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城市的霓虹映照着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一方是灯火通明的顶级豪车展厅，光洁如镜的地面倒映着艺术品般的车辆与衣着光鲜的人群。
另一方是城市边缘略显老旧的居民楼，窗口透出寻常百姓家温暖的、略显局促的灯光。
肖俊爽就穿梭在这两者之间，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第十五次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走向那辆他研究了无数次的劳斯莱斯古斯特。
销售顾问傅美琳脸上职业化的微笑，已难掩其下深深的不耐与一丝轻蔑。
她见过太多“只看不买”的客户，但执着到这般地步的，实属罕见。
她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月薪绝不会超过五千的年轻人，心里揣着一个关于“礼物”的执着秘密，眼里沉淀着与她想象截然不同的平静。
更无人知晓，一场因偏见而起的风波，即将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撕裂这精心维持的体面假象，揭开财富、尊严与真诚之间错综复杂的真正面目。
01
市中心，恒隆广场地下二层的“尊驭”豪车展厅，永远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皮革、实木与香氛的独特气味。
这里的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柔和而精准地笼罩着每一台价值不菲的座驾，使之宛如博物馆中的展品。
肖俊爽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衬衫和普通的黑色休闲裤，脚上一双干净的但显然不是奢侈品牌的运动鞋，再次踏入了这片领地。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径直走向展厅右侧那辆深海蓝色的劳斯莱斯古斯特。
车身线条在灯光下流淌着静谧而磅礴的力量感。
傅美琳正在不远处与一位身着定制西装的中年客户低声交谈，眼角余光瞥见肖俊爽的身影，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了下眉。
又是他。
她快速结束与当前客户的对话，脸上重新堆起标准的微笑，步履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走向肖俊爽。
“肖先生，下午好。”她的声音甜美，但缺乏温度，“今天还是来看这款古斯特吗？”
“对，再看看。”肖俊爽点点头，他的声音平和，目光已落在车辆侧身的腰线上。
他没有像大多数好奇的访客那样急于触碰或坐进去，而是微微俯身，仔细端详着车身漆面在特定角度下折射出的细微光影层次，仿佛在鉴赏一件瓷器。
“傅小姐，我记得上次问过车身双色漆面的定制工艺周期，你说是八到十二个月。这个时间，包含海运和入关的所有不确定因素吗？如果中途对其中一种色调有微调需求，流程是怎样的？”
傅美琳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她预想的要专业得多，不像一个纯粹外行猎奇者能问出的。
她迅速调整状态，流畅地回答：“肖先生记得真清楚。标准周期是包含常规情况的。微调的话，需要重新与英国古德伍德总部的色板库对接确认，一旦进入喷漆阶段就极难更改了，所以前期确认非常重要。”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肖俊爽。
他听得很认真，甚至微微点头，但那专注的神情与他这身打扮组合在一起，在傅美琳心中却更坐实了“纸上谈兵”的印象。
她见过不少男性客户，对豪车参数如数家珍，侃侃而谈，但最终都停留在“谈谈”的层面。
肖俊爽绕到车尾，视线扫过欢庆女神立标，忽然又问：“如果选装这个镶钻的欢庆女神，除了价格差异，在防盗安全机制上，和标准版有什么具体区别？我指的是，除了升起和隐藏，有没有额外的、比如震动或位移感应报警，直接联动到车主手机的那种？”傅美琳这次真的有些接不住了。
这个细节很少有客户关心，公司培训资料里也只是泛泛提及。
她保持着微笑：“这个……具体的技术联动方案，我需要再和技术部门的同事确认一下，给您最准确的答复。”她心里却泛起一丝烦躁：问得这么细，好像真会买似的。
“没关系，我只是随便问问。”肖俊爽似乎看出了她的勉强，很自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看向车内。
傅美琳适时地上前，为他拉开车门。
肖俊爽道谢，坐进驾驶位。
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只是感受座椅，而是很自然地调整了一下方向盘的位置，手指拂过中控台那些实木与金属镶嵌的部件，感受着接缝的细腻均匀度。
