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微信群里,一张崭新的白色SUV照片突然弹出。
照片角度刻意,车标清晰,背景是蓝天白云,配文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下周提车啦!周末我做东,请全家吃饭,都来都来!”
发消息的是我小姨子王子墨。紧随其后的是岳母一连串的语音,点开便是高八度的夸赞。
“哎哟我们子墨真有本事!这车真气派!”
岳父也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群里其他亲戚纷纷跟上,恭喜和羡慕之词刷了屏。
我默默看着,没有回复。妻子出差前嘱咐过我:“子墨请客,你去一下,红包我转你。”
我回了句“好”,关掉了群聊。
周末很快到了。我站在地铁站出口,看着不远处那家金碧辉煌的酒楼。
赴宴前,我犹豫过要不要开车。车库里的那辆奔驰S级安静停着,但我想了想,最终还是走向了地铁站。
有些事,没必要。有些人,不值得。
推开包厢门时,喧闹声扑面而来。王子墨被围在中间,笑声清脆。她看见我,眼睛弯成月牙。
“姐夫来啦!快坐快坐!”
我笑着点头,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桌上已经摆满冷盘,中央那枚崭新的车钥匙,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饭局在王子墨的掌控中推进。她不断将话题引向车子、旅行、消费。
偶尔,她的目光会掠过我的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我只是安静地吃菜,偶尔回应岳父几句关于工作的询问。
酒过三巡,菜已见底。王子墨忽然高声招呼服务员结账。
她从精致的挎包里摸索着,动作慢条斯理,眼睛却瞟向了我。
当服务员递上账单,她没有立刻接,而是扬起下巴,笑容甜美地看向我。
“姐夫,”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全桌听清,“你今天没开车来,是不是……还没买车呀?”
语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怜悯,像一根细针。
全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岳父母的表情僵在脸上。王子墨依然笑着,等待我的窘迫。
我放下茶杯,轻轻擦了擦嘴角。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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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第三下时,陈光远才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窗外天色已暗,写字楼的灯光次第亮起。他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
家庭微信群未读消息99 。最新几条是岳母于惠敏的语音。
点开,热情洋溢的声音冲了出来。
“光远啊,看到子墨发的照片没有?这孩子,真是不声不响就给了我们个大惊喜!”
陈光远向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一张白色SUV的照片跳了出来。
拍摄角度精心设计,车头霸气,线条流畅,背景虚化的4S店招牌隐约可见。
王子墨的配文带着明显的炫耀:“纠结了三个月,终于把你带回家啦!”
底下是亲戚们密集的点赞和祝贺。陈光远面无表情地划过,看到妻子丁琳在两小时前发了条消息。
“恭喜妹妹!我这周在外地调研,周日回不去,让你姐夫代表咱们去。”
王子墨秒回:“没事姐,姐夫来就行!我一定招待好!”
陈光远放下手机,继续看向电脑屏幕上的财务报表。数字密密麻麻,他的目光却有些飘。
王子墨比他小八岁,今年刚满二十六。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外贸公司,前年嫁给了做建材生意的李维。
婚礼办得风光,彩礼丰厚,婚后王子墨的朋友圈便成了奢侈品展柜。
陈光远和丁琳结婚七年,一直过着平静简单的生活。他在一家投资公司做风控总监,收入不菲但为人低调。
丁琳是大学副教授,醉心学术,对物质要求极低。两人住在离市中心稍远的高档小区,开一辆五年车龄的沃尔沃。
这车还是陈光远婚前买的。丁琳常说够用就好,换车的事便一直搁置。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王子墨私发来的消息。
“姐夫,周日晚上六点,悦海酒楼888包厢,一定要来哦!我老公也来,你们还没见过几次呢。”
陈光远回了两个字:“好的。”
退出聊天界面时,他瞥见王子墨刚发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中心是那辆新车,配文是:“努力的意义,就是给自己最好的。”
底下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飞速增长。陈光远没有点赞,关掉了手机。
周日早晨,丁琳打来视频电话。她正在西南某个小县城,背景是灰扑扑的招待所墙壁。
“我看了群里的照片,子墨那车得二十万出头吧?”丁琳的声音带着疲惫,“她哪来这么多钱?”
陈光远正在煮咖啡,闻言动作顿了顿。
“李维生意做得不错,可能赞助了。”
“李维的生意……”丁琳欲言又止,“我听妈说,他最近好像不太顺。”
“妈还跟你说什么了?”
