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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总端着酒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林总,您刚回来可能不知道,咱们这圈子里,五年前可是出过一桩挺轰动的丑闻。”
我晃着杯里的红酒,没接话。
“就天悦集团那个赵天豪,当时还是个小总监,跟手下个女大学生搞在一起,不知怎么的,两人在办公室…咳,那段视频流传了出来,高清的。”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女的可就惨咯,直接被开除,听说在本行业是彻底混不下去了。”李总咂咂嘴,“为了份工作,把名声和男朋友都搭进去,不值当啊。她那个男朋友,好像也是个搞技术的,受了刺激,据说当天就消失了,再没音讯。”
我把酒杯放下,玻璃底座碰到大理石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赵天豪呢?”
“他?”李总嗤笑一声,“人家后台硬,把事儿压下去了,跳了个槽,现在混得风生水起,人模狗样的。这世道,呵。”
我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总,下半场安排好了,您看……”
“不了,累了,回酒店。”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霓虹在车窗上流淌成模糊的光带。我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她后来过得并不好。]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以为早已死寂的深潭。
然后我用力把它按了下去。
[与我无关。那是她应得的。]
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只觉得一片冰冷的辉煌,照不进心里分毫。
离开那天,我让司机绕了点路。
车子缓缓经过母校外的老街,梧桐树还是那么高。街角那家我们以前常去的书店,已经变成了一家咖啡店。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店门。
一个穿着咖啡店围裙的身影,正吃力地拎着一大袋垃圾走出来。
她弯腰把垃圾袋放进桶里,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异常憔悴和疲惫,眼下的青黑即使用廉价的粉底也盖不住。
是沈雨。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也在这时直起身,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街面,然后,定定地落在了这辆黑色的轿车上,落在了车窗后的我的脸上。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震惊,慌乱,难以置信,最后全都坍缩成一种近乎卑微的难堪。她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围裙,眼神躲闪着想逃。
但下一秒,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朝车子跑来。
“陈默!陈默!”
她拍打着车窗,声音隔着玻璃传来,带着哭腔。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用眼神询问。
我看着窗外那张写满急切和绝望的脸,和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裙子、笑容明亮的女孩重叠不上丝毫。
我按下了车窗。
“陈默…给我几分钟,就几分钟,求你……”她红着眼圈,手指紧紧扒着窗沿,指节泛白。
车厢里沉默着,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
“上车。”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愣了下,连忙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来。一股廉价咖啡豆和油烟混合的气味,瞬间弥漫在充斥着皮革香的车厢里。
她紧紧挨着车门坐着,双手攥着围裙边缘,低着头,不敢看我。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沿着街道行驶。
漫长的沉默后,她忽然伸出手,死死拽住了我西装外套的袖口。
我低下头,看着那只因为长期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拽得那么用力,像是在抓救命稻草。
“当年的事…”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是赵天豪设的局…他算计了我们!”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那晚给我下了药,我头晕得厉害…他说送我回办公室休息,然后就…就…”
她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
“他不仅是想得到我…他更想毁掉你!他知道你那时在研发的那个关键软件,马上就要成了…他故意让你看见,就是为了让你崩溃,放弃…”
“他说…他说你就是个没背景的穷小子,根本配不上我,跟着他才有前途…”
我抽出自己的袖子,整理了一下褶皱。
“所以呢?”我的声音很冷,“这就是你五年后,用来博取同情的新剧本?”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你就不能…不能原谅我一次吗?”她的声音轻得像呓语,充满哀求。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五年前那个夏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
那天是我们的恋爱纪念日。我提前下班,去取了定好的蛋糕,买了一束她最喜欢的香槟玫瑰。我还用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下了那条她在橱窗前看了好几次的白金项链。
我给她打电话,想问她什么时候下班。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些含糊:“还在加班呢…快了。”
背景音里,我清晰地听到了赵天豪带着笑意的声音:“小雨,还没弄完?过来帮我看看这个。”
我心里莫名一沉,但还是说:“那你忙,早点回来。”
我开车去了她公司。整层楼都静悄悄的,只有总监办公室的磨砂玻璃窗后,透出暖昧的光。
我走近,听到里面传来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和男人粗重的喘息。
然后我看到了那两个贴在玻璃上的、纠缠在一起的身影轮廓。我认得沈雨的裙子,也认得赵天豪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
我的手脚瞬间冰凉。
我举起手机,对准了玻璃。录像的红点无声闪烁。
里面传来赵天豪含糊又得意声音:“跟着那个姓陈的有什么前途?跟了我,项目奖金,升职,都是你的…”
然后是沈雨微弱无力的推拒声:“赵总…别这样…我男朋友…”
“男朋友?那个穷写代码的?”赵天豪的笑声充满讥诮,“他哪点比得上我?嗯?”
