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苏倩倩是笑着问出口的。
就在上周日的家庭晚餐桌上,她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然后抬起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我。
“嫂子,”她的声音又甜又脆,像裹了层蜜,“雅雯结婚,你当妈的真大气,全款送了套婚房。那……等我以后出嫁,你和我哥,准备给我买多大的呀?”
餐桌上瞬间死寂。
我夹到一半的排骨,“啪嗒”一声掉回了糖醋汁里。
丈夫苏俊楠举着汤勺的手僵在半空,汤汁顺着勺沿滴落,在他浅色的衬衫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女儿雅雯和她的未婚夫天佑,齐刷刷地扭过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窗外的夕阳正浓,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暖融融地铺满了半个餐厅,却丝毫驱不散这骤然降临的、冰封般的寒意。
我看着苏倩倩,她脸上仍挂着那副天真又理所当然的笑容,仿佛只是在问明天早餐吃什么。
可我知道,这根刺,在我心里扎了八年,终于被她亲手,狠狠地捅了出来,搅得天翻地覆。
而我积压了太久的一切,也在那一刻,决了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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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油烟机的轰鸣声是傍晚厨房的主旋律。
我系着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围裙,在灶台前忙得像个陀螺。
红烧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糖色裹得鲜亮。
清蒸鲈鱼的火候要掐得极准,多一分则老。
蒜蓉西兰花已经焯好水,碧绿喜人,只等下锅快炒。
客厅里传来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和罐头掌声,间或夹杂着苏倩倩咯咯的笑。
不用看也知道,她准又是整个人陷在沙发最柔软的那一团里,举着手机,腿搭在茶几边上,刷短视频或者网购。
这景象,自我嫁进苏家第八个年头起,就成了这个家下班后雷打不动的背景板。
“妈,我回来啦!”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后,是女儿雅雯清脆的呼唤。她踢掉高跟鞋,换上拖鞋,拎着包探头进厨房,“哇,好香!我爸呢?”
“加班,说晚点回,让我们先吃。”我头也没回,快速翻炒着锅里的青菜,“洗手去,马上开饭。”
雅雯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开,蹭到我旁边,压低声音:“小姑今天……没说要帮忙?”
我手下动作没停,只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帮忙?这八年,苏倩倩进厨房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最初婆婆唐玉瑾还在世时,总拦着,说倩倩手嫩,别被油烟熏着。
婆婆走后,这习惯便彻底养成了,仿佛厨房是我的天然领地,与她无关。
雅雯撇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我听着她在客厅跟苏倩倩打了个不咸不淡的招呼,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八年前,我刚生下雅雯不久,婆婆唐玉瑾病重。
那时苏倩倩大专毕业,找了份文员工作,嫌离家远、合租不方便,婆婆便开了口,让俊楠这个做哥哥的“照顾妹妹一段时间”。
俊楠是出了名的孝子,对妹妹也几乎有求必应,自然满口答应。
这一“照顾”,就是八年。
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一岁,苏倩倩在这个家里,从“暂住”变成了“常住”。
她换过三四份工作,最长干不过一年半,总有不顺心的地方,不是同事难相处,就是领导太苛刻,要么嫌工资低。
每次辞职,都能在家“调整”小半年,开销自然全落在我们头上。
起初我也提过,是不是该让倩倩分担些生活费。
俊楠总是面露难色:“她刚工作,不稳定,再说妈刚走……咱们也不差她那点儿,算了吧,晓妍。”次数多了,我也就懒得再提。
提了,反倒显得我这个嫂子刻薄,容不下小姑子。
只是心里那本账,却越记越沉。
水电燃气、物业宽带、一日三餐、日用消耗……哪一样不是钱?更别提她隔三差五网购回来的衣服、化妆品、零食,堆得房间里几乎无处下脚。
偶尔她心情好,给雅雯买个小饰品,或是家里水果没了主动补上一次,俊楠就能高兴半天,觉得妹妹懂事了。
饭菜上桌时,苏俊楠刚好拖着疲惫的步伐进门。他脱下外套,揉了揉眉心,看到满桌菜肴,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点歉意的温和笑容:“辛苦你了,晓妍。”
“洗手吃饭吧。”我把盛好的饭递给他。
苏倩倩这才慢吞吞地从沙发上挪过来,瞥了眼餐桌:“今天有排骨啊。”语气听不出喜怒,坐下便自顾自夹了一块最大的。
吃饭时,照例是雅雯讲些公司趣事,俊楠问问她工作,我偶尔插一两句。
苏倩倩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吃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只有听到感兴趣的话题,比如雅雯说某个同事买了新款包,她才抬起头,眼睛亮一下,追问两句牌子、价格。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手机,看向俊楠:“哥,我手机好像不太行了,反应好慢。我看中了新出的那款,拍照功能特别强。”
俊楠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你那个不是才用了一年多?”