他的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熟稔感，仿佛他常坐在类似的环境里。
傅美琳站在车门外，耐心即将告罄。
这个月他已经来了四次，每次都是类似的问题，不同的细节。
她心里那本客户分类账上，肖俊爽的名字后面，已经被她默默打上了一个红色的叉，旁边标注着“无效客户，疑似满足虚荣心或搜集信息者”。
“肖先生对这款车真是情有独钟，研究得比我们有些销售还透彻了。”傅美琳的话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其实我们展厅还有其他不错的车型，价位也更亲民一些，或许您可以看看？”她试图委婉地将他的注意力引开，或者让他知难而退。
肖俊爽从车内抬起头，透过车窗看了傅美琳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让傅美琳那句隐含“你买不起这个”的话，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用，就这款挺好。”他说着，推门下车，“谢谢，傅小姐。我改天再来。”
看着他走向展厅大门的背影，傅美琳轻轻舒了口气，随即又为自己的情绪波动感到些许懊恼。
一个明知道不会成交的客户，何必影响自己的专业心情？她转身走向休息区，准备喝口水，心里盘算着晚上和闺蜜的约会，决心要把这个“奇葩客户”当作趣事分享一下。
02
肖俊爽没有直接回家。
他搭乘地铁，穿越半个城市，回到了位于城西老工业区改造后的公寓楼。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布置简洁到近乎简陋。
家具多是房东留下的，唯一显眼的是书桌上那台配置不错的电脑，以及角落里摆放整齐的几个汽车模型，其中有一个劳斯莱斯幻影的模型，做工精致。
他脱下外套，洗了手，第一件事就是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熟练地登录了视频通话软件。
几乎在他发出邀请的瞬间，那边就接受了。
屏幕上出现一张慈祥的、布满皱纹的脸，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景是乡下老屋熟悉的堂屋景象，墙上还挂着老式的日历。
“俊爽啊，下班啦？吃饭了没？”奶奶徐彩凤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浓浓的家乡口音和关切。
“刚到家，还没呢，一会儿就煮点面条。”肖俊爽笑了，笑容里是全然放松的暖意，与在展厅时的平静疏离判若两人。
“奶奶，您今天腿还疼吗？我给您寄的那个护膝用着怎么样？”
“好用，好用！暖和多了，你这孩子，净乱花钱。”奶奶嘴上埋怨，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你自己在城里，吃穿别省，但也没必要给奶奶买这买那的。我啥都不缺，你在外头平平安安的，奶奶就最高兴。”
“知道啦。”肖俊爽应着，眼神瞟过桌上一个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关于劳斯莱斯古斯特的各种参数、配置选项、定制细节，甚至还有不同渠道的报价对比。
“奶奶，您七十大寿，真的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孙子我现在……嗯，工作挺稳定的，想给您送份大礼。”
“啥大礼不大礼的，”奶奶摆摆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你小时候，奶奶用三轮车推着你赶集、上学，后来你爸生意做起来了，坐上了小汽车，再后来啊，就是你们年轻人说的那个……什么‘专车’。奶奶就觉得，能安安稳稳坐着，不颠簸，就挺好。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浪费钱。”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洞察的光芒，“俊爽啊，你是不是……又去看你那‘大玩具’了？”
肖俊爽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奶奶，您真是火眼金睛。我去看了看，了解一下。放心，我心里有数。”他没有告诉奶奶自己去了多少次，也没有提那个销售顾问微妙的态度变化。
“有数就好。你爸那个倔脾气，非要让你从底层磨练，奶奶知道你不容易。”奶奶叹了口气，随即又打起精神，“但磨练归磨练，咱们做人做事，讲究个实在，别学那些浮夸的。礼物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你也别老惦记着奶奶，遇到合适的姑娘，也该谈谈了，带回来给奶奶看看。”
“哎呀，奶奶，又扯到这儿了。”肖俊爽哭笑不得，心里却因为奶奶的话而更加坚定。
他看着屏幕上奶奶慈祥的脸，想起童年时，奶奶蹬着那辆老旧的三轮车，载着他在乡间土路上颠簸，为了省几块钱车费，却总在集上给他买最爱吃的芝麻糖。
那份坐在三轮车后斗里，紧紧抓着奶奶衣角的安稳感，是他记忆深处最珍贵的部分。