我没有冲进去。
我只是站在原地,录完了那三十几秒。然后我收起手机,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砸在我自己心上。
回到我们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我把蛋糕、鲜花、还没送出去的项链,全都扔进了垃圾桶。
我坐在黑暗里,反复看着那段视频。画面很暗,人影模糊,但声音清晰刺耳。我看清了沈雨一开始的推拒,也看到了她后来那片刻的、软弱的僵持。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在凌晨响起。
她打开灯,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吓了一跳。
“怎么还没睡?”她的声音有些心虚。
我没说话,直接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按下了播放键。
赵天豪的声音和那些不堪的画面跳了出来。
沈雨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她手里的包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靠着墙慢慢滑下去,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陈默…你听我解释…”她的牙齿都在打颤,“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喝多了,他强迫我的…”
“强迫?”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是没去,没‘恰好’录下来,你是不是就‘从’了?”
她猛地抬头,眼泪汹涌而出。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只是怕丢了工作…那份工作对我很重要…”
“所以,工作比我们的感情重要,比你的尊严重要?”我听见自己冷笑了一声,“沈雨,你在权衡,对吗?在衡量是反抗失去工作,还是顺从他得到好处。”
“不是的!”她尖声否认,扑过来想抓我的手。
我避开了。
“视频,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也发给你父母了。”我站起身,开始收拾茶几上属于我的几本书,“我们到此为止。”
她崩溃地哭喊起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陈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走!求求你别走!”
我一根一根,掰开了她的手指。她的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红痕。
我拉开门,拉着行李箱走了出去。她的哭声被关在门内,变得扭曲而遥远。
我连夜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最早出发的、通往南方最远城市的站票。我发誓,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
最初的几个月,我住在城中村潮湿的隔间里,白天去工地搬砖,晚上去大排档端盘子。身体的疲惫淹没不了记忆的反复凌迟,赵天豪得意的脸和沈雨苍白的脸,在每一个闭上眼的瞬间轮番出现。
直到一个暴雨夜,出租屋漏雨,浸湿了我藏在床底的一个铁盒。里面是她以前写给我的信,我们一起拍的大头贴。
我蹲在漏雨的屋檐下,用打火机点燃了它们。
火光映着我面无表情的脸。
[我要出人头地。我要把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踩在脚下。]
白天,我继续干着最累的活。晚上,我抱着二手市场淘来的旧电脑,啃着最晦涩的编程教材。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咖啡当水喝。
一年后,我用攒下的一点钱,和两个同样落魄却眼里有光的伙伴,在廉价租来的车库里,创立了“涅槃科技”。
为了第一个小项目,我在客户公司楼下等了五个小时。为了攻克一个技术难题,我们三个人在车库熬了整整三天三夜,吃光了所有泡面。
支撑我的,就是心里那股烧着的、名为“证明”和“复仇”的狠劲。
五年。涅槃科技从车库作坊,变成了业内瞩目的新贵。我成了身价过亿的陈总,坐拥豪车豪宅。我也学会了在各种场合游刃有余,变得冷静、果断,必要时,冷酷。
我以为我已经彻底脱胎换骨,刀枪不入。
直到此刻,在这个弥漫着廉价气息的车厢里,这个憔悴的女人拽着我的袖子,哭着说那是一场针对我的算计。
我只是觉得荒谬。
就在这时,一辆明黄色的保时捷跑车一个急刹,嚣张地横停在我们车前,差点造成追尾。
跑车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又令人作呕的脸。赵天豪。他比以前更胖了些,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戴着亮闪闪的名表。
他先是轻佻地吹了声口哨,看向沈雨。
“哟,沈大美女,在这体验生活呢?还是傍上新的…”他的目光扫过我这辆外表低调的商务车,又落在我脸上,停顿了几秒。
随即,他脸上露出了那种混合着惊讶、嘲弄和极度优越感的笑容。
“我当是谁呢?陈默?还真是你啊!”他拔高了声音,引得路边几个行人侧目,“五年不见,出息了嘛,车都坐上了?租一天挺贵吧?还是给哪位老板当司机呢?”
