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恨的不是穷,不是苦,是村里人那副见不得人好、又落井下石的嘴脸。尤其是父亲走的那天,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听着院墙外那些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心像是被冰锥扎着,又沉又疼。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拼了命,也要让父亲风风光光入土,不能让他走了还被人戳脊梁骨,更不能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得逞。
我家在山坳里的这个村子住了一辈子,从我记事起,家里就不宽裕。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话少,性子倔,认死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吵过架,可也没跟村里人攀上过什么交情。不是他不想,是他实在嘴笨,不会那些溜须拍马的客套话,更不会借着农忙、红白喜事去跟人拉近关系。村里谁家有事喊一声,父亲从来都是放下手里的活就去帮忙,插秧、收麦、盖房子,脏活累活从不推脱,可等到自家有事了,站出来的人却一个都没有。
母亲走得早,那年我才十二岁,家里的天一下子就塌了。是父亲又当爹又当妈,拉扯着我长大。那时候日子难啊,地里的收成只够勉强糊口,父亲为了给我凑学费,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柴,挑到十几里外的镇上卖,一斤柴才几分钱,来回要走四个多小时。有一次下大雨,父亲砍柴下山时摔了一跤,腿上划了个大口子,鲜血直流,鞋子也摔没了,他愣是咬着牙把柴挑回了家,到家的时候整个人都湿透了,腿上的伤口泡得发白,却还笑着跟我说,学费够了,让我安心上学。
我那时候不懂事,总嫌父亲木讷,不会说话,看着别的同学父亲能来学校开家长会,能给他们买新衣服新文具,我心里也会委屈,甚至会跟父亲闹脾气。可父亲从来都不怪我,只是默默把好吃的留给我,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给我。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又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那时候村里人看我们家的眼神都变了,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还有人凑到父亲跟前说些奉承话,父亲还是那副老实样子,只会憨憨地笑,说都是孩子争气。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慢慢好起来了,等我毕业挣钱了,就能好好孝顺父亲,让他享享清福。可我万万没想到,命运这么捉弄人。我毕业刚参加工作第二年,父亲就查出了重病,是肺癌晚期。我立马辞了工作回老家,带着父亲四处求医,可医生都说太晚了,让我们好好陪陪他。那段时间,我陪着父亲在老家养病,村里有人来看过一两次,拎着几斤水果,坐下来没说两句话就走了,更多的人是在背后议论,说我家晦气,说父亲这病是累出来的,还有人说我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留不住父亲的命。
父亲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一大早他就没了气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一点痛苦。我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掏空了一样。长这么大,我从来没那么无助过,母亲走的时候我小,不懂事,可这次父亲走了,我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无条件疼我、护我的人了。
按照我们村里的规矩,老人去世,得找八个壮汉抬棺,送老人最后一程。村里不管谁家办丧事,只要主家开口,村里人都会主动过来帮忙,抬棺、搭灵棚、做饭,分工明确,热热闹闹的,这是村里的老传统,也是对逝者的尊重。我知道父亲一辈子好面子,就算活着的时候低调,走了也得风风光光的,不能委屈了他。
当天上午,我就挨家挨户去请人,先是去了村东头的王大伯家,王大伯跟我家是邻居,以前农忙的时候,父亲总帮他家收麦子,我想着他肯定会来帮忙。可我刚说明来意,王大伯就支支吾吾地说,自己年纪大了,腰不好,扛不动棺材,还说家里还有农活要忙,实在抽不开身。我知道他是找借口,他才五十多岁,身体硬朗得很,家里的农活早就忙完了。
我没多说什么,又去了村西头的李叔家,李叔家盖房子的时候,父亲帮着搬砖、和水泥,忙活了整整一个星期,一分钱工钱都没要。可李叔见到我,直接就摆了摆手,说自己最近身体不舒服,不能干重活,还说抬棺这种事,得找年轻力壮的,他帮不上忙。我看着他红光满面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就是不想来。
那天上午,我跑遍了全村,挨家挨户地求,可结果都一样,要么说身体不好,要么说家里有事,要么干脆就闭门不见。有几户人家,我明明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可我敲门敲了半天,就是没人开。还有些人,当着我的面客客气气,等我一转身,就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说些风凉话。
我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来了几个远房亲戚,灵棚刚搭好,可抬棺的人一个都没请到。亲戚们看着我,脸上满是无奈,劝我说实在不行,就去邻村请人,可邻村离我们村远,一来一回麻烦不说,按照规矩,外村人一般不帮着抬棺,这是村里的忌讳。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院墙外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好多村里人都围在我家院门口,踮着脚往里面看,脸上没有一点悲伤,反而带着看热闹的神情。有人大声说:“你看他家,读了书又怎么样,现在老人走了,连个抬棺的人都找不到,真是笑话!”