他想给奶奶的，不仅仅是“不颠簸”，而是这世上能提供的最极致平稳、安全、舒适的乘坐体验，一份沉默的、笨拙的、却倾尽他所能的回报。
“奶奶，寿礼您就别管了，肯定给您一个惊喜，一个大惊喜。”肖俊爽的眼神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声音却放得很柔和，“保证是您用得着的，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又聊了些家常，叮嘱奶奶按时吃药、注意保暖后，肖俊爽才挂了视频。
房间安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零星的灯火和远处城市中心隐约可见的璀璨光华。
两个世界，他此刻真切地身处其间。
父亲肖兆的话在耳边响起：“小子，钱能给你底气，但不能给你真正的眼界和判断力。出去自己滚一身泥巴，才知道什么是生活，什么是人心。”所以，他拿着父亲安排的“月薪4800”的岗位，住在普通的公寓，像个最寻常的打工青年一样生活。
但给奶奶选礼物这件事，他不想妥协。
劳斯莱斯，不仅仅是因为它贵，更因为它在汽车工业里对“宁静”和“平稳”几乎偏执的追求，契合了他内心那份无法言说的情感投射。
只是，这个过程，似乎比他预想的，多了些额外的“人心”考验。
傅美琳那张渐渐失去耐心的漂亮面孔，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有些复杂的弧度。
03
“尊驭”展厅的午后，客户不多。傅美琳和同事李薇站在休息区的咖啡机旁，小声聊着天。李薇比傅美琳年长几岁，性格也更沉稳些。
“美琳，你那个‘忠实粉丝’，今天没来？”李薇抿了一口咖啡，笑着问。肖俊爽频繁到访，连其他销售都注意到了。
傅美琳嗤笑一声，精致的眉毛挑了挑：“可别提了。真是什么人都有。今天又问什么镶钻立标的防盗报警细节，我的天，问得跟真的一样。穿得那身衣服，我估计全身加起来超不过五百块，还月月来看劳斯莱斯，还是古斯特。我都替他尴尬。”她拨弄着自己新做的美甲，语气里满是鄙夷和不耐烦，“这都第十五回了吧？我都快把他每次问的问题背下来了。浪费时间，影响我接待其他潜在客户的心情。”
李薇微微皱眉，放下咖啡杯：“话也不能这么说。客户来看车，次数多少不是问题，咱们做销售的，耐心是本分。而且，我看那位肖先生，问的问题还挺在点子上，不像完全不懂。”
“在点子上有什么用？”傅美琳不以为然，“李姐，你就是太实在了。现在这社会，装模作样的人多了去了。跑到我们这种地方来，拍拍照，摸摸车，问点显得自己很懂行的问题，回头就能在朋友圈吹嘘，或者去什么论坛贴吧冒充大神。这种人我见得多了。真正有实力的客户，气质、谈吐、穿着细节，甚至陪同的人，都不一样。他那样……”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万一人家是真想买，只是比较谨慎呢？”李薇试图提醒，“咱们这行，最忌讳以貌取人。以前不是也有过那种穿着拖鞋背心来看车，结果当场签单的案例？”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传说了。”傅美琳撇撇嘴，“现在信息这么透明，真想买，早就联系金融方案或者深入洽谈细节了。哪像他，每次都是‘再看看’、‘再问问’，纯属来过干瘾。我跟你打赌，他要是能买下这辆古斯特，我……”她一时语塞，没想到合适的赌注，但那股轻视的劲头已经溢于言表。
李薇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她知道傅美琳业绩压力大，一心只想抓住那些成交概率高的“优质客户”，对于肖俊爽这种类型，确实很难提起兴趣，甚至觉得是种干扰。
只是，作为同行，她隐隐觉得傅美琳这种心态和言辞，有些过于浮躁和势利了，不符合他们这个级别品牌销售应有的素养。
但她也明白，有些观念，旁人是很难改变的。
“好了，不说了，晦气。”傅美琳摆摆手，似乎想甩开关于肖俊爽的话题，“晚上‘蓝调’酒吧，我约了王少他们，据说他最近想给他爸换辆车，说不定是个机会。李姐，一起呗？”
“晚上我得接孩子，你们年轻人去玩吧。”李薇婉拒了。
看着傅美琳重新补了妆，意气风发地走向展厅入口，准备迎接下一位客户，李薇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安。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深海蓝色的古斯特，总觉得那位沉默寡言、次次都来仔细端详的肖先生，并不像傅美琳认定的那么简单。
可具体哪里不简单，她也说不上来。
04
肖俊爽供职的公司位于一栋普通的写字楼里，做的是进出口贸易的中间服务。
他的职位是物流协调专员，月薪确实如外界所传，税前四千八，扣完五险一金和税，到手刚过四千。
在这个一线城市，属于勉强维持基本生活的水平。
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纸张和些许疲惫的气味。
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同事间低声的交流声交织在一起。
肖俊爽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不算起眼。
