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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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相遇在三万英尺
我把登机牌递给空乘时,眼皮跳了一下。
“先生,您的座位是12A,靠窗。”空乘微笑着示意我往里走。
我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心里盘算着这次去上海要谈的项目。三十七岁,创业六年,公司勉强站稳脚跟。这次如果能把那个德国客户的订单拿下,也许就能给员工们发一笔像样的年终奖了。
“不好意思,让一下。”我侧身对坐在过道座位的人说。
那人抬起头,我手里的登机牌差点掉在地上。
时间在那瞬间凝固了,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张脸。林薇,我离婚四年的前妻,就坐在12B的位置上,正抬头看着我。
她看起来和四年前不太一样了。长发剪到了肩膀,染成了深栗色,以前她总是抱怨长发难打理,我却说她留长发最好看。眼角多了两条细纹,不太明显,但我知道她三十四岁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脖子上是我送她的那条项链——至少看起来很像,也许只是相似款式。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足够一个国家打完一场战争,足够一个婴儿学会走路说话,足够我从一个满怀理想的中年人变成现在这个满脑子只有账本和合同的商人。
“真巧啊!”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松,甚至带着点刻意的潇洒。
林薇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收紧,关节泛白。然后她站了起来——不是让开让我进去,而是直接面对我,一拳轻轻砸到我胸口。
那拳头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像是一片羽毛撞在心上。可我的胸口却猛地一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一点也不巧,”她的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找你四年了!”
飞机开始滑行,空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周围的人都在忙着放行李、调整座椅,没人注意到12排发生的这一幕。但对我来说,整个世界都聚焦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飞速运转,却一片空白。
“坐下。”她让开身,语气不容置疑。
我机械地挪进靠窗的位置,把背包塞到脚边。林薇坐下来,系好安全带,动作干净利落,就像以前她做任何事一样。飞机加速,抬升,我的胃跟着一起悬空。
“你去上海?”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然呢?跳伞吗?”她没看我,盯着前面座椅后背上的安全指南。
我苦笑了一下。还是那个林薇,说话带刺,尤其是在情绪激动的时候。飞机平稳后,我侧过头偷偷打量她。她瘦了,下巴尖了,以前脸颊上那点婴儿肥完全不见了。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这一点我看得特别仔细。
“你怎么……”我清了清嗓子,“怎么找到我的?”
“王明说的。”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得像是一团乱麻,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他说你在深圳开了公司,经常飞上海。我查了航班,买了同一天的票,这是第七次了。”
“第七次?”我瞪大了眼睛。
“前六次都错了。”她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失败的笑容,“不是航班取消,就是你改了时间,或者我认错了人。有一次我跟着一个背影很像你的人一直走到机场出口,结果他转过身,是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飞机遇上气流,颠簸了一下,我的手本能地伸出去想扶她,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看到了我的动作,眼神闪烁。
“你怕我摔着?”她问,语气里带着讽刺。
“习惯了。”我收回手,老实说。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空乘开始发饮料,我要了咖啡,她要了橙汁。我注意到她喝东西时还是习惯小口抿,像只谨慎的猫。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了一下。
“你这四年……”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你先说。”她说。
“你这四年过得怎么样?”我问。
“还活着。”她简短地回答,然后盯着我,“你呢?公司做得不错?听王明说你还买了房。”
王明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们婚礼的伴郎。离婚后,我刻意断了和所有共同朋友的联系,除了工作没办法必须接触的。我以为这样能让我忘记,让我继续往前走。
“还行,勉强糊口。”我说,然后鼓起勇气问出那个盘旋在脑海里的问题,“你找我……有事?”
林薇转过头,盯着窗外翻滚的云海。飞机正穿过一片云层,阳光时隐时现,照亮她半边脸颊。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也可能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有事。”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有件很重要的事,我必须当面告诉你。”
飞机又一阵颠簸,这次更厉害,头顶的“系好安全带”指示灯亮起。空乘快步走过通道,提醒大家坐好。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什么事?”我问,声音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林薇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直视我的眼睛。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陈默,”她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我们离婚的时候,我怀孕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周围的噪音都消失了,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沉重而缓慢。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两个月。”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讲述别人的故事,“当时我不知道,离婚后一个月才发现。我去找你,你换了所有联系方式,搬了家,公司也注销了。我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没人知道你在哪。”
飞机猛地一沉,失重的感觉让我的胃提到喉咙。氧气面罩从头顶掉下来,在我面前晃荡。尖叫声从机舱后方传来,空乘急促的广播声夹杂着电流的嘶嘶声。
“各位乘客请保持镇静!我们遇到紧急情况,请按照指示灯佩戴氧气面罩!”