还有人接话:“谁让他爹一辈子不合群,只会闷头干活,跟谁都不亲近,现在好了,没人愿意帮他,这都是活该!”
“就是啊,以前村里谁家有事他爹都去帮忙,现在轮到他家了,没人搭把手,这就是人缘差的下场!”
那些话一句句传到我耳朵里,像一把把尖刀,扎得我心疼。我看着院门口那些熟悉的面孔,有我小时候一起玩的伙伴,有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他们此刻脸上的冷漠和嘲讽,让我觉得无比陌生。我真想冲出去跟他们理论,父亲一辈子没亏待过任何人,帮过村里多少人,他们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可我忍住了,我知道现在跟他们吵没用,只会让他们更看笑话。
亲戚们也急了,纷纷劝我,要么再去求求人,要么就破个例,不用八个人抬棺,找几个人随便送一下就行。可我不同意,父亲一辈子善良本分,帮了别人那么多,不能走得这么委屈,更不能让这些人看笑话。我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慌,一定有办法的。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父亲生前放在床底下的那个木箱子。那个箱子很旧,是实木做的,外面刷的漆都掉光了,边角也磨得发亮。我小时候就问过父亲,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父亲每次都笑着说,是些不值钱的旧东西,没什么好看的。后来我长大了,忙着上学、工作,也就没再问过。父亲病重的时候,还特意叮嘱过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别忘了床底下那个箱子,要是遇到难处了,就打开看看。
当时我也没多想,只当是父亲随口说的话,现在想想,父亲肯定早就料到了今天的局面,他是提前给我留了后路啊。我立马跑到父亲的房间,蹲在床底下,把那个木箱子拖了出来。箱子不算重,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我找了半天,在父亲床头的抽屉里找到了钥匙,轻轻一拧,锁就开了。
打开箱子的那一刻,我愣住了,里面没有钱,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摞摞用牛皮纸包着的本子,还有一些泛黄的纸条。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本子,打开一看,里面是父亲的字迹,工工整整的,记录的都是这么多年来,他帮村里人做事的明细。哪一年哪一月,帮谁家收了多少麦子,帮谁家盖房子干了多少活,帮谁家照看孩子,甚至帮谁家修过农具、打过农药,都记得清清楚楚。
本子里还夹着一些欠条,不是别人欠父亲的,是父亲欠别人的。有几张是我小时候上学交学费,父亲向村里人借的钱,上面写着借款金额和日期,还有父亲的签名。我记得父亲后来早就把钱还了,可他还是把欠条留着,说做人要讲诚信,借了别人的钱,还了也要记着,不能忘恩。
还有一摞信件,是我上大学的时候写给父亲的,那时候我没钱买手机,只能写信跟家里联系,每次我写信回去,父亲都会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一封都没丢。信里我跟父亲抱怨过学校的饭菜不好吃,抱怨过学习压力大,还跟他说过想念家里的味道,现在再读起来,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箱子最底下,放着一个红色的布包,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荣誉证书,还有一张泛黄的奖状。奖状是父亲年轻时得的,那时候村里搞生产竞赛,父亲干活最卖力,收成最好,得了村里的一等奖。还有几张荣誉证书,是后来县里、乡里颁发的,表彰父亲乐于助人、见义勇为。我这才知道,原来父亲年轻的时候,还救过一个落水的孩子,就是村南头的张小明,可这么多年,父亲从来没跟我提过,张小明家也从来没跟我们家提过这件事。
我抱着那个木箱子,走到院子门口,那些围在门口看热闹的村里人,看到我手里的箱子,都愣住了,议论声也小了下去。有人好奇地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该不会是值钱的东西吧?”