“哎呀,电子产品更新换代快嘛,一年已经算久了。而且我现在偶尔也帮朋友拍点小东西,需要好点的设备。”苏倩倩嘟起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哥,你看我平时也不怎么花钱……”
雅雯低头扒饭,我静静喝着汤,都没接话。
俊楠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多少钱?”
“不贵,就六千多。”苏倩倩立刻报出价格,随即又补充,“我可以自己出一部分,不过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行了行了,”俊楠摆摆手,有些无奈,“发链接给我,回头我给你转。”
“谢谢哥!你最好了!”苏倩倩顿时眉开眼笑,又夹了一块排骨。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咔”一声。没人注意。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某个角落,又无声地沉下去一分。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远处楼宇的灯光次第亮起,温暖而模糊。
而我们这个家,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晚餐、琐碎、欲言又止中,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心照不宣的平衡。
我知道这平衡下面涌动着什么,只是不知道,它何时会彻底碎裂。
02
深夜十一点多,主卧的床头灯还亮着。
苏俊楠靠在床头,戴着眼镜,正用平板电脑查看工作邮件,眉头微蹙。我敷完面膜,拍着脸从浴室出来,坐到梳妆台前涂抹护肤品。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护肤品瓶罐轻微的碰撞声,和他偶尔滑动屏幕的细微响动。
“俊楠。”我对着镜子里的他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屏幕。
“雅雯和天佑,今天下午跟我通了个视频。”我慢慢旋紧面霜的盖子,“两人商量着,想尽快把婚事定了。天佑家里意思是,彩礼按咱们这边风俗走,他们准备婚宴,但房子……希望两家能一起想想办法。现在房价你也知道。”
苏俊楠的手指停住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才转过头看我,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为难:“这么急?雅雯才工作两年,天佑那边也刚稳定……”
“孩子们感情好,想安定下来,也正常。”我走到床边坐下,“天佑那孩子踏实,对雅雯也好。房子的事,我们不能不表态。我的意思是,咱们尽量多支持点,让两个孩子压力小些。”
俊楠沉默了,目光落在被子上的花纹上,半晌才低声道:“家里……现在能动的钱有多少,你比我清楚。倩倩那边……”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
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被轻轻拨动了,发出低沉的回响。酸涩混着些许麻木,一点点漫上来。
我当然清楚。
家里的积蓄,大头是我和俊楠这些年一点一滴攒下的工资奖金,还有我娘家当初给的、一直没动过的压箱底钱。
俊楠工资不低,但人情往来、家庭开销、汽车养护,加上苏倩倩这个“只添筷子不添米”的长期住户,每月能存下的实在有限。
“俊楠,”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倩倩住进来,八年了。”
他没吭声,只是听着。
“这八年,她没交过一分钱生活费。吃穿用度,全是家里的。工作不顺心就辞职在家,一待就是几个月。买手机、买电脑、报那些听起来就不靠谱的速成班,哪次不是伸手问你要钱?”我的话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你说她刚工作不稳定,可她都三十一了。你说妈刚走需要照顾,可妈走了也七年多了。”
“晓妍……”俊楠抬起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是我妹妹。爸妈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妹妹了。我能看着她不管吗?再说,她也不是完全没心,偶尔也给家里买点东西,对雅雯也挺好……”
“偶尔买点水果零食,给雅雯买个几十块钱的小玩意,就算‘有心’了?”我打断他,积压的情绪让声音有些发颤,“俊楠,我们是普通家庭,不是开银行的。雅雯要结婚,是正事,是大事!我们做父母的,难道不该为她打算?”