他推开车门,倚在车边,上下打量着我一身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
“行头倒是不错,A货吧?在哪个剧组跑龙套呢?演霸总?”他哈哈大笑起来,“不过陈默,不是我说你,你眼光是真不行。当年看上这么个货色,害得自己差点废了。怎么,现在又回头捡破烂了?”
沈雨的脸色变得惨白,身体微微发抖。
我看着赵天豪那张写满刻薄与得意的脸,又看了一眼身边抖得不成样子的沈雨。
[设局…毁掉我…]
沈雨颤抖的解释,和眼前赵天豪嚣张的羞辱,像两根电线,猛地碰撞在一起,爆出一簇刺眼的火花。
一个冰冷可怕的猜想,猝不及防地劈进我的脑海。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
五年里反复咀嚼的恨意和屈辱,在这一刻没有沸腾,反而凝结成了某种极致的、冰冷的镇定。
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司机也立刻下车,沉默地站在我侧后方。
赵天豪看着我走近,笑容更盛,仿佛在看一只自不量力的蚂蚁。
“怎么,想动手?陈默,五年了,你还是这么…”
“好久不见,赵总监。”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哦,不对,现在该叫您赵总了?”
赵天豪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混得不错。”我点了点头,“保时捷,挺配你。”
“你什么意思?”他皱起眉。
“没什么意思。”我微微笑了笑,“就是突然想到,五年前那个晚上,你要是知道五年后的今天会是这么一番光景,还会不会玩那一出?”
赵天豪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默,你少在这阴阳怪气。五年了,你还是一副穷酸样,也就嘴上逞能。当年我能让你像条狗一样滚蛋,现在…”
“现在怎么样?”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声音压低,确保只有他能听清,“现在,你还能再设个局,把我刚谈成的、价值两个亿的收购案搞黄吗?”
赵天豪的瞳孔猛地一缩。
“或者,你还能再动动关系,把我公司旗下三个正在推进的核心项目,像当年弄垮我那个软件一样,全部掐死?”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疑不定的神色,目光在我脸上和身后的车上来回扫视。
“你…你胡说什么…”
我后退一步,当着他的面,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下免提。
“林总。”助理干练的声音立刻传来。
“三件事。”我的声音清晰,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第一,立刻终止与天悦集团所有收购谈判进程,单方面发出终止函,理由……就说我们发现了对方高级管理人员存在严重的商业道德风险和历史污点,不符合我方合作标准。”
赵天豪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第二,启动对赵天豪,原天悦集团运营总监,现就职于‘鑫茂资本’的个人商业行为调查。重点查他过去五年经手的所有项目,特别是涉及资金流向异常、关联交易和侵吞公司资产的部分。把我们之前‘无意中’收集到的那些‘小礼物’,整理成册,同步提交给监管部门,还有……几家关系不错的财经媒体。”
赵天豪开始发抖,他指着我的手指都在颤:“你…你到底是谁?!”
