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晚,三十三岁,是一名知识产权律师。我的职业要求我凡事讲求证据、逻辑和契约。这个习惯被我带回了家,于是我的婚姻生活,看起来也像一份漏洞百出、随时准备违约的合同。
丈夫周明,三十五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部门主管。我们结婚八年,没有孩子。不是丁克,是不能。七年前那次流产后,我的身体就像一间漏风的屋子,再也留不住任何生机。这件事成了我们之间的一根刺,也是周明在他母亲面前,对我永远挺不直的腰杆的支撑。
我们的婚姻,用周明的话说,是被他母亲“成全”的。当年我俩裸婚,一无所有,婆婆张桂芬卖了老家一套小房子,给我们凑了这套婚房的首付。这份恩情,像一座山,压在我身上,也成了周明手里的一张牌。
今天,这张牌被他明码标价地甩了出来。
“妈老了,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晚饭时,周明夹了一筷子青菜,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我想把她接过来住。”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婆婆身体硬朗,嗓门洪亮,唯一的毛病是几年前中风留下的轻微后遗症,走路有点拖沓,但生活完全自理。接她过来?我们这间九十平的房子,两室一厅,次卧被我改成了书房,堆满了案卷和专业书。
“次卧……”我刚开口。
“可以把书房清出来。”周明立刻接上,显然已经盘算好了,“妈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你是律师,时间相对自由,平时在家也能顺便照应一下。”
“顺便?”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周明,我手上有三个专利侵权案在走流程,每天要看上百页的英文技术文档。你说的‘顺便’,是指我一边开视频会议,一边给她端茶倒水吗?”
周明的脸沉了下来:“林晚,她是我妈,也是你长辈。当年要不是她,我们能有今天这房子?你那点事业,就比孝道还重要?”
又是这套说辞。我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像被一张湿冷的网罩住。
“我不是在否认她的付出。但照顾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和‘顺便照应’是两个概念。这需要全天候的精力和专业的护理,我们都没有。请护工呢,又是一笔大开销。”
“请什么护工?”周明的声音拔高了,“你是她儿媳妇,照顾她不是天经地义吗?我妈养我这么大,现在轮到我们尽孝了。林晚,你是不是觉得我妈拖累我们了?”
我看着他,他眼神里有一种熟悉的、混合着道德绑架和情感勒索的光。他总能精准地找到那个让你无法反驳的制高点。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吃饭的女儿周彤突然“啪”地一声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她今年高三,正处在人生最关键的冲刺期。因为学习压力大,性格变得有些敏感和极端。
“妈,”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语气冰冷得像陌生人,“奶奶要来,你就让她来。”
我愣住了:“彤彤,这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有什么不简单的?”周彤打断我,“你就是自私。只想着你的工作,你的清静。奶奶一个人多可怜,爸爸担心她有错吗?”
“彤彤,你不懂……”
“我懂!”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什么都懂!你就是不想我们家好过!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不把奶奶接来,我就放弃高考!你看我敢不敢!”
说完,她摔门进了自己房间。
整个客厅死一般寂静。周明脸上那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像投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他看着我,仿佛在说:看,连女儿都比你懂事。
我坐在原位,看着桌上没动几口的饭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不是商量,这是逼宫。
用我最在意的东西——女儿的前途,来逼我妥协。
我忽然觉得,这个我生活了八年的家,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舞台,丈夫是导演,婆婆是剧本,女儿是被利用的演员,而我,是那个必须按台词念白,否则就会被赶下台的丑角。
雨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下的。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敲在窗户上,像试探。很快,雨势就大了起来,变成密集的鼓点,砸在玻璃上,也砸在我心里。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机械,精准,像在执行一道程序。盘子叠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周明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充满了整个空间,却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湿冷。
我把厨房的灯关掉,走出来,站在客厅的阴影里。
“周明,”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谈谈。”
他眼皮都没抬:“没什么好谈的。我妈,你伺候。天经地义。”
“好。”我说。
他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干脆,终于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视线,狐疑地看着我。
“我答应接妈过来。”我一字一顿地说,“但是,有条件。”
周明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这就对了。什么条件,你说。”
“明天下午两点,叫上彤彤,我们去律所,我办公室。我把条款拟好,我们三方签字。”
周明的笑容僵在脸上:“条款?什么条款?我们家的事,你还要搞得跟打官司一样?”
