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菊文
凌晨五点半,李阿姨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准时震动起来。她摸索着按下接听键,屏幕里立刻跳出七八张熟悉的脸——老张的头发又白了些,赵姐身后窗台上的君子兰开了花,老王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没有寒暄,不知谁起了个头,《红梅赞》的旋律便从七个不同的厨房、客厅、阳台里流淌出来,汇聚成跨越三千公里山河的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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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坚持了九百多天的仪式。三年前社区合唱团解散的那个下午,团长在微信群里发了最后一条语音:“等疫情过了,咱们再聚。”谁也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年。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人在群里发唱歌的语音,后来有人试着开了视频,镜头晃动间,大家突然发现老钱家的沙发换了新套子,周姐的孙子已经会踉跄走路了。于是每天清晨的视频合唱,成了雷打不动的约定。
老张的儿子曾不理解:“爸,你们这像素粗糙、声音嘈杂的视频会,到底有什么意思?”老张没说话,只是把手机转向窗外——他独居的阳台正对着一片空旷的广场,那里曾经是他们每周排练的地方。“你看,现在广场是空的,”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上其他六个小窗口,“但在这里,我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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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人动容的是去年春天,赵姐因小区封控没能买到降压药。视频时她强打精神唱歌,声音却越来越弱。屏幕那头,六个人同时按下了静音键开始打电话——十分钟后,住在同城不同区的老王联系上当志愿者的女儿,两小时药就送到了赵姐小区门口。那天他们没有唱歌,只是静静地看着彼此,赵姐抹着眼泪笑:“我这辈子没想过,救命药是靠‘网友’送来的。”
这些视频框像一扇扇任意门。透过它们,周姐学会了用美颜滤镜,老钱展示了新学的烘焙成果,沉默寡言的吴伯居然开始讲冷笑话。他们见证着彼此生活的细枝末节:谁家添了新孙儿,谁搬了家,谁的白内障手术很成功。当现实世界被物理距离分割成孤岛,这些每日准时亮起的小窗口,成了漂浮在生活海面上的救生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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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十二月,随着防控政策调整,群里第一次出现了关于“线下重聚”的讨论。奇怪的是,兴奋之余竟夹杂着些许迟疑。李阿姨在深夜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说实话,我有点怕真的见面。怕到时候发现,原来老张没那么爱笑,赵姐的皱纹比镜头里多很多。现在我们每天看到的,都是彼此最好看的样子。”这段话让群聊安静了很久。最后团长回复:“那我们就把最好的样子,一直留在屏幕里吧。等真的见面那天,就当是见网友奔现。”
于是视频合唱仍在继续。只是最近,他们开始有意识地把镜头转向窗外——老张家楼下玉兰花开了,周姐小区里的银杏黄了,李阿姨那边下起了初雪。七个窗口拼在一起,竟也凑出了完整的四季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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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清晨合唱时,老张突然说:“等彻底好了,咱们第一场线下演出,就唱《重逢》吧。”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轻轻点了点头。晨光透过各自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每张不再年轻的脸庞。他们或许还没意识到,在这被迫分离的一千多个日夜里,他们早已用像素和声波,搭建起了一座任何病毒都无法侵袭的城池。
而这座城池里最坚固的砖瓦,是七个老人每天清晨准时按下接听键时,那份心照不宣的相信——相信无论世界如何变化,总有一些连接,能穿透所有阻隔,在寻常的晨光里,开出不寻常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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