我没理他,继续对着手机说。
“第三,以涅槃科技的名义,正式发函给鑫茂资本董事会,告知他们,由于其员工赵天豪对我本人及我公司名誉的公开诽谤和侮辱,我司将保留一切法律追责权利。同时,鉴于该员工恶劣的个人品行可能对其公司声誉及我司潜在合作造成严重影响,建议他们……慎重考虑用人问题。”
助理的声音毫无波澜:“明白,林总。立刻执行。相关资料和证据链,三小时内会全部到位并启动推送流程。”
“嗯。”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看向已经面无人色、额头冒出冷汗的赵天豪。
“重新认识一下。”我平静地说,“陈默,涅槃科技创始人,兼CEO。你刚才差点撞上的那辆车,是我公司的资产,不是租的。我身上这套西装,是意大利定制,不是A货。”
我往前微微倾身。
“赵总,时代变了。你那一套,过时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回到车上。
“开车。”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后视镜里,赵天豪像一尊泥塑般僵在原地,保时捷的明黄色,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滑稽。
车厢内一片死寂。
沈雨呆呆地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我拿起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推送了几条本地财经快讯的标题。
《惊爆!知名投资人赵天豪涉嫌多项经济犯罪被调查!》
《鑫茂资本紧急回应:已对赵天豪做停职处理,配合调查》
《内部人士爆料:赵天豪私生活混乱,曾以权谋私逼迫女下属》
我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手指颤抖着滑动屏幕,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和赵天豪被带走调查的模糊照片。
大颗的眼泪,无声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谢谢…”她哽咽着说。
“不用谢我。”我的声音依然没有温度,“我不是为了你。”
她的哭声停住了,抬头看我,眼睛红肿。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我转过头,看向窗外,“把当年没做的事,做完。”
她眼中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熄灭了。
她低下头,默默地把手机还给我。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她声音沙哑,“我…我该走了。”
车子在下一个街口停下。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释然,也有深深的疲惫和…疏离。
“陈默。”她轻声说,“祝你幸福。”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那条通往她出租屋的、狭窄潮湿的小巷。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大仇得报。赵天豪身败名裂,锒铛入狱,只是时间问题。
可我心里没有预料中的快意,反而涌上一片巨大的、空洞的回响。比五年前离开那个出租屋时,更加空洞。
我在酒店多停留了两天。
第三天夜里,鬼使神差地,我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那家咖啡店附近。
晚上十点,咖啡店打烊了。穿着旧羽绒服的沈雨走出来,锁好门,把围巾裹紧,独自走向公交站。
深夜的寒风吹起她干枯的头发。她站在空荡荡的站牌下,不停地跺着脚,呵出白气,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我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帮我查个人。沈雨。过去五年,所有能找到的详细经历。”
两天后,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加密发送到了我的邮箱。
我点开。
第一页是概要。被原公司以“影响恶劣”为由开除。因视频流传,在同行业求职屡屡碰壁,遭遇封杀。父母觉得丢人,与她断绝关系,赶出家门。
第二页开始,是时间线,附带着一些模糊的照片或监控截图。
五年前,她在快餐店打工,趴在收拾干净的餐桌上打盹,手边是没吃完的半个廉价汉堡。
四年前,她在天桥上发传单,被行人粗暴推开,传单散落一地,她蹲下去一张张捡。
三年前,她在超市做收银,因为算错了几块钱,被领班指着鼻子骂,她低着头不停道歉。
两年前,她在24小时便利店值夜班,凌晨三点,对着空荡荡的货架发呆,眼里全是红血丝。
最近的照片,是某个老旧小区门口的监控拍到的。她拎着一个超市打折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泡面,低着头匆匆走进楼道。
报告最后几行字写着:目前租住在XX小区地下室改建的单间,无稳定工作,在咖啡店兼职,经济状况拮据。
我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鼠标滚轮继续向下。
还有一份附件,是医疗记录的摘要。过去五年,她因长期营养不良、过度劳累和抑郁情绪,数次就医,诊断包括胃病、严重神经衰弱……
屏幕上的字迹变得模糊。
我猛地向后靠进椅背,像是被人当胸重重打了一拳,喘不上气。
五年。我在地狱里挣扎,咬着牙往上爬,心里淬着火,想着有朝一日要回来烧光一切。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地狱。
我从未想过,或者说,我刻意不去想,被我留在那个出租屋里的她,会遭遇什么。