“我没说不为雅雯打算!”俊楠也有些激动,声音提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透着烦躁和无力,“可钱就那么多,总得有个先后缓急。倩倩……她迟早也要嫁人,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等她嫁人,我们再掏空家底给她置办嫁妆?”我看着他,觉得胸口有些闷,“俊楠,你妹妹是个成年人,有手有脚,不是孩子了。我们帮她是情分,不是本分。这情分,也有耗尽的一天。”
我说出了很久以来想说的话。房间里陷入更深的沉默,只有空调微弱的气流声。
俊楠脸色不太好看,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却不再看邮件,而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知道,我的话戳破了他一直试图维持的、兄妹情深的幻象,也挑战了他作为长兄的权威和责任感。
过了许久,他才沙哑地开口:“那你说怎么办?真开口让倩倩搬走?或者跟她算这些年的账?这话我说不出口。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倩倩……”
又是婆婆。这像是苏俊楠永远无法挣脱的紧箍咒。
心头的火苗忽地窜起,又被我强行按捺下去。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为了雅雯。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缓和下来:“我没说立刻让她怎样。但俊楠,雅雯的房子,我们必须准备。这是底线。至于钱……我会再盘算盘算。你妹妹那里,你也该适当跟她谈谈,至少让她明白,家里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她不能永远这样下去。”
俊楠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平板,但显然已心不在焉。
我关了我这边的床头灯,躺下,背对着他。黑暗中,眼睛睁着,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细线。
八年来的点点滴滴,像默片一样在脑海里回放:苏倩倩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我操持的一切,俊楠一次次无奈的纵容,我一次次咽下去的委屈和不满。
为了这个家的和睦,我忍了太多。可雅雯是我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的未来,我不能忍,也绝不会退让。
一个隐约的念头,在心底悄然成形。或许,是时候做出一些改变了。不是撕破脸,而是用我的方式,为我的女儿,筑起一个安稳的窝。
只是我没想到,这个决定,会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远超我想象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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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的阳光很好,透过阳台的落地窗,洒满客厅,空气里浮动着微尘。
我一大早就起来,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去早市买了新鲜的水果和菜。雅雯说了,今天要带卢天佑回来吃饭,算是比较正式地谈谈婚事。
苏倩倩破天荒地在十点前起了床,穿着新买的真丝睡袍,在客厅晃悠,时不时瞥一眼大门方向。
“雅雯男朋友今天来?”她拿起一个洗好的苹果,咬了一口,含糊地问。
“嗯。”我正在择菜,头也没抬。
“听说家里条件还行?做什么的?”她凑近了些,似乎挺感兴趣。
“在IT公司做工程师,人挺本分。”我简略地回答,不想多说。
“工程师啊,那工资应该不错。”苏倩倩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转身又窝回沙发玩手机去了。
快十一点时,门铃响了。
雅雯和卢天佑提着水果和礼品站在门外。
天佑个子高高,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笑容有些腼腆,但眼神清亮,进门就礼貌地打招呼:“叔叔,阿姨,倩倩姐,打扰了。”
俊楠从书房出来,招呼天佑坐下。苏倩倩也放下手机,坐直了身体,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天佑,又扫过他们放在茶几上的礼品盒子。
午饭很丰盛,气氛也算融洽。
天佑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态度诚恳。
说到家里父母对婚事的想法时,他看了看雅雯,才转向我们:“叔叔,阿姨,我爸妈的意思是,一切都尊重雅雯和您二位的意见。彩礼、仪式这些,都按咱们这边的规矩来,他们没意见。就是房子……现在房价确实高,我工作这几年攒了些,家里也能支持一部分,但可能……暂时还差一些。”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夸口,也没有回避困难。俊楠听着,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看向两个孩子,声音平和却清晰:“雅雯,天佑,你们能走到一起,互相扶持,我和叔叔都很高兴。房子的事,是大事,也是你们成家的基础,不能马虎。”
我停顿了一下,感觉到桌上几道目光都集中过来。苏倩倩也停下了夹菜的动作,侧耳听着。
