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解放鞋被老同学嘲笑,一小时后她拿着项目书求我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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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解放鞋是我下乡调研时买的,穿了三年,鞋底磨得有些平了。

但我穿上它去参加同学会时,心里很踏实。昨天组织部刚谈完话,任命我为省发改委副厅长,文件还没下发。

酒店包厢里灯光晃眼,满桌都是名牌logo和刻意挺直的腰板。

谢梦琪的目光落在我脚上时,嘴角勾起一丝熟悉又陌生的弧度。

“宏伟,你这鞋……还挺怀旧。”她声音不大,刚好让半桌人听见。

周围有几声压抑的轻笑。郑浩打圆场般拍了拍我的肩:“朴实好,朴实是美德。”

我笑了笑,没说话。谢梦琪转身继续聊她的欧洲游,香奈儿外套的线角在灯下反光。

一小时后,我在隔壁空包间接工作电话。敲门声很轻,一下,两下。

开门看见谢梦琪苍白的脸时,我一点也不意外。她手里攥着的项目申报书,封面上印着“生态新城”四个大字。

指尖在颤抖。



01

任命谈话是周五下午三点。组织部的小会议室,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

李部长把红头文件推过来时,语气很平和:“宏伟,你的任命通过了。”

我点点头,接过文件。白纸黑字,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厅长,后面括号里写着“试用期一年”。

没有太多激动。四十二岁,在这个位置上不算年轻了。从综合处处长到副厅长,我走了五年。

五年里跑过七十三个县,穿过十一双解放鞋。现在脚上这双最合脚,鞋帮软了,但透气。

“下周一正式到任。”李部长站起身,“还有个事,生态新城的项目报到你们委里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那是今年省里重点工程,投资近百亿。

“按程序走。”李部长送我到门口,“该审的审,该卡的卡。”

我明白他的意思。下楼时,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

但我还是换回了办公室备着的解放鞋。皮靴太硬,走路不自在。

刚回到办公室,手机震了。初中同学群消息跳出来,郑浩@所有人:“明晚六点,君悦酒店,毕业二十周年聚,一个都不能少!”

下面跟着一长串的“收到”和欢呼表情。我往上翻了翻,看到谢梦琪也回复了。

她的头像是个艺术照,侧脸,睫毛很长。朋友圈里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定位在巴黎:“老佛爷收获日,犒劳努力的自己。”

我盯着那条状态看了几秒,然后回复:“收到,准时到。”

手机放回口袋时,碰到了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女儿昨天画的画。

画上一家三口手拉手,我脚上被女儿用棕色蜡笔涂了一双大鞋子。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的鞋。”

我笑了笑,把画仔细叠好。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明天该穿什么去呢?我想了想,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安静地躺着,鞋底沾着去年在山区调研时的干泥。

就它吧。

02

君悦酒店的包厢叫“锦绣厅”,门楣上挂着鎏金牌子。

我到的时候是五点五十,门口已经聚了几个人。郑浩第一个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宏伟!”他快步走过来,右手已经伸出来要握,却在半空顿住了。

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身上,再往下,停在那双解放鞋上。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更灿烂地绽放:“哎呀,还是这么朴素!”

握手的力道很大,像是在掩饰什么。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里面坐里面坐。”郑浩揽着我的肩往里走,声音压低了些,“怎么没换身行头?”

“下班直接过来的。”我说。

包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圆桌铺着暗红色桌布,餐具闪着冷光。

有人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辨认、回忆,然后是惊讶。

“这是……韩宏伟?”一个微胖的男人站起身,他是当年的学习委员王志强。

“是我。”我笑着点头。

陆续有人围过来,寒暄,交换近况。每个人的目光都会在我脚上停留片刻。

像蜻蜓点水,轻而快,但足够让人察觉。

谢梦琪是六点十分到的。门推开时,先飘进来的是香水味。

淡雅,但持久。她穿了件米白色羊绒外套,里面是丝质衬衫,脖子上细细的项链坠着钻石。

“抱歉抱歉,路上堵车。”声音还是当年那样,带着点娇嗔。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过去。郑浩迎上去:“班花驾到,蓬荜生辉!”