我以为发送视频,决绝离开,是正义的裁决,是对背叛者应有的惩罚。
可现在,这些冰冷的文字和模糊的照片告诉我,当我自诩为受害者,当我沉浸在“证明自己”的苦修中时,另一个受害者,正拖着被我亲手推下深渊的枷锁,在泥泞里独自爬行,承受着不亚于我的、甚至更为具体而漫长的折磨。
[她只是怕丢了工作…]
[赵天豪给她下了药…]
[他更想毁掉你…]
她颤抖的解释,此刻像烧红的针,一根根扎进我的太阳穴。
如果…如果当年,在她最混乱、最害怕、最需要有人拉一把的时候,我给她的不是冰冷的判决和公开的羞辱,而是一句“我相信你”,或者哪怕只是沉默的陪伴,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我这五年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奋斗,所有的“成功”,在这一刻,仿佛都建立在某个可怕的错误之上。
我第一次,为自己当年的“果断”和“决绝”,感到了一阵灭顶般的、迟来的恐惧和…愧疚。
那一整夜,我坐在酒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映在我空洞的眼睛里。
迟来的真相,比当年的背叛,更加沉重地压垮了我。
第二天下午,我按照报告上的地址,找到了那个位于城市边缘的老旧小区。
楼道里充斥着霉味和油烟味。我走下通往地下室的狭窄楼梯,敲响了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沈雨看到是我,明显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警惕。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能进去说吗?”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犹豫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摆着一张窄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旧书桌。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甚至养着一小盆绿萝。
她显得有些局促,拿起热水壶。
“我给你倒杯水…家里只有白开水。”
“不用忙。”我在那张唯一的、看起来不太稳当的椅子上坐下。
她站在床边,双手不安地交握着。
“我看了你的资料。”我开门见山。
她身体一僵,脸色白了白,随即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
“来看我笑话的吗?看看我过得有多惨,好证明你当年离开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不是。”我打断她,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这是我重逢后,第一次认真地、不带任何冰冷审视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很好看,只是里面盛满了太多的疲惫和风霜。
“沈雨。”我的喉咙发紧,那几个字像是生了锈,极其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来,“对不起。”
她彻底怔住了。眼睛睁得很大,里面迅速积聚起水汽,然后又拼命想忍住,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对不起…”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哑,“为五年前…我处理那件事的方式…为我没有给你解释的机会…为我…给你带来的所有后续伤害。”
她的眼泪,终于还是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淌,像是蓄积了五年的委屈和苦楚,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缺口。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过了很久,她才用手背用力擦掉眼泪,转回身,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的。
“都过去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那张旧书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有一千万。密码是你的生日。”我说,“算是我的一点…补偿。拿着它,离开这里,换个城市,或者做点小生意,好好生活。”
她看着那张金色的卡片,又抬起头看我,眼神从刚才的脆弱,慢慢变得有些激动,甚至…有些愤怒。
“补偿?”她的声音提高了,“陈默,你觉得钱能补偿什么?补偿我这五年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累到晕倒?补偿我被家里人赶出来,过年连个去处都没有?补偿我生病了不敢去医院,只能自己硬扛?还是补偿我…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是你把视频发给我爸妈时,他们看我的那种眼神?!”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带着愤恨。
“我当年…我当年只是想要你相信我!哪怕就一次!哪怕你骂我打我,质问我,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可你没有!你直接给我判了死刑!你把我的尊严,把我最后一点希望,撕碎了扔在地上!”
她抓起那张银行卡,用力塞回我手里。她的手很冰,也很用力。
“你的钱,我不要。”她一字一句地说,眼泪不停地流,“我沈雨是过得惨,但我还没惨到要拿这笔钱的地步!”