“我和你叔叔商量过了,”我继续说,语气郑重,“我们就雅雯一个女儿,她的婚事,我们一定全力支持。买房的钱,我们这边,会尽量多出。你们俩别太大压力,选个合适的地段、户型,首付不够的,我们来补。如果可能,尽量一步到位,免得以后换房麻烦。”
雅雯眼睛一下子亮了,带着惊喜和感动:“妈……”
天佑也有些动容,连忙说:“阿姨,这……这怎么好意思,让您和叔叔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我笑了笑,“钱不就是用在刀刃上的?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苏俊楠在一旁,也跟着点了点头,虽然笑容有点勉强,但还是附和道:“对,你阿姨说得对。你们先看着,钱的事,我们再具体商量。”
“嫂子对雅雯可真舍得。”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是苏倩倩。她歪着头,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在我和雅雯之间来回逡巡:“全款买不起,付个首付也得百八十万吧?现在家里……这么宽裕了吗?”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雅雯皱了皱眉。天佑有些不明所以,看看苏倩倩,又看看我们。
俊楠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低咳一声:“倩倩,吃饭。”
我平静地迎上苏倩倩的目光,拿起公筷给她夹了块鱼,语气如常:“宽裕不宽裕,该花的钱总得花。孩子们正事要紧。倩倩,你也多吃点,这鱼新鲜。”
苏倩倩看着碗里的鱼,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低头慢慢挑着刺。只是那眼神里闪烁不定的光,让我心里微微一顿。
饭后,雅雯和天佑在客厅小声说着话,规划着大概看哪个区域的房子。苏倩倩早早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俊楠在阳台抽烟,背影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我收拾着碗筷,水流声哗哗作响。厨房窗户开着,能听到楼下小孩玩耍的嬉闹声,遥远而欢快。
我知道,今天这番话,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会扩散到哪里,会撞上什么,我已无法完全掌控。
尤其是苏倩倩那闪烁的眼神,像暗处窥伺的猫,让我隐隐有些不安。她是不是察觉了什么?或者,单纯只是嫉妒雅雯能得到这样明确的支持?
无论是哪种,这个家维持了八年的、表面的平静,恐怕就要被打破了。
而我,已经没有退路。为了雅雯,我必须往前走。
水有些凉,冲在手上,激起一阵轻微的颤栗。
04
几天后的晚上,苏俊楠比平时回来得早一些。吃过饭,苏倩倩照例回了自己房间,雅雯在客厅看纪录片。
俊楠冲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进书房。
关上书房门,隔绝了客厅隐约的电视声。他搓了搓手,显得有些踌躇,走到书桌后,却没坐下。
“晓妍,”他开口,声音不大,“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事?”
“是……关于倩倩的。”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她今天跟我提了,说想报个班,学点东西,总不能一直这样。”
“学什么?”我问。
“好像是什么……新媒体运营?还是短视频剪辑?我也没太搞懂。”俊楠说,“说是个速成班,学费……有点贵。”
“多少?”
“两万八。”俊楠说出这个数字时,目光有些躲闪,“她说学出来好找工作,收入也能高不少。我想着,要是她真能因此安定下来,自立起来,这钱……也算花得值。”
我没立刻接话。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有些昏黄,将他脸上的犹豫和为难照得清清楚楚。
“所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所以……”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雅雯那边买房,不是还要等一阵子吗?看房、过户,怎么也得几个月。咱们家现在的存款,你看……能不能先挪一部分出来,给倩倩把这个班报了?就当是……借给她的,等她以后工作了再还。”
他说完,抬起眼,带着几分期待,几分恳求,看着我。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凉。
八年了,类似的场景,类似的话,上演过多少次?每一次,他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而我,大多时候选择了沉默,或者妥协。
可这一次,不一样。
雅雯亮晶晶的眼睛,天佑诚恳的脸,还有我心里那个逐渐清晰的计划,像一道道坚固的屏障,挡在了前面。
“不行。”我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苏俊楠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晓妍……”
“俊楠,”我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书桌前,隔着桌面的距离看着他,“你妹妹今年三十一了。她不是小孩子,报班学习是好事,但应该用自己的钱,或者至少,她有明确的还款计划和诚意。两万八,不是小数目。你说借,她拿什么还?以前那些‘借’的钱,她还过一分吗?”
