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世土——近世的琉球与战争（5）

冲绳战

对日本来说，太平洋战争开战后半年获得的快感实在是绝妙顶透:“大日本帝国”一下子成为了整个西太平洋和东南亚唯一的霸主，其触角甚至深入印度洋和遥远的阿留申。但胜利之巅同时也就是失败之基，对手美国并未因为惨重的损失而妥协，头脑发热的日本人也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拖进了一场完全无力承受的持久战。1942年6月，中途岛海战使美日太平洋兵力回到了同一水平线，同年8月开始的瓜岛争夺战更成为了碾碎帝国血肉的“磨盘”。继山本五十六出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古贺峰一开始制订与美军决一死战的“Z计划”，但在1944年美军占领马里亚纳群岛后，日本本土进入了B-29轰炸机的攻击范围，“跳岛战术”和海上封锁正在继续瘫痪日本的残余战争能力。

尽管战局日趋恶化，但大本营的高官和幕僚们还是保持着他们一贯的乐观精神。当初决定发动对中国和美国的战争时，他们就是这么乐观;瓜岛陷入决死战、所罗门基地航空战刺刀见红时，他们也是这么乐观;马里亚纳、莱特湾海战失败后，他们依然能这么乐观。因为他们都有“大和魂”。现在，大本营决定就凭借这“大和魂”，在台湾列岛和冲绳一线阻击节节逼近的美军，争取给对手造成重大损失、然后寻求一个“体面的和平”。

不过“大和魂”实如其名，是魂，所以经常恍恍惚惚的。“大和魂”附体的日军大本营在冲绳的防御问题上就显得前后矛盾。1943年9月30日御前会议通过《今后应当采取的战争指导大纲》指示以加罗林、马里亚纳群岛为第一防线，菲律宾为防御重心，位于防线末端的冲绳列岛只是负责后勤支援的辅地。但随着1943年末太平洋形势的发展，本土和南方地区已经开始受到美军来自东方的威胁。大本营认为，美军可能在进攻马里亚纳的同时威胁冲绳，因此需要迅速加强处于本土与南方联络据点地位的台湾和西南诸岛。

1944年3月22日，大本营下令第十方面军(台湾军)处于战斗序列，同时从中国前线和本土调来总数86400人的4 个师团，组建了大本营直辖的第三十二军(司令官渡边正夫中将)，负责防御冲绳县及奄美诸岛。主力配置在冲绳本岛 (3个师团加1 个旅团)，在宫古岛配备1个师团加2个旅团，在石垣岛、大东岛、奄美大岛各配备约1个旅团。

在大本营颁布的“十号作战准备”中，第一次提出了“航空决战”的概念。所谓“航空决战”，是指以航空兵力在海上攻击来袭的美军运输船队，给美军的战斗力、尤其是人员以沉重打击。由于海军重新组建的机动兵力要用于计划中的舰队决战，所以“航空决战”将由陆军航空兵和部分海军基地航空队来执行。按照这一计划，琉球群岛和台湾将被建筑成一个长长的相互支援的航空基地群，13个主要航空基地从福冈县东南的大刀洗町向南一直延伸到台湾的坪顶。地面兵力的配置以防卫航空基地为主，在西南诸岛方面使用3个混成旅团和1个高射炮联队。5月5日，第三十二军编入西部军司令官隶属之下，随后于7月10日编入台湾军战斗序列，一边部署新到达战场的部队，一边抓紧完成航空基地的修筑。

没有“大和魂”的美国人也在扎扎实实地研究着战略问题。马里亚纳海战获胜、攻克塞班岛之后，美国陆海军开始讨论下一步作战行动。当时美国陆军的战线从所罗门开始，沿新几内亚直指菲律宾，麦克阿瑟力主即刻进攻菲律宾，而海军的战线集中在由吉尔伯特环礁经马绍尔群岛延伸到加罗林群岛的中太平洋，尼米兹强烈要求登陆台湾和中国福建沿岸，一方面输送物资援助中国军队，一方面在大陆上建立对日本进行战略轰炸的基地。但台湾处于日本陆基航空兵的攻击范围之内，地形险峻，易守难攻。

在欧洲战事尚未完全结束、日本困兽犹斗的情况下，美国海军未必有足够的兵力投入台湾作战。1944年7月，罗斯福总统在珍珠港召见了麦克阿瑟和尼米兹两人，海陆方面达成共识:在1944年10到12月间集中力量解放菲律宾大部，随后在1945年2月克服整个吕宋岛，3月发起台湾攻势，4月进军小笠原群岛、5月最终进抵琉球群岛。