混乱中,我看见林薇的脸色苍白如纸,但她没有尖叫,只是死死抓住扶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机械地拉下氧气面罩戴上,又伸手帮她戴好。我们的手指在颤抖中碰触,冰凉。
飞机在剧烈颠簸,行李舱的门弹开了,一个行李箱掉出来,滚过过道。孩子在哭,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大声质问空乘发生了什么。但在12排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时间又一次凝固了。
我透过模糊的塑料面罩看着林薇的眼睛,四年来的每一天在我脑海里飞速倒带。离婚那天她红肿的眼睛,她收拾行李时沉默的背影,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颤抖的手。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如果当时她真的怀孕了……
“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听见自己问,声音隔着面罩,闷闷的。
林薇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在氧气面罩下迅速起雾。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飞机又一次剧烈颠簸,这次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
机长急促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各位乘客,我们遇到严重机械故障,正在尝试紧急迫降。请做好防撞姿势!重复,请做好防撞姿势!”
空乘在过道上奔跑,声嘶力竭地指导乘客采取防撞姿势。我本能地转身面向林薇,抓住她的肩膀。
“弯腰!抱头!”我吼道。
但林薇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我,眼泪终于滑落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闪亮的痕迹。
“是个男孩,”她哭着说,声音被周围的混乱和面罩淹没,但我读懂了她的唇形,“他叫陈念,想念的念。”
飞机开始急速下降,失重感让我的五脏六腑都挤到了胸口。尖叫声、哭喊声、祈祷声混杂在一起,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只能看见林薇的眼泪,和她无声说出的那个名字。
陈念。
我的儿子。
第二章 四年前的雨夜
飞机在云层中剧烈颠簸,机舱内的灯光忽明忽暗。我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抓住林薇的手腕。
“弯腰!现在!”我几乎是把她按倒在自己的膝盖上,用身体护住她的头。
她的手冰冷,在我的掌心里颤抖。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她的手也是这样冰冷。
那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的前一周。我从公司回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林薇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怎么还没睡?”我把公文包扔在门口,松了松领带。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像是哭过。“陈默,我们需要谈谈。”
我心里一沉。每次她说“我们需要谈谈”,接下来都不会是好消息。上个月是我忘了她妈妈的生日,上上个月是我答应陪她看电影却临时加班。
“等我洗个澡。”我试图拖延。
“就现在。”她的声音平静,但有种不寻常的决绝。
我叹了口气,坐到她对面。茶几上摆着的不只是文件,还有房产证、存折、车钥匙。我的胃开始不舒服。
“这是离婚协议。”她推过来一份文件,上面“离婚协议书”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签了字。”她指着签名处,她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小学生练字,“房子归你,存款我们平分,车子我不要。”
我盯着那份文件,脑子一片空白。我们吵过架,冷战过,最严重的时候分房睡了两个月。但离婚?我从来没想过。
“为什么?”我终于问出声,声音干涩。
“为什么?”她重复我的话,突然笑了,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陈默,我们上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上次聊天超过十分钟是什么时候?上次做爱是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的公司,你的客户,你的应酬。”她数着手指,每数一个,声音就高一度,“永远在忙,永远在加班,永远在说‘下次’。我受够了当你的‘下次’!”
“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我试图解释。
“去你的关键时期!”她猛地站起来,文件散落一地,“五年了!结婚五年,你的公司永远在‘关键时期’!我三十岁了,陈默,我想要个孩子,想要个正常的家,而不是一个半夜才回来的丈夫和一个空荡荡的房子!”
我也站了起来:“那你也不能就这么……”
“上周三,我发烧到三十九度,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没接。”她打断我,眼泪终于流下来,“最后是邻居送我去医院的。急性肺炎,医生说再晚点就危险了。你在哪?在陪客户唱歌!凌晨两点才回我电话,说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我想起那天。重要的德国客户,几百万的订单,我不能走。我给她发了短信,让她自己去看医生。我以为只是普通感冒。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向我,软弱无力地落在我脚边,“你只知道你的公司!你的梦想!那我呢?我的梦想呢?我的人生呢?”
我看着她哭泣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但更多的是烦躁。公司正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个月如果再没有新订单,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她不懂,永远不会懂。
“如果你要离婚,那就离吧。”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不像我自己。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脸颊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那一瞬间,我几乎要收回这句话,几乎要抱住她说对不起。但自尊心像一堵墙,堵住了我的喉咙。
“好。”她抹掉眼泪,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动作机械,“下周一,民政局见。”
那晚她睡在客房,我躺在主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到天亮。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住在三十平米出租屋里,她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餐,挤地铁上班,晚上回来一起在狭窄的厨房里做饭。那时我们没钱,但有很多话可以说。现在有了房子车子,却无话可说。
周一的民政局,她穿着我们第一次约会时穿的白裙子,安静地签了字。我没告诉她,公司上周五终于接到了救命的订单,但代价是我抵押了我们的房子。银行的人下午就要来评估,我不能让她知道。
走出民政局时,下雨了。我没带伞,她打开包,拿出折叠伞,犹豫了一下,递给我。
“不用了。”我说,转身走进雨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直到四年后,在这架可能坠毁的飞机上。
“低头!抓紧!”空乘的尖叫声把我拉回现实。
飞机以可怕的角度向下俯冲,我的耳膜刺痛,几乎要破裂。林薇在我身下颤抖,我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能感觉到她脉搏的狂跳。
“对不起!”我对着她的耳朵大喊,不管她能不能听见,“四年前,对不起!”