“这次不一样,她说得很认真……”俊楠试图解释。
“哪次她开口要钱的时候,不是说得天花乱坠、信誓旦旦?”我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结果呢?手机换了,班报了,工作呢?干不了多久又是老样子。俊楠,我们不能再这样纵容她了。这不是帮她,是在害她,也是在拖垮我们这个家。”
“你怎么能这么说!”俊楠的脸色有些涨红,声音也高了起来,“她是我妹妹!我们是一家人!她现在想上进,我们当哥嫂的,支持一下怎么了?雅雯买房是大事,倩倩的前途就不是事了?”
“雅雯买房,是成家立业的正经事!我们出钱,是天经地义!”我的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了,胸口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气在翻涌,“苏倩倩的前途?她的前途应该握在她自己手里!而不是靠一次次吸哥嫂的血!俊楠,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个家,到底是谁在支撑?你妹妹除了索取,还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
“付出?你一定要算得这么清吗?”俊楠像是被刺痛了,语气激动,“是,你为这个家辛苦,我都知道!可倩倩她……她从小被爸妈宠着,性子是有点娇,可心不坏!你就不能多包容一点?非要这么斤斤计较?”
“包容?我包容了八年!”积压的情绪终于冲破了闸门,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但我强行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包容她白吃白住,包容她伸手要钱,包容她像个公主一样等着人伺候!俊楠,我的包容不是无限的!我也是人,我也会累,也会委屈!现在关系到我自己女儿的未来,我不能再退让了!”
我的声音在狭小的书房里回荡,带着哽咽,也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苏俊楠愣住了,他看着我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混合着震惊、愧疚和烦躁的情绪取代。
他似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我的委屈和坚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后退一步,靠在了书架上,双手捂住了脸。
“晓妍……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充满了疲惫和挣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她是我妹妹啊……”
又是这句话。像一句咒语。
心头的火,在爆发之后,慢慢冷却,变成一片坚硬的冰原。
“我知道她是你妹妹。”我深吸一口气,抹去眼角的一点湿意,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冷,“所以,这笔钱,我不会同意动。你要真想帮她,可以用你自己的私房钱,或者,你自己去跟她说清楚,家里的钱有正经用途,让她自己想办法。”
说完,我不再看他脸上痛苦纠结的神情,转身拉开了书房门。
客厅里,纪录片还在放着,雅雯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担忧。我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事,径直走回了卧室。
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万家灯火。有些窗户亮着温馨的光,有些漆黑一片。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
今晚,我和俊楠之间,第一次因为苏倩倩,划下了一道如此清晰而深刻的裂痕。
这道裂痕,会随着时间愈合,还是会越来越大,最终将我们分隔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为了雅雯,我没有别的选择。而属于我自己的计划,也必须更快、更隐蔽地进行下去了。
那个决定,像一颗埋进土壤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开始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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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家里的气氛,像梅雨季节前闷热的午后,黏稠而紧绷,让人透不过气。
苏俊楠变得沉默了许多,下班回来,常常一个人待在书房,或者坐在阳台抽烟。和我说话时,也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仿佛在避开雷区。
苏倩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比平时更安静了些,但那双眼睛里的探究和偶尔掠过的冷光,却越发明显。
她不再提报班的事,也没再开口要买什么大件,但这种反常的沉寂,反而让我更加警惕。
雅雯悄悄问我是不是和爸爸吵架了,我摇头否认,只让她专心准备自己的事。她懂事地不再多问,但眼神里的忧虑藏不住。
正是在这种微妙的僵持中,我开始秘密行动起来。
我动用了那张独立的银行卡。
里面的钱,是我工作多年悄悄存下的奖金、兼职收入和一部分省下来的生活费。
数额不算特别巨大,但也是一笔可观的积蓄。
它像是我为自己和女儿保留的最后一道防线,从未轻易示人。
同时,我也仔细核对了和俊楠的联名账户。
那里是我们家庭的主要储备。
我计算着,在不严重影响家庭应急和必要开支的前提下,我能动用多少。
雅雯的婚房,首付必须足够,最好能多付,减少孩子们的贷款压力。
利用午休和下班后的时间,我开始独自穿梭于各个新楼盘和二手房中介。
我不再年轻,看房是件体力活,爬上爬下,比较户型、朝向、楼层、学区、交通和价格。
累,但心里有一股劲儿撑着。
我不敢告诉俊楠,怕他反对,更怕他无意中在苏倩倩面前说漏嘴。
我也没让雅雯和天佑知道得太具体,只说爸爸妈妈在准备,让他们先安心工作,有空可以自己先大致看看喜欢的区域。
看房的过程并不顺利。
满意的房子价格惊人,价格合适的又总有这里那里的不如意。
有时候看到一套各方面都还不错的,心里刚升起一点希望,中介一句“这套房主急售,要求一周内付清全款”或者“另外有几个客户也在谈,价高者得”,又像冷水一样浇下来。