“就说子墨最近特别高调,三天两头买东西。”丁琳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喜欢跟人比。你别往心里去。”
“我有什么可往心里去的。”陈光远笑了笑,把咖啡倒进杯子。
“她要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你多担待。”丁琳嘱咐,“毕竟是一家人。”
“知道。”
挂了电话,陈光远站在阳台前。初夏的阳光很好,楼下草坪上有孩子在追跑。
他的车库在负二层,那辆黑色的奔驰S450L已经两周没动了。平时通勤他习惯坐地铁,需要见客户时才开车。
购车时他选了最低调的颜色和配置,连轮毂都是最普通的样式。丁琳只知道他换了辆“还不错的车”,具体细节没多问。
他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提起。
就像他没必要告诉所有人,他管理的基金去年收益率全行业前三。也没必要提起,他去年悄悄在西湖边给父母买了套养老房。
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陈光远一直信奉这个原则。
傍晚五点,他换了身休闲装准备出门。走到车库入口时,脚步停了下来。
那辆白色沃尔沃静静停在角落,车身蒙了层薄灰。他本该开这辆车去,这样最自然。
但手伸向口袋时,摸到的却是地铁卡。
算了。陈光远转身走向小区大门。
地铁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窗外风景飞速后退,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王子墨的场景。
那是七年前,他和丁琳订婚宴上。当时还在上大学的王子墨穿着亮片短裙,举着酒杯挨桌敬酒。
走到陈光远面前时,她上下打量他几眼,笑嘻嘻地说:“姐夫,你可得好好对我姐哦。她以前那些追求者,可都是开跑车的。”
桌上气氛瞬间有些尴尬。丁琳笑着打了妹妹一下:“胡说什么呢。”
陈光远当时只是举杯示意,一饮而尽。后来丁琳私下跟他道歉,说妹妹被家里宠坏了,说话没轻没重。
“她不是故意的,就是小孩子心性,喜欢炫耀。”
陈光远说没关系。他是真的没放在心上。毕竟,那时的王子墨只有十九岁。
七年过去,小孩子长大了,但有些东西似乎没变。
地铁到站提示音响起。陈光远收起思绪,随着人流走向出口。
悦海酒楼的招牌在暮色中熠熠生辉。门前停车场上,一辆崭新的白色SUV格外显眼。
车身一尘不染,车轮上的红色丝带还没拆。陈光远看了一眼车牌,是本地号码。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酒楼大门。
02
推开包厢门时,热闹的声浪扑面而来。
888包厢是悦海最大的包间,能容纳二十人。巨大的圆桌已经坐了七八成,正中央的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今天的主角。
王子墨最先看见他,立刻站起身,笑容灿烂地招手。
“姐夫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香芋紫的连衣裙,腰间系着精致的皮带,长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脸上的妆容很精致,耳垂上钻石耳钉闪闪发光。
陈光远笑着点头,目光扫过桌边。岳父丁立业和岳母于惠敏坐在主位左侧,正和几位亲戚聊天。
右侧是一对年轻夫妇,男人微胖,穿着POLO衫,手腕上的金表有些晃眼。陈光远认出那是李维,王子墨的丈夫。
还有几位是丁家的远亲,陈光远只在婚礼上见过一面。
“姐夫这边坐!”王子墨指着一个靠门的位置,“特意给你留的,方便出入。”
那位置离主位最远,紧邻上菜口。陈光远面色如常地走过去坐下。
“琳琳呢?”于惠敏探头问。
“她出差了,下周才回。”陈光远解释,“让我代表她来祝贺子墨。”
“这孩子,总是忙。”于惠敏摇摇头,转而又笑起来,“不过今天子墨是大喜事,咱们一家人聚聚就好。”
王子墨已经回到主位坐下,从桌上的爱马仕手袋里拿出车钥匙,故意放在转盘中央。
“妈,您一会儿可得坐我车回去,体验体验新车的舒适度。”
“好好好!”于惠敏笑得合不拢嘴,“我女儿真有出息。”
李维也插话:“子墨为了选这车,跑了好几家4S店,试驾了四五次。最后才定了这款,顶配的。”
“是呀,要么不买,要买就买最好的。”王子墨抚摸着车钥匙,眼睛瞟向陈光远,“姐夫,你家那辆沃尔沃开了好多年了吧?也该换换了。”
桌上静了一瞬。陈光远正在倒茶,闻言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
“还行,开着顺手。”
“现在车子更新换代多快呀。”王子墨不依不饶,“安全性能、智能系统,老车都跟不上了。你看我这车,自动驾驶、自动泊车,还有……”
她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新车的功能。陈光远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但没有接话。
李维在旁边补充各种参数,夫妻俩一唱一和,俨然成了汽车专家。
服务员开始上菜。凉菜八碟,热菜十二道,还有海鲜拼盘和炖汤。王子墨显然下了血本,菜品都是悦海的招牌。
“大家多吃点,别客气!”王子墨举杯,“今天开心,我敬各位!”