1944年9至10月，美军相继在帕劳群岛和莱特岛登陆。大本营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美军的下一个目标不是冲绳，而是菲律宾!以菲律宾为中心实施的“捷号作战计划”立即下达。部署于九州南部、冲绳、台湾方面的由福留繁中将指挥的第二航空舰队也对美军进行了猛烈攻击，这就是所谓“台湾航空战”。当时冲绳岛上的第三十二军正按原计划修筑和维护机场，新任军司令官牛岛满中将把重兵部署在本岛中部的两个主要机场(北部机场和中部机场，即读谷和嘉手纳)附近，另外在南部配备两个师团，准备和美国人进行海岸决战。

但在11月初，为了补充“捷号作战”中在菲律宾损失严重的第十方面军，大本营提出将第三十二军中最精锐的第9 师团调往台湾。牛岛当即表示“如果调走第9师团，本岛的防务就无法完成。要抽调的话，索性希望将全军都调去转用于决战方面。”当时大本营承诺以在姬路待命的第84师团接手第9师团的防务，牛岛才勉强答应了这一要求。但在12月5 日第9 师团装船开往台湾后，新任作战部长宫崎中将却以“尽可能避免向不安全的远海孤岛投入兵力”为借口，取消了将第84师团运往冲绳的计划。这一出尔反尔的决定对冲绳守军的士气和作战安排产生了重大影响。

节节胜利的美军也面临目标调整。1944年晋升太平洋地区陆军航空兵司令的哈蒙中将就强烈反对登陆台湾的计划。在他看来，登陆行动必将遭致驻中国大陆和本土的日军残余航空兵集体反扑，从而给己方带来重大伤亡。相反，位于日本本土西南的冲绳孤悬海上，攻占成本较小;更重要的是，冲绳距离台北和鹿儿岛仅650公里，距朝鲜半岛北端与东京各1500公里。一旦攻占该岛，不仅B29轰炸机(作战半径为2900公里)可以覆盖南至菲律宾、北至满洲以及整个日本本土范围内的目标，就连航程较短的 B 24轰炸机也可以从这里起飞攻击东京。不仅如此，占领冲绳还意味着切断了日本本土和台湾、菲律宾的联系。无论是充当对日本本土战略轰炸的基地还是下一步登陆日本本土的前哨,冲绳的地位都至关重要。

哈蒙的看法得到了陆军第十集团军司令巴克纳中将和海军第五舰队司令斯普鲁恩斯上将的支持。1944年10月3日，参谋长联席会议决定:1944年12月20日在吕宋登陆，1945年1月20日发起硫磺岛战役，同年3月1日开始进攻冲绳。冲绳战将是1945年11月美军登陆日本本土前最后一次大规模进攻战役，主要动用美国海军陆战队第3军的3个师(陆战第1、第2、第6 师)。战役代号“冰山”。

斯普鲁恩斯、尼米兹与巴克纳(从左至右)

几乎与美军将进攻矛头转向冲绳同时，日军大本营对局势的估计也开始清醒。菲律宾海海战后，联合舰队已经完全丧失了攻击力，南北两个国防圈的连系将被切断，“大东亚战争”的失败已成定局。1944年底，陆海军部的幕僚们判断:日本能够有组织地进行战争的时间只能持续到1945年中期，因此必须使“日满华核心区域”的前方要地要塞化，以延长继续战争的时间。他们同时也估计到美军可能将进攻方向自菲律宾指向东中国海，进攻小笠原群岛和台湾北部，甚至进至西南诸岛和冲绳。

但日本人照例高估自己的实力，满以为残存的航空兵力足以阻截美军的进攻矛头。1945年1月20日，陆海军共同制订的作战计划决定将以菲律宾为中心的决战(捷号作战)变为以东中国海周边为中心的航空决战(天号作战)，在美军试图进攻冲绳诸岛时，集结陆海空全部力量发动航空决战，为本土决战争取时间。

由于大本营希望把来攻之敌吸引固定在海上，然后从空中给以集中性打击，因此冲绳最大的意义在于充当航空兵发起攻击的前进、补给基地。问题在于，日本陆海军中的“航空决战”论者乐观得过了头。由于海军添油加醋地宣传“台湾航空战”取得了“重大成果”，大本营很认真地估计美军必须在一阵子休养和积蓄力量后才会继续突入西南诸岛。唯一不相信神话的只有冲绳岛上那支孤独的守军。