但我没有气馁。我知道这事急不得,也快不得。我必须谨慎,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确保为雅雯选的是一个真正温暖安稳的家,而不是一个新的负担。
有一次,我在一个环境不错的小区看中一套两居室,户型方正,明厨明卫,价格也在预算上限的边缘。正和中介仔细询问细节时,手机响了。是俊楠。
“晓妍,你在哪儿呢?晚上回来吃饭吗?”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在……在外面见个朋友,谈点事。晚饭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朋友?哪个朋友?”他随口问了一句。
“就……以前单位的老王,你见过的。”我撒了个谎,手心微微出汗,“他有点工作上的事想找我聊聊。”
“哦,那行。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俊楠没多问,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初夏的风吹过,带来一阵花香,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和那隐隐的负罪感。
对丈夫隐瞒,这不是我的本意。
可眼下的局面,我别无他法。
中介在一旁小心地问:“肖女士,这套房您还考虑吗?今天不定,可能明天就没了。”
我抬起头,再次看向那扇明亮的窗户。想象着雅雯和天佑未来在这里生活的样子,阳光洒满客厅,厨房飘出饭菜香。
“考虑。”我听见自己清晰地说,“但我需要一点时间,最晚后天,给你答复。”
我必须加快速度了。夜长梦多。
而家里的苏倩倩,就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蜘蛛,敏锐地感知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动。
她最近出门的次数似乎变少了,在家时,常常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或者在我和俊楠低声说话时,故意在附近徘徊。
我知道,秘密不会永远保持。但我需要时间,在一切曝光之前,把最重要的事情敲定。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我独自奔波看房的脚步声中,在家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表象下,悄然推进着。
直到那个周末的到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扯掉了所有伪装的幕布。
06
周末的家庭聚餐,本该是放松愉快的。
雅雯和天佑也回来了,带了些熟食。我做了几个拿手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苏俊楠开了瓶红酒,给每人倒了一点,除了要开车的天佑。
起初的气氛还算不错。大家聊着工作上的趣事,新闻八卦,偶尔开开玩笑。苏倩倩也难得地参与了话题,说起她最近在网上看到的一些笑话,逗得雅雯直乐。
变故发生得很突然。
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正慢慢喝着汤,聊着天。
苏倩倩放下手中的小碗,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餐桌中央的百合花,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她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勾出一个甜美无害的弧度,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混合着试探、挑衅,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近乎贪婪的兴奋。
“嫂子,”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轻柔些,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餐桌上所有温情的喧嚷,“雅雯结婚,你当妈的真大气,全款送了套婚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被抽空了。
我夹着的一块糖醋排骨,从指尖滑脱,“啪”地一声掉进浓油赤酱的汤汁里,溅起几点小小的油星,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我的手僵在半空,忘了收回。
苏俊楠举着汤勺的手猛地一顿,勺子里盛着的半勺冬瓜排骨汤,因为惯性晃荡出来,顺着他浅色的衬衫袖口往下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难看的污渍。
他浑然未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愕然地看着他的妹妹,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雅雯和天佑几乎是同时转过头,两双年轻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茫然。雅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窗外的夕阳正浓烈,金红色的光芒慷慨地泼洒进来,将半个餐厅都染得暖融融、金灿灿。
可这耀眼的光,此刻却像凝固的琥珀,将我们所有人、所有表情,都冻结在其中,冰冷而诡异。
我慢慢地、慢慢地将筷子放在骨碟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咔”。
我看着苏倩倩,她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甚至因为我的注视而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天真的、无辜的残忍。
她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用那种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般轻松随意的口吻,继续问道:
“那……等我以后出嫁,你和我哥,准备给我买多大的呀?”