“对。”我看着他,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因为从今天起,我们家的所有事,都必须按规矩来。既然你们用放弃高考来威胁我,那我就用法律和契约,来保证我的权益。”
我不想再当那个被动的、被情感和道德勒索的角色了。这个家,既然已经变成了法庭,那我就用我的方式,来当这个法官。
第二天,雨还在下。
我一大早就去了律所,没叫助理,自己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窗外的城市被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高楼大厦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我此刻的处境。
我敲下文档标题:《家庭生活补充协议》。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那些冰冷的、不带感情的法律术语,此刻却成了我唯一的铠甲。
第一条:关于母亲张桂芬的赡养。
1.1 赡养方式:接来同住。
1.2 护理责任:主要由周明承担,我辅助。具体分工如下……
我停下来,想了想。周明的工作时间固定,朝九晚五。而我,虽然时间灵活,但工作强度大,且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专注。
我继续写:周明负责母亲的日常三餐、个人清洁(协助)、夜间陪护。我负责采买生活用品、衣物清洗衣物、预约医生、陪同复诊,以及在周明工作时间,进行应急情况的看护。
1.3 费用分摊:家庭共同承担。每月预留专项护理资金XXXX元,由双方工资按收入比例存入共同账户。
第二条:关于女儿周彤的学业。
2.1 女儿周彤的高考为家庭最高优先级事项,任何家庭成员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其学习环境和心态。
2.2 女儿周彤提出的与学习无关的诉求(如放弃高考),视为无效。其监护人周明、林晚有义务对其进行正确引导,而非纵容。
第三条:关于重大开支与家庭分工。
3.1 任何单笔超过三千元的家庭共同开支,需双方协商同意。
3.2 家务劳动重新分配。鉴于引入新的家庭成员,家务量增加,需明确分工。附家务清单。
第四条:关于忠诚与情感义务。
4.1 双方应保持对婚姻的忠诚,维护家庭关系的稳定。
4.2 “孝道”的履行,应建立在不损害核心家庭(夫妻、子女)正常生活与发展的基础上。
4.3 任何一方不得利用家庭成员(包括子女)作为情感勒索或威胁的工具。
第五条:违约责任。
5.1 若一方未能履行协议中的主要义务,另一方有权要求其进行弥补,或启动家庭会议重新协商,乃至……
我敲下最后几个字:乃至终止本协议,重新界定婚姻关系。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压了一整天的石头,好像被这块文字组成的盾牌,顶开了一丝缝隙。
我没有打印出来,而是存进了一个U盘。
下午两点,周明带着周彤准时出现在我的律所。
我的办公室很大,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能看到城市中心的风景。但我特意拉上了百叶窗,只留一束光打在会议桌上,让空间显得肃穆,像一间真正的会议室。
周明一脸不耐烦,周彤则梗着脖子,眼睛看着别处,一副“我没错”的倔强。
我没请他们坐,自己先在主位坐下,把笔记本电脑连接到投影仪上。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明皱着眉坐下:“林晚,你到底想干什么?搞这么正式,有必要吗?”
我没理他,按下回车键。白色的墙壁上,出现了《家庭生活补充协议》的标题。
“这是什么?”周彤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这是解决我们家矛盾的唯一办法。”我看着他们,目光依次扫过丈夫和女儿,“昨天晚上,你们一个用‘孝道’逼我,一个用‘前途’威胁我。既然我们都无法用语言沟通,那就用白纸黑字来说话。”
我站起身,拿起一支激光笔,像我平时面对客户一样,开始逐条解释。
“第一条,关于奶奶的赡养。我同意她来,但不是来当太后,需要人伺候。周明,你是儿子,你来承担主要责任。每天三餐,你做。她行动不便,你负责帮她擦洗。晚上,你陪护。我负责外围的一切,买东西,联系医生,洗衣服。你觉得,这个分工公平吗?”