谢梦琪笑吟吟地和大家打招呼,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眨了眨眼:“宏伟?真是你啊!”

“是我。”我又说了一遍。

她走过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节奏。走到我面前时,她伸出手。

手指纤细,指甲涂着裸色甲油。我握了握,她的手掌很软,但很快就抽回去了。

“这些年都没你消息。”她上下打量我,“在哪儿高就呢?”

“在省里工作。”我说。

“公务员啊。”她点点头,语气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稳定,挺好的。”

郑浩招呼大家入座。座位是安排好的,名牌摆在餐盘前。我的位置在圆桌偏右。

谢梦琪坐在我对面,中间隔着一盆巨大的鲜花装饰。

服务生开始上菜。凉菜精致地摆成图案,每人面前一小碟。

话题从回忆校园时光开始,渐渐转到各自现状。王志强说自己在做建材生意,去年换了宝马。

“也不算什么好车,就代步。”他摆摆手,但嘴角上扬。

旁边有人说孩子在国际学校,一年学费二十万。另一个说刚在海南买了度假房。

谢梦琪轻轻晃着红酒杯,偶尔插一两句话,说的都是出国见闻。

她似乎很擅长这种场合,每句话都让话题围绕着自己,又不显得刻意。

我安静地吃菜,偶尔回应邻座的问题。解放鞋在桌子下,有时会碰到桌布垂下的流苏。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闹了。有人提议敬酒,从郑浩开始,顺时针轮流。

轮到谢梦琪时,她站起身,酒杯举得很优雅:“敬我们的青春。”

大家碰杯。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视线自然地往下扫。

然后停住了。

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03

“宏伟。”谢梦琪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带着笑意,“你这鞋……”

全桌安静下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我脚下。

解放鞋灰扑扑地搁在光亮的地板上,鞋头有些开胶,用线缝过。

“解放鞋?”王志强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年头还有人穿这个?”

郑浩咳嗽一声:“朴素好,宏伟这是不忘本。”

但他的话被淹没了。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低头偷笑。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谢梦琪眼睛弯成月牙:“我记得上学时你就总穿军胶鞋,二十多年了,品味没变呀。”

她把“品味”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穿着舒服。”我说,夹了一筷子青菜。

“那是。”她靠回椅背,手指轻敲桌面,“不过宏伟,咱们这年纪了,也得注意点形象。”

她环视四周,像是在寻求认同:“你说要是见个客户,谈个生意,穿这样……”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旁边有人接话:“梦琪说得对,人靠衣装嘛。你看她今天这一身,多提气。”

谢梦琪矜持地笑了笑,伸手拢了拢头发。钻石耳钉在灯光下一闪。

“我这也是工作需要。”她说,“公司经常要见合作伙伴,形象就是第一张名片。”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些怜悯:“不过你们体制内可能要求不一样,舒服就行。”

我点点头,继续吃菜。清蒸鱼做得不错,肉质鲜嫩。

郑浩试图转移话题:“来来,尝尝这个龙虾,澳洲空运的。”

但谢梦琪不打算放过。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宏伟,你现在具体在哪个部门啊?”她问,“省里那么大,不同部门差别可大了。”

“发改委。”我说。

“哦——”她拖长声音,“发改委好啊,实权部门。”

顿了顿,她追问:“哪个处室?我有个朋友也在发改委,说不定你们认识。”

“综合处。”我说了之前的岗位。

谢梦琪思考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没听说过。你朋友叫什么?我帮你问问。”

“不用麻烦。”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胜利者的宽容:“不麻烦。我那朋友在发展规划处,副处长,说不定能关照关照你。”

桌上有人发出羡慕的赞叹。谢梦琪更放松了,身体微微后仰。

“其实啊,这年头在体制内混,也得有人脉。”她像是在传授经验,“你看我,要不是认识的人多,公司那些项目哪能批那么快。”

她公司的地产项目,我知道一些。上个月还看到过申报材料。

但没说话。

服务生端上来一道燕窝羹,每人一盏小盅。谢梦琪优雅地用小勺搅拌,继续说着。

“上周刚签了个新项目,在城南。”她说,“光前期审批就跑了大半年,求爷爷告奶奶的。”

她叹了口气,但表情是炫耀的:“好在最后都搞定了。这社会啊,还是得有关系。”

有人附和:“梦琪说得对。现在干啥不得靠人脉?”