他正对着一份复杂的报关单据明细进行核对，神情专注。
部门经理周志刚端着他的紫砂茶杯，踱步过来，杯子往肖俊爽桌上一放，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小肖啊，”周志刚嗓门有点大，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腔调，“这份加急的货代跟进报告，下班前必须整理出来发给我。客户催得急，事关我们部门这个季度的考核。”
肖俊爽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堆着的几份待处理文件，平静地点点头：“好的，周经理。不过按顺序，王姐那边催付运费的申请单更急一点，财务那边等着……”
“先做我这个！”周志刚打断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分不清轻重缓急吗？那边让小王自己跟一下。你抓紧时间，报告要详细，数据要准确，别出岔子。”说完，也不等肖俊爽回应，端着茶杯又踱向了另一个同事的工位，布置新的任务。
旁边的同事老张同情地看了肖俊爽一眼，压低声音说：“又塞给你？这老周，就知道捡软柿子捏。你这加班，又没加班费。”
肖俊爽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重新将视线投回屏幕和文件上。
对于周志刚这种把繁琐、耗时又不讨好的任务丢给他的行为，他早已习惯。
在同事眼中，肖俊爽是个话不多、做事踏实、有点闷的年轻人，经济上似乎比较拮据——他几乎从不参与同事间的聚餐聚会，午餐常是自己带的简单便当，穿着也一直很朴素。
有人猜测他家里负担重，或者正在攒钱买房，因此对他偶尔的“不合群”也表示理解，甚至有些同情。
没有人知道，肖俊爽的银行卡里，躺着一笔他们无法想象的数字。
那是父亲肖兆给他的“体验生活基金”，以及他成年后自己名下的一些投资收益。
他按照和父亲的约定，不动用这些钱来改变“体验生活”的状态，但也从未真的为钱发过愁。
他忍受周志刚的支使，做着琐碎的工作，更像是一种观察和体验。
观察职场中微妙的人际关系，体验一个普通工薪阶层所要面对的压力和琐碎。
有时他会想起父亲的话：“知道鸡蛋多少钱一斤，知道挤地铁什么滋味，知道被上司无理责难时怎么调整心态，你以后看问题、做决定，才不会飘在天上。”
此刻，他一边熟练地整理着报告所需的数据，一边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对比着劳斯莱斯古斯特后排座椅的腿部空间数据，和奶奶的身高、习惯的坐姿。
他甚至在笔记本的角落，用很小的字迹计算着，如果选装那个带有按摩功能、可多向调节的航空座椅，奶奶那有些劳损的腰背，会不会更舒服些。
这种极致的、属于两个世界的问题在他脑中并行不悖，形成一种奇特的割裂感，他却似乎早已适应。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
肖俊爽的报告还差一个收尾。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计算着时间，明天是周六，他打算再去一趟展厅。
有些关于车内星空顶定制图案的细节，他想再确认一下。
他希望送给奶奶的，是独一无二的、充满心意的。
至于那位傅销售越来越明显的敷衍和轻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神沉静。
那或许是这个“体验”过程中，另一个需要观察和品味的样本。
05
周六上午，“尊驭”展厅比平日更显繁忙。
不少家庭客户或成功人士模样的人前来赏车。
傅美琳今天心情不错，刚刚顺利接待了一组有意向购买库里南的客户，虽然还没最终敲定，但希望很大。
她补了妆，站在展厅中央，姿态优雅，目光逡巡，寻找着下一个潜在目标。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肖俊爽又来了。
还是那身不起眼的打扮，正站在古斯特的侧面，微微歪着头，看着轮毂。
傅美琳感觉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怎么又来了？没完没了？今天是第十五次了吧？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真把这里当免费汽车博物馆了？还专挑人多的时候来，平白占着她可能接待其他客户的时间和精力。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火气，再次挂上职业微笑，走了过去。
只是这次的微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僵硬，眼神里的温度也降至冰点。
“肖先生，周末好。您可真是……雷打不动。”话语里那点讽刺，几乎要掩饰不住了。
肖俊爽仿佛没听出来，转过头，很自然地说：“傅小姐，今天有空，正好再来确认几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回车内，“关于上次提到的星空顶，除了标准星图，如果我想定制一个特定的图案，比如……一个简单的风车轮廓，配合暖黄色的星光，技术上实现起来复杂吗？工期会不会延长很多？”