我握着那张卡,指尖发凉。所有准备好的话,所有试图弥补的姿态,在她汹涌的泪水和平静却决绝的愤怒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赵天豪受到惩罚了,真相也大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这就够了。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在五年前你关门离开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了。”
她走到门边,拉开铁门。
“陈默,你走吧。”她没有看我,“以后…也别再来了。”
我站起身,走出这个狭小却整洁的地下室。
铁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午后惨白的阳光从楼梯口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我意识到,在情感的战场上,我或许刚刚经历了一场比让赵天豪破产坐牢,更加彻底的一败涂地。
回到南方后,我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开会,决策,应酬,巡视项目。
但心里那个被挖空的地方,呼呼地漏着风,填不上。
我没有再去打扰沈雨。只是让助理以某个匿名慈善基金的名义,每月定时往她那个旧账户里打一笔足够她生活、甚至能让她稍微宽松一点的钱。
一个月后,助理告诉我,那笔钱的动向查到了。沈雨用它报名参加了一个为期三个月的软件测试工程师职业技能培训班,同时辞去了咖啡店的兼职。
我看着报告,沉默良久,心里某处,微微松动了一下。
半年时间,在忙碌中很快过去。
涅槃科技新一轮的社招启动,收到了海量简历。最终录用名单,需要我签字确认。
人事总监将名单放在我办公桌上,特意指了指其中一个名字。
“陈总,这位沈雨女士,笔试成绩第一,面试表现也非常出色,逻辑清晰,学习能力和抗压能力都很强。几位面试官一致认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虽然她年龄稍大,过往工作经验也…比较杂,但潜力很大。”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简历照片上的她,化了淡妆,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平静而自信的微笑。眼神明亮,和半年前街边那个憔悴绝望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拿起笔,在录用名单上,找到了“沈雨”那一栏。
笔尖悬停了几秒。
然后,我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雨入职那天,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
她穿着合身的职业装,背着通勤包,和同期入职的几个年轻人一起走进大厦。人事部的同事在门口迎接他们,她微笑着点头,交谈了几句,然后跟着人群走进电梯。
她的背影挺直,脚步沉稳。
我没有下楼,没有出现在任何可能碰面的场合。
之后的日子,我偶尔能从部门汇报,或者公司内部通讯稿上,看到她的名字。她参与的项目,她提出的改进建议,她获得的“月度优秀新人”称号。
她似乎适应得很好,工作努力,和同事相处融洽。
那个曾经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影子,正在一点点被新的力量和自信覆盖。
转眼,又到了下班时间。
我坐在车里,司机缓缓将车驶出地库。
就在车子即将汇入主路时,我看到沈雨和几个年轻同事一起,有说有笑地从大厦里走出来。夕阳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笑得很放松,眼里有光。
她挥挥手和同事道别,独自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车子在她身后不远处,等红灯。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喧闹的城市街头,显得安静而坚定。
我心里某个地方,那空缺了五年、冰冷了五年、又被愧疚折磨了半年的地方,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在坚冰之下,试探着,想要破土。
我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沉寂了五年、却从未删除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五年前她无数条未读的哀求和我这边冰冷的空白。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远处的绿灯亮了,身后的车流开始躁动。
我终于按下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
最后,我只发过去一句:
“工作还顺利吗?”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看向窗外。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地敲打着。
原来,我还会紧张。
手机震动了。
很轻微的一下。
我几乎是立刻把它翻过来。
屏幕上,是她发来的回复。
只有一个字。
“嗯。”
没有表情,没有符号,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我看着那个简简单单的“嗯”,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
天边的晚霞,正烧得绚烂,将整片天空和高楼的玻璃幕墙,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的颜色。
我知道,我和她之间,隔着五年的伤害、误解、各自颠沛流离的岁月,还有那道由我亲手划下的、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破镜重圆?那太奢侈了。我们都清楚,有些裂痕,即使用最巧的手,也无法修复如初。
但也许,就像这晚霞,未必需要抓住,只需要抬头看见,知道它在,知道天光曾如此温暖地照耀过,就足够了。
她有了新的开始,靠的是她自己。
而我,或许也终于可以,试着从那片名为“过去”的泥沼里,拔出脚来,往前走一走了。
未来还很长,谁也不知道会怎样。
但至少此刻,在这片温暖的余晖里,我心里那空缺了太久的地方,似乎,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细微的暖意。
我笑了笑,对司机说。
“走吧。”
车子平稳地汇入前方流淌的车河,驶向华灯初上的城市深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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