,大气不敢出。整个皇宫都像被这暑气和皇帝的怒火给镇住了,连风都是死的。
坤宁宫里倒是凉快些。没有熏香,只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和浆洗过的粗布衣服的味道。这是马皇后的味道,朴素,干净,让他心里安稳。
马皇后正坐在窗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袍子在缝补。
她的手指不像宫里其他女人那样细嫩,指节有些粗大,上面还有些老茧。那是早年跟着他逃难、吃苦时留下的印记。
“又在弄这些玩意儿,”朱元璋走过去,声音里带着点埋怨,但火气已经消了大半,“宫里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让下面人去做。”
马皇后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她的笑容总是很温和,像春天里的阳光,不刺眼,暖洋洋的。
“衣服穿久了才有感情,扔了可惜。再说了,我这双手,要是不动动,就觉得不自在。”
她说着,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给他倒了一碗晾好的绿豆汤,“看你这一头的汗,又在前面发火了吧?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朱元かが咕咚咕咚把一碗绿豆汤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好好说?跟那帮狼心狗肺的东西有什么好说的?咱把心掏出来给他们,他们倒好,转过背就想在咱心上捅刀子。一个个都当咱是瞎子,是聋子!”
马皇后没接话,又拿了块湿布巾,递给他擦脸。
“擦擦吧,你看你,胡子都沾上绿豆皮了。”
朱元璋接过来,胡乱在脸上一通抹。他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的烦躁慢慢被抚平了。他喜欢看她这样,不管外面多大的风浪,她这里永远像个安稳的港湾。
“今天又杀人了?”马皇后轻声问。
“杀了。一个户部侍郎,还有他底下的一串人。不杀不行,不杀,这大明的天下就要被这帮蛀虫给啃光了。”朱元璋的语气又硬了起来。
马皇后叹了口气,把桌上的针线笸箩收拾好。
“我知道你难。可这人,是杀不完的。水太清了,就养不住鱼。你把能干事的人都吓破了胆,以后谁还敢替你办事?”
“妇人之见!”朱元璋眉头一拧,“不吓破他们的胆,他们就敢骑到咱头上来!咱这江山,是拿命换来的,不是拿来给他们糟蹋的!”
他觉得马皇后不懂。她一个女人,只知道心软,不知道这权力的背后,是刀山火海。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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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朱元璋的心情一直没好转。
空印案牵扯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连一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也被卷了进去。
其中有一个叫李善长的老臣,虽然这次没直接的证据,但底下的人为了邀功,捕风捉影,把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了出来,说他有不臣之心。
朱元璋看着那些奏折,一夜没睡。
李善长是他当年的左膀右臂,是开国元勋。他怎么会信?可奏折上写得有鼻子有眼,一件件,一桩桩,都透着那么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开始觉得李善长看他的眼神不对劲,觉得他说的话里有话,甚至觉得他走路的姿势都带着几分傲慢。
这天,马皇后炖了鸡汤,亲自端到他书房。
“看你这几天眼圈都黑了,喝点汤,补补身子。”她把汤碗放在他面前。
朱元璋没动,眼睛还死死盯着手里的奏折。
马皇后看了一眼,轻声说:“是李先生的事吧?”她管李善长叫先生,那是早年间的称呼,一直没改口。
“你也知道了?”朱元かが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鹰。
“宫里都传遍了,”马皇后在他身边坐下,“他们说,李先生……要大祸临头了。”
“他是咎由自取!”朱元璋把奏折狠狠拍在桌子上,“咱待他不薄,他却心生怨望,结党营私!”
“他跟了你多少年了?”马皇后突然问。
朱元璋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从滁州那时候算起,快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马皇后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二十年的情分,就抵不过几本奏折?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不清楚吗?当年在和州,你被郭天叙猜忌,是谁在中间周旋,保住了你?后来你打天下,是谁在后方替你筹措粮草,安定人心?”
“此一时彼一时!”朱元璋烦躁地打断她,“那时候他是咱的兄弟,现在他是大明的丞相!人心是会变的!”