话题又转到关系网上。谁认识某局长,谁和某书记吃过饭,谁的孩子进了重点学校。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喝口茶。茶是龙井,泡得有点浓了。

谢梦琪聊得兴起,又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大家看她在巴黎拍的照片。

埃菲尔铁塔,卢浮宫,塞纳河游船。每张照片里她都穿着不同的衣服,笑容标准。

“下次去意大利。”她划着屏幕,“米兰的时装周,我托人弄了邀请函。”

手机传阅着,赞叹声此起彼伏。传到我这桌时,我看了看,递还给旁边的人。

谢梦琪收回手机,目光又一次落在我脚上。这次她没掩饰眼里的轻蔑。

“宏伟啊。”她语重心长,“老同学才说你。这鞋真该换了。”

全桌安静。所有人都等着我的反应。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穿习惯了。”我说,“挺舒服的。”

谢梦琪摇摇头,像是失望,又像是怜悯。她端起酒杯,转向另一边。

“来,敬我们所有努力奋斗的老同学。”她说,“希望大家都能过上配得上自己的日子。”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我的杯子没举起来,因为手机震了。

是委里值班室的电话。

我站起身:“抱歉,接个工作电话。”

推开椅子时,解放鞋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梦琪看着我走出去,嘴角又扬起那个弧度。

04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电话是委里办公室主任打来的,说有个急件需要处理。我问了问内容,是生态新城项目的补充材料。

“放我办公室吧,明天看。”我说。

挂断电话,我没立刻回包厢。靠在窗边点了支烟,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

红尾灯连成线,像城市的血管。远处CBD的写字楼灯火通明。

二十年前,我们在这座城市读初中。那时的街道没这么宽,楼没这么高。

谢梦琪坐在我前排,马尾辫用彩色橡皮筋扎着。她成绩中等,但长得好看,很多男生递纸条。

我也递过。用作业本纸写的,只有一句话:“你的橡皮借我用用好吗?”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从笔袋里拿出橡皮递过来。没说话。

后来橡皮我一直没还,也一直没用。放在铅笔盒里,直到毕业。

烟燃到一半,包厢门开了。郑浩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宏伟,没事吧?”他走过来,“梦琪那人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把烟摁灭。

郑浩叹了口气,也点了支烟:“其实她也不容易。听说公司压力大,最近项目卡住了。”

“什么项目?”我问。

“好像是什么新城开发。”郑浩吐了口烟圈,“具体不清楚,听她提过一嘴,说审批卡在省里了。”

我点点头。风把烟吹散,走廊尽头的安全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绿光。

“对了。”郑浩犹豫了一下,“你真还在综合处?”

“怎么了?”

“没,就是……”他抓抓头发,“我听人说,发改委最近人事有调整。”

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是新提了个副厅长,姓韩。不会是你吧?”

我笑了:“你听谁说的?”

“体制内的朋友,消息灵通。”郑浩盯着我的脸,“真是你?”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拍了拍他的肩:“进去吧,别让大家等。”

回到包厢时,里面气氛更热烈了。有人在唱歌,跑调得厉害,但大家鼓掌叫好。

谢梦琪坐在主位旁,正和一个女同学聊护肤品。见我们进来,她抬眼看了看。

“接个电话这么久?”她半开玩笑,“该不会是领导查岗吧?”

“一些工作上的事。”我说。

“你们体制内就是规矩多。”她摇摇头,转向女同学,“继续说刚才那款面膜,真的那么好用?”