周明的脸涨红了:“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做这些事?再说我白天要上班!”
“我也有工作,周明。我的工作不比你轻松,而且我的工作需要脑子。”我平静地回应,“你做不到,可以。那我们就请护工。护工的费用,从我们共同账户出。这个共同账户,你我每月按收入的百分之七十存入。你愿意出钱,还是出力?”
周明语塞。他那份工资,大部分都花在了他的烟酒和人情往来上,真要他拿出一大笔钱请护工,他肉疼。
我继续:“第二条,关于彤彤。彤彤,你说要放弃高考。我告诉你,不可能。你是未成年人,你的监护人是我和你爸。我们有责任引导你走上正轨,而不是纵容你的情绪。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学习。家里的任何事,都不需要你操心。但你也要遵守规则,不准再用这种方式威胁任何人。否则,我会认为这是你的心理问题,需要找心理医生介入。”
周彤的脸白了。她最怕的就是把事情闹大,闹到她无法控制的地步。
“第三条,家庭开支和家务。以后大额开支要商量。家务也要分。我列了个单子,你们可以看看。”
投影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家务清单,从倒垃圾到换床单,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负责人。
“周明,你的部分,我已经用红色标出来了。”
“第四条,忠诚和情感义务。”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一点,是核心。周明,我们是夫妻,不是债权人和债务人。孝顺父母是应该的,但前提是不能牺牲我们这个小家。你不能永远拿你妈当年的付出,来绑架我的人生。同样,我也不会。我们是平等的。”
“至于你,彤彤。家是讲爱的地方,不是讲条件的地方。威胁和勒索,只会消耗掉家人对你的爱。”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投影仪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周明盯着屏幕上的“违约责任”那一栏,脸色铁青。
“林晚,你这是要把我们当犯人一样管?”他咬着牙说。
“不。”我摇摇头,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我是在保护我自己,保护这个家不被混乱的情感和不负责任的索取拖垮。这不是管束,这是契约精神。我们每个人,都在这张纸上,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签还是不签?”我问。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明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的狼狈。他以为他的那些小算盘能一直奏效,但他没料到,我会用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掀了桌子。
“我签。”第一个开口的,是周彤。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我准备好的笔,在乙方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体还很稚嫩,但笔画很重。
“我做不到每天给奶奶擦洗。”周明低声说,像是在谈判最后的筹码。
“那就出钱。”我毫不犹豫,“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不接她来。这个选项一直存在。”
周明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我知道他在权衡。接母亲来,是他彰显孝道、巩固家庭地位的方式。如果因为这点“小事”放弃,他在他母亲面前就无法交代。
最终,他睁开眼,拿起笔,近乎是用戳的,在乙方签下了名字。
最后,我拿起笔,在甲方签下了“林晚”两个字。
签完的那一刻,我感觉身体里某种紧绷的东西,终于松弛了下来。
我把协议一式三份,一份给他,一份给女儿,一份自己收好。
“从今天起,按协议执行。”我说,“明天,我去接妈。”
婆婆来的那天,雨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我开着车,周明坐在副驾,一路无话。到了老家楼下,周明上楼去接人,我在车里等。
透过车窗,我看到小区里有老人被子女搀扶着散步。阳光从云层里透出一点,落在斑驳的墙上,有一种不真实的温暖。
我想起我和周明刚结婚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小区,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好像什么都有。他会骑着自行车带我穿过大街小巷,会在冬天的清晨跑两条街去买我爱吃的豆浆油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只剩下算计和指责了呢?