“人心是会变,但有些人的心,是石头做的,一辈子都变不了。”马皇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李先生就是这种人。你也是。”
朱元璋的心被刺了一下。
他别过头,不去看她的眼睛。
“你懂什么!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规矩!这件事你别管了!”他语气生硬,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马皇后没再说话。她看着朱元璋在屋里焦躁地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她知道,常规的劝说已经没用了。
他被这张龙椅,被这至高无上的权力给困住了。他的身边筑起了一道高墙,墙外是所有的人,墙内只有他自己。
她默默地把那碗已经开始变凉的鸡汤端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朱元かが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心里更烦了。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木头凳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他不知道,马皇后走出书房后,并没有回坤宁宫。
她端着那碗鸡汤,在宫里的回廊下站了很久。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宫灯一盏盏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脸上的温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决绝。
她看了一眼远处奉天殿巍峨的剪影,那屋顶上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片片巨大的鳞甲。
然后,她把那碗鸡汤递给身边的一个小宫女,什么也没说,一个人,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朱元璋在书房里发了一通脾气,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去找马皇后,或许只有她的几句软话能让他好受点。他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她是他的老婆,不是那些朝臣。
他气冲冲地赶到坤宁宫,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皇后娘娘呢?”他问门口的宫女。
宫女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回……回万岁爷,娘娘……娘娘她……往奉天殿那边去了。”
“奉天殿?”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么晚了,她去那儿干什么?”
没人敢回答。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他没再多问,拔腿就往奉天殿跑。他甚至没让太监跟着,也没坐轿子,就那么一个人,穿着常服,在空旷的宫道上快步走着。
晚上的皇宫,安静得吓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奉天殿的轮廓越来越近,黑黢黢的,像一只匍匐在地的巨兽。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朱元璋放轻了脚步,像个做贼的,悄悄地凑了过去。
他从门缝里往里看,心跳得像擂鼓。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荒唐,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的老婆,大明的马皇后,那个连一件旧衣服都舍不得扔的女人,那个劝他少杀人、多积德的女人,此刻,正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象征着天地间至高权力的龙椅上。
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朴素的家常袍子,头上连根金簪子都没有,只用一根木钗松松地挽着头发。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她没有看门口,而是望着大殿里空荡荡的丹陛。烛光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巨大的龙纹屏风上,影子被拉扯得变了形,看上去有些诡异。
她的脸上,没有他想象中的得意或者狂喜,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悯的沉静。仿佛她坐着的不是一张椅子,而是一座坟墓。
朱元璋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感觉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龙椅!是他的位子!是天下所有男人做梦都想坐的地方!除了他,谁坐上去,谁就是谋逆!
他想起了赵匡胤的“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想起了历史上无数次为了这张椅子而发生的流血和背叛。
难道……连她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那是一种比被全天下背叛还要痛苦的感觉。
他猛地推开大殿的门,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发出的巨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马皇后被这声音惊动,缓缓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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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看到她眼中的平静,那平静就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暴怒的心里。
“你好大的胆子!”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句话。声音在大殿里产生了回音,一层叠着一层,“胆子……胆子……胆子……”,像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质问。
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脚下的金砖地面,冰冷刺骨。
“你知不知道你坐的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这是灭九族的大罪!”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眼睛死死地瞪着她,里面的血丝一根根绽开。
他走到了丹陛之下,离她只有几步之遥。他能看到她脸上细微的纹路,能看到她眼中自己那个因为愤怒而扭曲的倒影。
他想冲上去,把她从那张椅子上拽下来。他想掐着她的脖子问她为什么。
他甚至想,只要他一声令下,立刻就会有锦衣卫冲进来,把她拖出去,像拖那个户部侍郎一样。他是皇帝,他可以这么做。
“咱待你不好吗?你要什么,咱没给你?这皇后之位,这天下的尊荣,还不够吗?你竟然……竟然敢觊觎这个位子!”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即将扑食的野兽。
殿外的太监宫女早就听到了皇帝的怒吼,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把头埋得死死的,恨不得自己当场晕过去。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滔天的怒火和她死寂的沉默。
马皇后看着他,脸上依然没有恐惧。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朱元璋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怜悯,有哀伤,还有一种……决绝。
在朱元璋的怒火即将烧到顶点,下一句话就要脱口而出的时候,马皇后终于动了。
她没有起身,没有辩解,只是用那双看过他二十多年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精准地刺破了这满殿的喧嚣。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硬生生停在了原地。脸上那种能吞噬一切的暴怒,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