我坐回位置。面前的餐具被收走过,又换了一套新的。碗碟温热。

王志强凑过来,带着酒气:“宏伟,说真的,你要是想换工作,找我。”

他拍拍胸脯:“我公司缺个管行政的,待遇肯定比你现在强。”

“谢谢。”我说,“暂时不考虑。”

“别客气。”他又灌了口酒,“老同学嘛,互相帮衬。”

谢梦琪听见了,转过头来:“志强你这就不对了。宏伟在体制内多稳定,旱涝保收。”

她笑着看我:“对吧宏伟?虽然工资不高,但踏实。”

“是挺踏实。”我说。

她满意地转回去,继续聊她的面膜。桌布下的脚轻轻晃着,高跟鞋尖在灯光下反光。

服务员又上了道菜,是佛跳墙,每人一盅。掀开盖子,热气腾腾。

谢梦琪舀了一勺,轻轻吹气:“这家的佛跳墙是招牌,得提前三天预定。”

她看向我:“宏伟尝过吗?”

“第一次。”我说。

“那你得多吃点。”她像是主人招待客人,“平时估计也舍不得来这种地方。”

旁边有人笑。笑声不大,但刺耳。

我舀了一勺汤,慢慢喝。汤很鲜,但咸了。

饭局进入尾声时,大家开始交换名片。一张张精致的卡片在桌上传递。

谢梦琪的名片是磨砂质感的,抬头写着“华韵地产集团项目总监”。

她发了一圈,到我这时,顿了顿:“宏伟,你的名片呢?”

“今天没带。”我说。

“哎呀,那怎么联系。”她嘴上说着,手却把名片收了回去,“那留个电话吧。”

我报了手机号。她存进通讯录,备注写的是“韩宏伟-同学”。

写完后她抬头笑笑:“以后常联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好。”我说。

聚会快散了,有人提议合影。大家站起来,挤在包厢中央。

谢梦琪自然站到C位,我站在最边上。摄影师是酒店服务员,用手机拍。

“一二三,茄子!”

闪光灯亮起。我微笑着,解放鞋在照片边缘露出一角。

拍完照,大家开始收拾东西。谢梦琪接了个电话,表情突然变了。

“什么?又没通过?”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焦躁,“哪个环节?”

她边听边往外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急。

在门口停住,转身对大家挤出笑容:“公司有点急事,先走了。你们慢慢玩。”

推门出去时,包间的门晃了晃。

郑浩凑到我旁边:“看,我说她公司有事吧。”

我点点头,拿起外套。解放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05

谢梦琪的电话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我从包厢窗户看到她站在走廊那头。

背对着这边,肩膀微微耸起。说话时手在空中有力地比划,像是在争论什么。

后来她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没动。头低着,盯着手机屏幕。

足足站了两分钟。然后突然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甚至没回包厢打个招呼。

郑浩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总监也不好当啊。”

聚会散场时是九点半。大家在酒店门口互相道别,车子一辆辆开走。

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夜风更凉了,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响。

郑浩最后出来,看见我还在等,走过来:“我送你吧?”

“不用,打车方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宏伟,刚才梦琪的话,你真别在意。”

“我知道。”我说。

“她这人……就是太要强。”郑浩点了支烟,“听说她老公前年出轨离婚了,她现在一个人带孩子。”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可能觉得必须证明自己过得好吧。”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郑浩突然说:“对了,你电话没换吧?”

“没。”

“那行,有事常联系。”他挥挥手。

车开出去时,我从后视镜看到他站在原地,烟头的红点在夜里明明灭灭。

到家快十点了。妻子还在等我,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回来了?”她接过我的外套,“吃饭了吗?”

“吃了。”我换上拖鞋,“女儿睡了?”

“刚睡。”妻子看看我脚上的解放鞋,“又穿这个去了?”

“舒服。”我说。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过来。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同学群里已经刷了几百条消息,都是聚会的照片。

点开那张大合影。谢梦琪笑得很灿烂,我在最边上,表情平静。

往下翻,有人单独发了谢梦琪的照片。她举着酒杯,身后是华丽的包厢背景。

配文是:“我们的女神,二十年不变!”