“砰!”
苏俊楠手里的汤勺,终于脱手,砸在了他自己的碗沿上,又滚落到桌上,发出一串刺耳的叮当声。汤汁泼洒开来,弄湿了一片。
但这声音,远不及苏倩倩那句话带来的冲击力巨大。
八年。整整八年。
她在这个家里,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理所当然地享用着我付出的一切,从未有过半分感恩,更遑论回报。
她享受着哥哥无条件的庇护,也透支着我作为嫂子的最后一点耐心和情分。
我曾无数次在深夜里说服自己,忍一忍,再忍一忍,为了家庭和睦,为了俊楠不为难。
可原来,我的隐忍,我的付出,在她眼里,非但不是情分,反倒成了她变本加厉、得寸进尺的底气?她怎么敢?怎么能在这样的场合,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问出如此荒唐、如此厚颜无耻的问题?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愤怒、委屈、荒谬和极度寒心的洪流,从心脏最深处,从四肢百骸,轰然冲上头顶。烧得我眼前似乎都红了一下。
所有积压的、刻意遗忘的、独自吞咽的酸楚和憋闷,在这一刻,被这句轻巧的问话彻底点燃、引爆!
我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我没有立刻爆发。
我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苏倩倩那张精心妆扮、写满理所当然的脸上移开,转向了我的丈夫,苏俊楠。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他妹妹,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几次口,才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试图挽回这可怕的局面:
“倩倩!你……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婚房不婚房的……你嫂子她……”他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向我求救,又带着责备瞪向苏倩倩,“快跟你嫂子道歉!这种玩笑能乱开吗?”
“开玩笑?”苏倩倩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下去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委屈和理直气壮的执拗,“哥,我怎么是开玩笑呢?雅雯是你女儿,我是你亲妹妹啊!嫂子能给女儿买,为什么不能给我买?都是一家人,难道还分个亲疏远近?”
“你……”苏俊楠被她这套歪理噎得一口气上不来,脸涨得通红。
雅雯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小姑!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我妈!她为我买房,是天经地义!你……你凭什么这么要求?”
“我凭什么?”苏倩倩也站了起来,声音尖利了几分,“就凭我在这个家住了八年!就凭我叫她一声嫂子!就凭我们是一家人!雅雯,你还小,不懂,这家里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倩倩!”苏俊楠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碟震得哗啦响,“你给我住口!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不像话?”苏倩倩的眼泪说来就来,瞬间盈满了眼眶,声音带上了哭腔,“哥!你还是不是我哥!你就知道向着外人!妈要是还在,肯定不会让我受这种委屈!你们就是看我没爸没妈,好欺负!”
“外人”两个字,像两根毒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修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站起身。
动作并不剧烈,甚至可以说很平稳。但餐桌旁的所有人,包括还在抽泣的苏倩倩,都瞬间停下了动作,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远处隐隐约约的车流声,和每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我迎上苏倩倩泪眼朦胧却暗藏得意的目光,迎上苏俊楠惊慌失措又带着恳求的眼神,迎上女儿女婿担忧焦急的面容。
然后,我开口了。
声音并不高,却异常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光滑的地面上,清脆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