她猛地抬头,氧气面罩下,她的眼睛瞪大,里面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情绪。然后飞机又一次剧烈震动,灯光全灭,只有紧急照明灯发出惨绿的光。
黑暗中,我感觉到她的手反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臂,指甲陷进我的肉里。四年了,我终于再次感觉到她的触碰,却可能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一个荒唐的念头闪过脑海:如果飞机真的坠毁,至少最后时刻我们在一起。但下一秒,我想起她刚才说的话。怀孕。儿子。陈念。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不仅失去了婚姻,还错过了儿子的出生,错过了他第一次笑、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四年,他应该已经三岁多了,会跑会跳,会有自己喜欢和讨厌的东西,会有自己的小脾气。
而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飞机突然拉平,下降速度减缓。机长的声音再次从广播传来,这次镇定了一些:“各位乘客,我们已经控制住飞机,正在寻找最近的机场迫降。请大家保持防撞姿势,我们将在二十分钟后降落。”
机舱里响起零星的掌声和抽泣声。灯光重新亮起,虽然还是昏暗。我松开林薇,她慢慢坐直身体,氧气面罩还挂在脸上。我们四目相对,中间的四年仿佛从未存在,又仿佛厚重得无法穿透。
“陈念,”我艰难地开口,嗓子发干,“他在哪?”
林薇摘下面罩,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光。
“在上海,和我妈住在一起。”她的声音沙哑,“我带他回老家,这次是来接他回深圳。”
“为什么……”我吞了口唾沫,“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离婚后一个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疯了似的找你!我去你公司,大门紧闭,房东说你退租了,你爸妈说你在出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问了所有认识你的人,没人知道你在哪!后来我才听说,你公司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你跑了!”
我想起那段时间。公司确实差点破产,房子被抵押,我躲到深圳重新开始。换了手机号,切断了和过去的所有联系,像只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伤口。我以为这样能保护她,不让她跟着我受苦。
“我以为……”我艰难地说,“我以为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
“更好?”她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一个人怀孕,一个人产检,一个人进产房,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面对所有问题。这叫更好?”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以为你再婚了。”我低声说,“王明说看到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那是我表哥!”她几乎在吼,“他从国外回来,帮我搬了次家!”
飞机又一阵颠簸,提醒我们危机还未完全解除。但此刻,机械故障比起我们之间的误会,似乎不那么可怕了。
“陈念,”我重复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让我的心脏刺痛,“他……他知道我吗?”
林薇的眼神软了下来,那里面终于不再只有愤怒,还有一丝复杂的情感,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知道。”她轻轻说,“我告诉他,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等他不忙了就会回来看我们。”
“你怎么……”
“因为我没法对一个孩子说,他爸爸不要他了。”她的眼泪又流下来,“即使在我最恨你的时候,我也没法对他说出口。”
空乘开始检查乘客情况,询问是否有人受伤。机舱里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气氛,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给家人报平安。我和林薇坐在12排,被包围在嘈杂中,却又像置身于孤岛。
“飞机降落后,”我看着她,四年来的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能见见他吗?”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望向窗外。飞机正穿过云层,下方的城市灯火越来越清晰。上海,这座我们曾经一起来过的城市,见证了我们的蜜月,现在又将见证什么?
“让我想想。”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飞机开始降落,轮子触地的震动传来。滑行,减速,最终停下。乘客们爆发出欢呼和掌声。安全了,我们活下来了。
但我和林薇之间,有什么东西刚刚从废墟中爬出来,脆弱得经不起一丝风吹。
舱门打开,乘客们迫不及待地起身拿行李。我让林薇先走,她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臂。她的皮肤温热,透过薄薄的针织衫传来温度。她僵硬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谢谢。”她低声说,然后快步走向出口。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狭窄的过道。空乘站在舱门边,对每个乘客说“感谢搭乘,请小心”。我机械地点头,眼睛一直盯着林薇的背影。她走得不快,像是在等我,又像是不知道该走多快。
踏上廊桥的那一刻,手机信号恢复,提示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我掏出手机,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助理小张,还有两个是下午要见的客户。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林薇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她停住脚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然后猛地转过身,眼睛里的恐慌让我心头一紧。
“怎么了?”我问。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颤抖,手机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陈念,”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医院打来电话,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