下面一堆点赞和吹捧。谢梦琪回复了个害羞的表情。

再往下,看到王志强发了段小视频。拍的是桌上的酒菜,镜头扫过每个人。

扫到我时,停留了两秒。解放鞋清晰地出现在画面里。

视频下面有条评论,是另一个女同学发的:“韩宏伟还是那么朴素啊。”

王志强回复了个笑哭的表情。

我没继续看,退出微信。牛奶温热,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妻子坐过来,轻声说:“今天委里来电话了,说你的任命文件下来了。”

“嗯。”我说。

“下周一上任?”她问。

“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压力会更大吧?”

“习惯了。”我说。

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正好说到生态新城项目。画面里是规划图,一片待开发的土地。

主播说项目正在审批阶段,预计年底前动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电视。客厅安静下来,只有钟表的滴答声。

“睡吧。”妻子说。

躺下时已经十一点。但没睡着,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

谢梦琪的眼神,她说话的语气,还有最后接电话时的焦躁。

生态新城的项目材料,上周我确实看过。华韵地产是联合开发商之一。

申报材料有些问题,土地利用指标没算清楚,被打回去补充了。

当时没注意具体负责人是谁。

现在知道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工作邮箱的推送。生态新城项目组的补充材料发过来了。

我没点开,按灭了屏幕。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

慢慢闭上眼睛。解放鞋在床边的地板上,鞋头朝着门。

06

第二天是周六。本来想睡个懒觉,但生物钟还是在六点半醒了。

轻手轻脚起床,妻子还在睡。去厨房煮了粥,然后坐在阳台上看报纸。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报纸上的字迹清晰。翻到经济版,头条就是生态新城。

报道写得很详细,说这是今年省里最大的投资项目,将带动整个区域发展。

下面列出了主要参与企业,华韵地产排在第三位。

配图是项目启动仪式,几个企业代表和领导合影。我在照片里看到了许国兴。

华韵的董事长,五十六岁,头顶有点秃。他站在第二排左侧,笑容标准。

门铃响了。是快递,送来了一个文件袋。寄件单位是发改委。

拆开,是正式的任命文件,红头,盖着公章。还有工作证,照片是上周拍的。

职务栏写着:副厅长。

我把文件收好,继续看报纸。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米香飘出来。

妻子起来了,穿着睡衣走过来:“这么早?”

她看看桌上的文件袋,没问什么。去厨房盛粥,碗筷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上午陪女儿去公园。秋千,滑梯,沙坑。她玩得很开心,笑声像铃铛。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穿着昨天的解放鞋。鞋面沾了点沙子,拍了拍就掉了。

中午回家吃饭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声音很客气:“请问是韩宏伟韩厅长吗?”

“我是韩宏伟。”

“韩厅长您好,我是华韵地产的小李,许董事长的秘书。”对方语速很快,“董事长想约您吃个便饭,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看了一眼日历:“下周工作日程还没安排,让办公室对接吧。”

“好的好的。”对方连声说,“那我把董事长电话发给您,您有空随时联系。”

挂断电话,短信进来了。一串手机号,署名许国兴。

没存。继续吃饭。

女儿问:“爸爸,谁呀?”

“工作上的事。”我给她夹了块鱼肉,“好好吃饭。”

下午睡了个午觉。醒来时三点,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

没回拨。坐在书房看项目材料,打印出来的,厚厚一沓。

生态新城的规划确实宏大,但问题也不少。土地利用,环保评估,资金保障。

看到华韵负责的商业板块时,特别留意了一下。设计方案有些地方不符合规范。

标注出来,用红笔圈了圈。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郑浩。

“宏伟,忙吗?”他声音有点犹豫。

“不忙,你说。”

“那个……梦琪刚才找我,问你的电话。”郑浩顿了顿,“我说得先问问你。”

“找我什么事?”

“没说。听起来挺急的。”郑浩压低声音,“她昨天回去后,好像公司出了大事。”

我看看桌上圈红的材料:“你把电话给她吧。”

“你确定?”

“嗯。”

“那行。”郑浩松口气,“她可能待会儿就打给你。”

挂断电话后,我继续看材料。阳光西斜,在纸面上移动。

电话果然在十分钟后响起。还是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接起来,谢梦琪的声音有些急促:“宏伟?我是谢梦琪。”

“听出来了。”我说。

“那个……你现在方便说话吗?”她问。

“方便。”

“我想跟你见个面。”她说,“有点事想请教你。”

“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能听到呼吸声,不太平稳。

“是关于工作的。”她终于说,“我公司有个项目,想咨询你一下。”

“什么项目?”