风车？傅美琳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定制要求？劳斯莱斯的星空顶，客户通常定制星座、名字缩写或者特殊纪念日图案，风车？太土气了吧？这更加深了她的判断：这人根本不懂顶级奢侈品的定制美学，纯粹是异想天开，胡搅蛮缠。
耐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她脸上公式化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怪异的弧度，声音也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讥诮：“肖先生，您这个问题……真的很特别。”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有意让不远处其他销售和客户听到，“您这前前后后，来了有十五回了吧？光是这款古斯特，从漆面到内饰，从发动机参数到定制细节，您怕是比我们产品经理还熟了。”
肖俊爽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沉淀。
傅美琳见他沉默，以为他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更是来劲，那种长期积累的轻视和烦躁混合着一种想要彻底摆脱麻烦的冲动，让她说出了那句在脑海中盘旋过无数次、但始终恪守职业底线未曾出口的话。
她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但确保肖俊爽能听得清清楚楚，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嘲弄、轻蔑和戏谑的古怪笑容：
“肖先生，我其实一直挺好奇的。您这么喜欢这车，研究了这么久，问得这么细……是不是真的特别想买啊？”她顿了顿，目光上下扫了一眼肖俊爽的衣着，意有所指，“不过，咱们也说点实在的。这车，落地差不多得五百万。您这……月薪有五千吗？看您这执着劲儿，我都快被感动了。这样吧——”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像是在宣布一个荒唐的玩笑，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驱逐：
“您要是真能买下这辆车，今天就能签合同付定金——”她的笑容放大，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调侃，“我傅美琳，当场就嫁给你！怎么样？”
话音落下，休息区附近的李薇猛地抬起头，脸色一变。旁边几位正在看车的客户也隐约听到了什么，好奇地看了过来。展厅里似乎安静了一瞬。
傅美琳说完，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肖俊爽，期待从他脸上看到窘迫、难堪、无地自容，然后灰溜溜地离开，从此再也不来烦她。
这是她构思已久的“终极解决方案”，用极致的讽刺，戳破对方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可笑的坚持。
06
然而，肖俊爽脸上并没有出现傅美琳预想中的任何窘迫或羞愤。
他甚至没有立刻回应。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只有展厅背景若有若无的轻音乐在流淌。
他静静地看着傅美琳，那双总是显得平静甚至有些平淡的眼睛里，慢慢漾开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释然，好像终于等到了某个预期的节点；有淡淡的失望，如同看到一件精美的瓷器露出了内部的粗糙；还有一丝……近乎怜悯的玩味？
然后，在傅美琳渐渐感到有些不对劲的注视下，肖俊爽的嘴角，缓缓地、向一边歪斜，勾起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弧度。
那不是尴尬的笑，也不是愤怒的冷笑，而是一种掌控局面的、带着点痞气又充满嘲讽意味的“歪嘴”笑容。
这个笑容出现在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有冲击力。
傅美琳心头莫名一跳。
接着，肖俊爽不慌不忙地从他那条普通的休闲裤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不是什么最新款的顶配机型，但也不老旧。
他手指滑动屏幕，动作流畅，很快找到了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他将手机贴在耳边，目光却依旧锁定在傅美琳微微变色的脸上。
电话似乎很快就被接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