众人纷纷举杯。陈光远杯中是茶,他举杯示意,轻抿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活跃。几位亲戚开始夸王子墨孝顺、能干。
“子墨从小就有主意,做什么都像样。”一位表姨笑着说。
“是啊,不像我家那个,毕业三年了还靠家里养活。”另一个亲戚附和。
王子墨脸上的笑容更盛,她似乎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于惠敏看着女儿,眼里满是骄傲。丁立业话不多,只是默默吃菜,偶尔和李维聊几句生意上的事。
“李维最近生意怎么样?”丁立业问。
“还行还行,接了几个大项目。”李维给岳父倒酒,“就是现在建材行业竞争激烈,利润薄。”
“做生意都这样,稳扎稳打最重要。”
“爸说得对。”李维举杯敬酒,“我敬您。”
陈光远安静地吃着面前的清蒸鱼。鱼肉鲜嫩,火候刚好,但他吃得慢条斯理,心思似乎不在这顿饭上。
王子墨忽然把话题转到他身上。
“姐夫,听说你们投资公司最近行情不错?”
“还行。”陈光远简单回答。
“那你们肯定赚了不少吧?”王子墨眼睛亮晶晶的,“有没有什么好项目,带带我们呀?”
桌上几道目光投过来。陈光远放下筷子,擦擦嘴角。
“我就是做风控的,具体投资决策不参与。”
“风控是干什么的?”一个年轻亲戚好奇地问。
“就是评估风险,防止公司投资失败。”陈光远解释得很通俗。
“哦,那就是把关的。”亲戚点点头,“这工作好,稳当。”
王子墨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还想追问,被于惠敏打断了。
“光远的工作专业性很强,咱们不懂就别多问了。吃菜吃菜。”
陈光远对于惠敏投去感谢的目光。岳母回以温和的微笑。
菜继续上着。王子墨开始讲提车当天的趣事,如何和销售砍价,如何选配,如何在朋友圈发照片后收获多少点赞。
“我一发照片,以前的同学都来问我价格。好几个都说也想买呢。”
“现在年轻人是厉害,我们那时候哪有这条件。”表姨感慨。
“时代不同了嘛。”王子墨扬起下巴,“该享受就得享受,不然辛苦工作为了什么?”
陈光远夹了块排骨,慢慢吃着。排骨炖得酥烂,入味很深。
他想起上周和一位客户吃饭,对方是某车企的区域总代理,席间抱怨现在年轻人买车越来越冲动。
“不少是零首付,贷五年,月供三四千,工资一半都还车贷了。你说图什么?”
陈光远当时没接话。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旁人无权评判。
只是此刻看着王子墨眉飞色舞的样子,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顿饭吃得热闹,但陈光远始终像个旁观者。他礼貌地回应每一次交谈,但从不主动挑起话题。
直到海鲜拼盘上来,王子墨又开口了。
“姐夫,你今天是打车来的吗?”
陈光远抬起头,看见王子墨正看着他,眼里有探究的光。
“我坐地铁。”他如实回答。
桌上又静了一瞬。王子墨眨眨眼,笑容里多了些什么。
“地铁好啊,环保。”她说完,转头继续和旁人聊天。
但陈光远捕捉到了她嘴角那一丝微妙的上扬。
他低下头,继续剥着手里的虾。虾壳坚硬,需要巧劲。他剥得很仔细,虾肉完整地脱出来,放在盘子里。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灯火璀璨。包厢里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陈光远安静地坐在角落,像一幅画里不起眼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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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主菜上得差不多了,服务员端来果盘和点心。
王子墨兴致很高,又让开了两瓶红酒。李维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子墨这车,我跟你们说,买得值!”他拍着胸脯,“现在这行情,就得及时行乐!”
“对对对,李维说得对!”几个年轻亲戚附和。
丁立业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于惠敏笑着打圆场:“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咱们老了,跟不上咯。”
“妈您一点都不老。”王子墨搂着母亲的肩膀,“下次我带您去自驾游,咱们去海边。”
“好好好。”于惠敏拍着女儿的手,满眼宠溺。
陈光远吃了几片西瓜,甜得恰到好处。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
按照惯例,这种家庭聚餐八点左右就该散了。但今天王子墨是主角,看样子还没尽兴。
果然,她开始提议玩游戏。
“咱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老坐着多没意思。”
年轻人都积极响应,几位长辈笑着摇头,说你们玩吧,我们看着。
王子墨拿来一个空酒瓶放在转盘上:“转到谁谁就得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第一轮瓶子转到了李维。王子墨立刻问:“老公,你最近有没有藏私房钱?”