“生态新城。”她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有点紧,“听说你在发改委,可能了解情况。”

我合上材料:“了解一些。”

“那我们见面聊?”她语气里带着期待,“我请你吃饭,地方你定。”

“今天不太方便。”我说,“要陪家人。”

“那明天呢?”她追问,“明天中午或者晚上都行。”

我看看日历:“明天下午三点后有空。”

“好好好!”她连声说,“那就明天下午,三点半,君悦酒店咖啡厅?”

“可以。”

“那不见不散。”她像是松了口气,“谢谢你啊宏伟。”

“不客气。”

挂断电话。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拿起红笔,在材料上又圈了一处。这次是资金链风险提示。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07

周日中午,妻子做了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女儿吃了两碗饭,嘴上沾着油光。妻子笑着给她擦嘴:“慢点吃。”

吃完饭,女儿去睡午觉。妻子收拾碗筷,我帮忙擦桌子。

“下午要出去?”她问。

“嗯,见个同学。”

“昨天打电话那个?”妻子看看我,“听着挺急的。”

“工作上有点事咨询。”我说。

她没再问。把碗放进消毒柜,按下开关,机器开始嗡嗡响。

两点半出门。还是穿了解放鞋,配了条深色裤子和夹克。

到君悦酒店时三点二十。咖啡厅在二楼,落地窗外是酒店花园。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过来,点了杯绿茶。

三点半整,谢梦琪出现了。她今天穿了套浅灰色职业装,头发盘起来。

妆容精致,但眼下的遮瑕膏没盖住黑眼圈。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

看见我时,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宏伟,等久了吧?”她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

“刚到。”我说。

服务员过来,她要了杯美式咖啡。点单时手指在菜单上停顿,像是心不在焉。

等服务员走开,她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

“宏伟,昨天谢谢你肯见我。”她开口,语气比电话里柔和很多。

“老同学,不用客气。”我说。

咖啡上来了。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加糖也没加奶。

放下杯子时,她深吸一口气:“我就直说了。我们公司,华韵地产,参与了生态新城项目。”

我点点头,表示在听。

“这个项目对我们非常重要。”她身体前倾,“是今年最大的投资,整个公司都在等。”

窗外有客人带着孩子走过,孩子在笑。

“但是审批卡住了。”谢梦琪声音低下来,“发改委那边一直没通过,打回去补充了三次材料。”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你在发改委,应该听说过这个项目吧?”

“听说过。”我说。

“那你知道现在具体卡在哪个环节吗?”她问,“我们托人打听,说是新上任的副厅长那边没签字。”

我没说话。

谢梦琪继续说着,语速越来越快:“我们董事长找了好多人,想约这位新副厅长,一直没约上。”

她苦笑:“现在公司压力很大,股东天天催,银行也在问进度。”

咖啡杯在她手里转动,杯碟轻轻碰撞。

“我昨天突然想到,你在发改委工作。”她看着我,“虽然可能不在那个部门,但说不定认识人?”

服务员过来续水。我道了谢,等服务员走远。

“你刚才说,新副厅长?”我问。

“对,刚提拔的。”谢梦琪说,“姓韩,叫韩宏伟。”

她说出这三个字时,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表面的茶叶。水温刚好,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时,谢梦琪的脸色已经变了。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大。

“你……”她喉咙动了动,“你就是……”

“我姓韩。”我说,“也叫宏伟。”

她的手一抖,咖啡勺掉在碟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围几桌客人看过来。她赶紧捡起勺子,手指在颤抖。

“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很轻,“郑浩说你还在综合处……”

“那是上周的事。”我说。

她盯着我,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上下打量。但这次眼神完全不同。

从脸,到衣服,最后停在我脚上。

那双解放鞋安静地搁在桌下,鞋带系得很整齐。

谢梦琪的脸色从白转红,又变白。手指紧紧攥着餐巾纸,纸被揉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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