在第三十二军内部，牛岛中将由于新官上任不久，加上秉性温和，实际扮演的是精神领袖和和事佬的角色,实际指挥权掌握在参谋长长勇中将和高级参谋八原博通大佐手中。这两个人的性格恰好针锋相对:长勇是入过“樱会”、参加了张鼓峰冲突的狂热军国主义分子，喝醉时会操刀乱舞一通,富有盲目进攻精神和旺盛的自信；而一副知识分子嘴脸的八原博通是所谓“理性派”，擅长制定以不变应万变、复杂缜密的防御计划。虽然长勇控制着整支部队的参谋会议，但至关重要的作战计划却是由八原负责制定。在第9师团被强行调走之后，八原博通认定第三十二军已经被大本营抛弃了。他从来就不相信“航空决战”足以摧毁美军主力，而现存的两个半师团根本不足以执行保卫机场、在滩头阻击美军的任务。在这种状况下，必须充分利用岛上有限的纵深，尽可能将敌军拖入代价巨大的持久战。

长勇中将

“八原方案”的基本思路类似德军在一战期间采用的机动纵深防御:第44独立混成旅团驻扎在羽具岐平原，负责保护读谷和嘉手纳机场的安全。但在美军登陆后，该旅团仅进行骚扰性反击，随后就向中部峡谷地带第62师团的防区撤退。第62师团负责压制美军在町名机场附近滩头实施的登陆:如果美军在羽具岐登陆，第62师团将在北向防线上抗击美军，如果美军在系满附近登陆，该师团将南撤至岛南端第24 师团的防线附近。简而言之，守军将不会投入重兵防守宽阔的羽具岐平原，也不会为保卫机场付出过大代价。主力部队将龟缩于多山的南部地区，依托地势控制那霸港，同时以炮火对机场进行封锁。这一方案得到了长勇和牛岛的赞同。“八原方案”得到采纳也意味着冲绳守军已经放弃了大本营最提倡的“寸土必争”和一击制胜“决战”策略，主要战斗将通过构筑完整的坑道和洞穴来进行。

八原博通大佐

1944年12月，在台湾的第十方面军司令安藤利吉大将听取了第三十二军关于调整部署的方案。大本营、第十方面军、陆海军航空部队的领导都对这个新方针表示不满。安藤严厉要求确保北部、中部机场、但长勇没有同意。最终，安藤勉强做出了批准。第三十二军放弃了经半年之久忙碌构筑起来的阵地，开始向南转移。到1945年1月，第三十二军的两个半师团(第24、第02师团和第44 独立混成旅团)的兵力已全部转移到长60公里的主防线上，其中40公里是严格设防的壁垒和坑道工事。截止1945年3月，冲绳岛上的日本武装人员共计10万人。其中67000人属于陆军第三十二军，9000人属于海军冲绳方面根据地队；另外24000人是强征入伍和志愿“报国”的当地“国民义勇队”，仅执行一些勤务支援任务。

与部队组成的纷繁复杂相应，冲绳岛上还有另一大“奇观”--多达40万的滞留平民。早在塞班岛失守的1944年7 月，东京就决定让冲绳本岛和宫古岛等地的居民疏散(当时冲绳县人口约60万人)。县知事制订了将60岁以上老人和未满15岁的儿童等约10万人疏散的“县外转出实施纲要”。但在8月22日，满载疏散小学生的“对马丸”船被美军潜艇击沉，乘客1661人中1484人丧生。到1945年3月，约有6万人疏散到了本土，2万人疏散到台湾。1944年12月，第三十二军和县还决定让留在本岛的居民中约10万人到北部的国头地区避难。遍地都是挣扎在饥饿和疟疾中的难民，县知事泉守纪自己却跑到了安全的普天间避难，随后又以“组织疏散”为名逃到东京，一去不复返了。

滞留在冲绳的40万平民中，约2万名17到45岁的男性被征入“国民义勇队”，从事修建飞机场和搬运物资等工作。师范学校和中学、高等女子学校等在校学生被动员加入学生队,前后有约1800名男生被编入“铁血勤皇队”，参加搬运弹药和挖堑壕的工作;师范学校女子部的157名女生和县立第一高等女子学校的65名女生则被编入“姬百合学生队”，参加战地救护和传令工作。

大本营陆军部在1945年4月制订的“国土决战教令”称，考虑到敌人有可能让被美军控制下的妇女和儿童阵前出面喊话要日军投降，以消磨军队的战斗意志，在这种情况下“对消灭敌人不得犹豫”。也就是说，为了消灭敌兵，可以名正言顺地杀害无辜的当地居民。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