众人大笑。李维挠挠头:“哪敢啊,工资卡都在你那儿。”
“这还差不多。”王子墨满意地笑了。
瓶子继续转,转到了一位表妹。表妹选了真心话,被问到现在有没有男朋友,脸红着说了实话。
气氛越来越活跃。陈光远安静地看着,偶尔配合地笑笑。
瓶子突然转到了他面前,缓缓停下。
全桌目光聚焦过来。王子墨眼睛一亮,嘴角勾起弧度。
“姐夫,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陈光远放下茶杯:“真心话吧。”
王子墨想了想,眼睛转了转:“那我可问了哦。姐夫,你工作这么多年,存款有七位数了吗?”
问题一出,桌上瞬间安静。这问题太私人,也太直接。
于惠敏咳嗽一声:“子墨,这问的什么话……”
“妈,游戏嘛,就是要问点刺激的。”王子墨笑嘻嘻地,“姐夫要是不想回答,可以喝酒代替。”
所有人都看着陈光远。他面色平静,手指轻轻敲着杯壁。
“有。”他简单地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解释,没有补充。
王子墨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回答,更没想到答案是这个。
桌上响起轻微的吸气声。七位数,那至少是一百万。
丁立业深深看了女婿一眼,没说话。于惠敏表情复杂,既惊讶又有些不安。
“姐夫真厉害!”李维打破沉默,举杯,“敬你一杯!”
陈光远举杯示意,依旧只是茶。
游戏继续,但气氛有些微妙。接下来几个问题都变得不痛不痒,大家似乎都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王子墨有些不甘心,又挑起了新话题。
“对了,我最近在看房子。现在住的学区一般,想换个好点的。”
“又要换房?”于惠敏惊讶,“你们结婚才两年,不是刚装修好吗?”
“妈,您不懂。现在不换,等孩子上学就来不及了。”王子墨说,“我看中了西区一个盘,学区好,环境也不错。”
“那得多贵啊。”表姨咋舌。
“四万多一平吧,小三居要五百多万。”王子墨说得轻描淡写,“首付我们凑凑,贷款慢慢还。”
李维在旁边接话:“现在利率低,正是买房的好时机。”
陈光远听着,忽然想起上个月在行业会议上听到的消息。几家建材供应商在抱怨回款困难,其中一家好像就是李维合作的公司。
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却隐约觉得有些关联。
“光远,你们做投资的,觉得现在买房合适吗?”丁立业忽然问。
桌上再次安静。陈光远沉吟片刻,回答得很谨慎。
“如果是刚需,任何时候都合适。如果是投资,需要看具体区域和项目。”
“姐夫说得对。”王子墨抢过话头,“我们就是刚需,为了孩子嘛。”
她说着,目光又飘向陈光远:“姐夫,你们也该考虑换房了吧?现在住的好像离市区有点远。”
“住习惯了,挺舒服的。”陈光远说。
“舒服是舒服,但生活品质还是得跟上。”王子墨不依不饶,“你看我姐,大学教授,住那么远多不方便。”
“琳琳喜欢安静。”陈光远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王子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于惠敏打断了。
“行了行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光远和琳琳过得挺好,你别瞎操心。”
王子墨撇撇嘴,终于不再说话。
服务员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盘。果盘也被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橙子。
陈光远看了眼手机,丁琳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饭局怎么样?”
他回:“快结束了。”
“子墨没为难你吧?”