我没理他,只是把箱子放在院子门口的石桌上,一一打开里面的东西,把父亲记的明细本、那些欠条、信件还有荣誉证书,都摆在了桌子上。然后我对着围在门口的村里人,一字一句地说:“大家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我父亲一辈子攒下的东西。这个本子上,记着他从三十多岁到现在,帮村里每家每户做过的事,谁家有难处,他什么时候伸过手,都写得明明白白。”
我拿起那个明细本,翻到其中一页,说:“王大伯,十年前你家收麦子,天要下雨,你家人手不够,是我父亲带着我,帮你家抢收了整整一亩地,麦子一粒没湿,那时候我父亲发着高烧,硬是扛到了最后。李叔,五年前你家盖房子,缺人搬砖和水泥,是我父亲天天去你家帮忙,早上天不亮就去,晚上天黑了才回来,忙活了一个星期,你当时说要给工钱,我父亲一分没要,说都是乡里乡亲,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我又拿起那张见义勇为的证书,说:“张小明,你还记得十五岁那年,你在村后的河里游泳,不小心溺水了吗?是我父亲跳下去把你救上来的,那时候是冬天,河水冰冷刺骨,父亲救了你之后,感冒了半个多月,差点落下病根,这么多年,你们家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就算了,可今天我父亲走了,你们连过来搭把手都不愿意吗?”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忍不住发抖:“我父亲一辈子老实本分,话不多,不会说那些好听的客套话,可他的心是热的,村里谁家有事,他从来没推辞过,脏活累活抢着干,从来没求过什么回报。他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对不起过村里任何一个人,现在他走了,就想安安稳稳地入土为安,我只是想请大家帮个忙,抬个棺,送他最后一程,这过分吗?”
我指着桌子上的那些东西,红着眼眶说:“这些东西,不值钱,却是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是他做人的本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自己帮了别人多少,也从来没抱怨过别人不记得他的好,可我今天把这些摆出来,不是想逼大家,只是想让大家看看,你们今天不愿意帮忙,不愿意抬棺,心里真的过得去吗?你们今天在这里等着看笑话,就不怕以后自己家里有事,别人也这样对你们吗?”
我的话刚说完,院子门口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刚才那些议论纷纷的村里人,脸上都露出了愧疚的神情,低着头,不敢说话。有几个人的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过了没一会儿,村东头的王大伯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走到我面前,低着头说:“孩子,是大伯不对,大伯刚才是找借口,是我忘恩负义,你别往心里去,抬棺的事,我来,肯定来!”
紧接着,李叔也走了过来,一脸愧疚地说:“对不起,孩子,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冷漠,你父亲帮了我那么多,我却在这时候推脱,我不是人,抬棺算我一个!”
然后,围在门口的村里人,一个个都站了出来,有年轻的小伙子,也有中年的壮汉,纷纷说要帮忙抬棺,还有人说要帮着搭灵棚、做饭,忙前忙后。刚才那些冷漠的眼神,此刻都变成了愧疚和自责,还有人主动跟我道歉,说自己刚才不该说那些风凉话。
没一会儿,八个抬棺的壮汉就凑齐了,都是村里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们一个个都神情肃穆,跟我说一定会稳稳地抬着棺材,送父亲最后一程。村里的妇女们也主动过来帮忙,有的洗菜做饭,有的打扫院子,有的帮着招待前来吊唁的亲戚,原本冷清的院子,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冷清和尴尬。
那天下午,送父亲上山的时候,八个壮汉稳稳地抬着棺材,全村人都跟在后面,送父亲最后一程。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神情肃穆,就连村里那些调皮的小孩子,也安安静静地跟在大人后面。走到村后的山坡上,看着父亲的棺材入土,我对着父亲的坟磕了三个头,心里终于踏实了,我知道,我没让父亲失望,他走得风风光光,也得到了村里人的尊重。
后来村里人再见到我,都特别客气,还总跟我说,父亲是个好人,是个值得尊重的人。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人心,凉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父亲一辈子善良,从来没跟人计较过,可我却忘不了那天院门口那些冷漠的眼神和嘲讽的话语。
现在我很少回村里了,只是每年清明节会回去给父亲上坟,每次回去,都会把那个木箱子带过去,放在父亲的坟前,跟他说说话,告诉他我现在过得很好,告诉他他一辈子的善良,没有被辜负。
其实我心里清楚,那天那个木箱子,装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装的是父亲一辈子的善良和本分,装的是他做人的底线。那些东西,看似不值钱,却比任何金银财宝都珍贵,它能照亮人心,也能唤醒那些被冷漠掩盖的良知。
父亲走了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得他跟我说过的话,做人要老实本分,要多帮别人,不要计较回报。可我也明白了,善良要有锋芒,真心要给值得的人。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你的善良,也不是所有付出都能换来回报,但我们不能因为别人的冷漠,就丢掉自己的本心。
就像父亲那样,一辈子善良,一辈子坦荡,就算到了最后,遇到了那样的难处,可他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走得安心,也走得体面。而那些曾经等着看笑话的人,最终也为自己的冷漠和忘恩负义,感到了愧疚和自责。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拼的不是钱,不是权,而是做人的良心。良心在,路就宽;良心丢了,人也就毁了。父亲用他一辈子的行动,教会了我这个道理,这大概是他留给我最珍贵的遗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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