“没有,都挺好。”
回完消息,他抬起头,发现王子墨正盯着他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王子墨先移开了。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去车里拿点东西,给大家带了小礼物。”
“这孩子,就是讲究。”于惠敏笑着摇头。
王子墨出去了几分钟,回来时手里拎着几个精致的手提袋。每个袋子里是一盒进口巧克力和一个小车模。
“一点心意,谢谢大家今天来捧场。”她挨个分发,轮到陈光远时,笑容格外灿烂。
“姐夫,这是给你的。”
“谢谢。”陈光远接过,放在脚边。
“不打开看看吗?车模可是我特意挑的,和你家沃尔沃一个牌子呢。”
陈光远顿了顿,还是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沃尔沃XC90车模,金属材质,做工考究。
“子墨有心了。”他说。
王子墨满意地笑了,回到主位坐下。她似乎很享受这种给予的感觉,尤其是给予那些她认为“不如她”的人。
陈光远看着手里的车模,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想起自己车库里那辆奔驰,购车时4S店也送了个车模。他随手放在书房,丁琳还说过挺精致。
但那不是沃尔沃,是奔驰S级。
他把车模装回盒子,重新放好。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桌上的话题转到了孩子教育。几位有孩子的亲戚分享经验,王子墨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
陈光远安静地听着,偶尔看看窗外。城市的夜景很美,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他想起了自己和丁琳的约定。等丁琳评上正教授,他们就考虑要孩子。丁琳说不想太早被孩子束缚,想先做好自己的事业。
他完全支持。人生很长,不必赶路。
而王子墨显然在赶路。赶着买车,赶着换房,赶着完成所有“该有”的人生清单。
陈光远不评判这种选择。每个人有自己的时钟。
只是有时候,跑得太快的人,容易忽略脚下的路是否坚实。
服务员又进来了,这次端来了甜汤。莲子银耳羹,每人一小盅。
陈光远慢慢吃着,甜而不腻,火候正好。他吃东西总是很认真,像是在品尝生活本身的味道。
王子墨已经吃完了,正拿着手机回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李维在和丁立业聊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陈光远隐约听到“资金周转”“回款慢”几个词。
他垂下眼睛,继续吃甜汤。
银耳炖得软糯,莲子去了芯,一点都不苦。这顿饭整体来说,味道不错。
除了某些时刻,某些对话。
但陈光远早就学会了过滤。他像一块海绵,吸收该吸收的,过滤该过滤的。
甜汤见底时,王子墨放下了手机。
她环视一周,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大家都吃好了吧?那我叫服务员买单了。”
话音刚落,她就按了服务铃。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
陈光远拿起纸巾擦嘴,动作依然不紧不慢。
他知道,戏肉要来了。
04
服务员很快进来了,手里拿着账单。
王子墨没有立刻接,而是从精致的挎包里拿出钱包,慢慢打开。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演一场排练好的戏。手指在卡槽间游移,眼睛却瞟向了陈光远。
桌上的人都看着她。于惠敏笑着说:“今天让子墨破费了。”
“妈您说什么呢,这是我该做的。”王子墨嘴上说着,手里还在翻找。
陈光远安静地坐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服务员耐心地等在旁边,双手捧着账单。
李维忽然说:“要不我来吧?”作势要掏钱包。
“不用。”王子墨按住丈夫的手,笑容甜美,“说好我请的。”
她终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信用卡,但依然没有递给服务员,而是拿在手里把玩。
目光再次飘向陈光远。
“姐夫,”她开口了,声音清脆,“你今天没开车来,是打车还是……”
她故意顿了顿,全桌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我坐地铁。”陈光远平静地回答。
“哦,地铁。”王子墨点点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那挺方便的。不过有时候还是自己有车方便,像今天这种场合。”
陈光远“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服务员适时开口:“王女士,账单。”
王子墨这才像刚想起来似的,接过账单看了一眼。数字不小,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行,刷卡吧。”
她把信用卡递过去,在服务员转身时,又开口了。
这次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桌听清。
“姐夫,你今天没开车来,是不是……还没买车呀?”
问完,她微微偏头,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意,眼神里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全桌瞬间安静了。
连服务员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站在门口没敢动。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光远身上。于惠敏的表情僵住了,丁立业的眉头皱了起来。
几位亲戚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假装玩手机。
李维拉了拉王子墨的袖子,被她甩开了。
王子墨依然看着陈光远,等待他的回答。她似乎很享受这一刻,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陈光远放下茶杯。
瓷杯碰触玻璃转盘,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包厢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子墨。
看了大约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包厢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温和,语速平缓。
“车有,只是觉得没必要开。”
王子墨的笑容凝了一瞬。她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陈光远继续说:“我习惯了需要时用高端租车服务,省心,也算为环保出点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子墨放在桌上的新车钥匙,又缓缓抬起,看向她的眼睛。
“另外,”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听说妹夫的公司最近在争取‘信达租赁’的订单?”
李维的脸色瞬间变了。
王子墨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陈光远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气说:“他们老总和我有些交情,上次打球还提起,现在年轻人敢贷款消费是好事,但也要注意风险。”
话音落下,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话里的意思。李维的公司资金紧张,王子墨这辆新车很可能是贷款买的,而且还款能力存疑。
更关键的是,陈光远不仅知道,还认识李维想巴结的客户的老总。
信息量太大了,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
王子墨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她的手紧紧攥着桌布,指节发白。
李维额头冒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于惠敏震惊地看着女婿,又看看女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丁立业深深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几位亲戚恨不得自己隐形,有人假装咳嗽,有人低头猛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