是因为没有孩子吗?还是因为生活的磨砺,把他的棱角磨成了算计,把我的温柔磨成了坚硬?
周明搀着婆婆出来了。婆婆比上次见时瘦了些,但精神头还好,拄着拐杖,一步一顿。看到我,她挤出一个笑:“小晚,辛苦你了。”
我下车,打开后车门,扶着她坐进去。
“不辛苦,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说。
这句话,我说得心平气和。
回到家,周彤也在。她大概是被周明逼着在家等的。看到奶奶,她叫了声“奶奶”,声音不大,但总算没有抗拒。
周明把婆婆安顿在次卧,也就是我原来的书房。我的那些书和案卷,被他昨天不情不愿地搬到了客厅的角落,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看着那座小山,没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一场严格按照剧本进行的舞台剧。
第一天晚上,周明给婆婆擦身。我听见次卧里传来水声,和他笨手笨脚的动静。婆婆在里面念叨着“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周明则不耐烦地说“你别动”。
我坐在客厅,戴着降噪耳机,看我的案卷。周彤从房间里出来,倒水喝,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有事?”我摘下耳机。
“……没什么。”她摇摇头,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周明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很简单,白粥,咸菜,煮鸡蛋。他眼圈发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妈醒了,你去看看她要不要上厕所。”他看见我,像抓到救命稻草。
我点点头,走进次卧。婆婆已经自己挣扎着坐起来了,看见我,有些不好意思。
“小晚,我……我想解个手。”
我扶着她去了卫生间。她很瘦,扶着的时候能摸到骨头。整个过程,她都显得很局促。
我帮她收拾好,扶她回床。她说:“小晚,还是你心细。周明那小子,毛手毛脚的。”
我没接话,只是说:“妈,你好好休息。按协议,这会儿该周明来给你量血压了。”
我走出房间,对正在喝粥的周明说:“该你了。”
周明愣了一下,放下碗,不情愿地进了次卧。
这样的“按协议执行”,贯穿了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周明负责洗碗,因为他负责了做饭。我负责洗衣服,因为协议上写明了。周明晚上要陪护,所以白天在公司没精神,被领导点了几次名。他回家抱怨,我指了指协议:“这是你选择的。要么出人,要么出钱请护工。”
他看着我,眼睛里冒着火,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彤一开始是冷眼旁观。她大概以为我是在故意刁难她爸爸和奶奶,想看我什么时候崩溃。
但一周后,她改变了态度。
那天是周六,周明单位有急事,必须加班。而我,约了一个很重要的客户视频会议。按照协议,周明不在家时,我负责应急看护。
会议进行到一半,次卧里传来婆婆的呼喊声。
我正在跟客户解释一个复杂的专利技术,不能中断。我对着屏幕说了声“抱歉,家里有点急事”,然后静音,冲进次卧。
婆婆从床上摔了下来,半个身子在地上,疼得直哼哼。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扶她起来,检查了一下,万幸没有骨折,但膝盖磕破了皮。
我正手忙脚乱地找医药箱,周彤推门进来了。
她大概是听到了动静。
“怎么了?”她问,脸上带着一丝惊慌。
“奶奶摔了。你帮我把医药箱拿过来,在客厅柜子下面。”我指挥她。
她愣了一下,立刻转身去拿。拿到后,她递给我,然后蹲下来,看着奶奶。
我给婆婆清理伤口,消毒,上药,包扎。婆婆疼得直抽气,嘴里念叨着“都怪我,都怪我,耽误你工作了”。
“不怪你,妈。意外而已。”我头也不抬地说。
包扎好,我把婆婆扶上床。做完这一切,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我直起身,看到周彤还蹲在地上,看着我。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你刚才开会,很重要吧?”
“嗯,一个专利代理案子,标的额上千万。”我平静地说。
“那你怎么……”
“协议里写明了,应急情况,我必须处理。”我看着她,“这就是规则。规则不会因为你在开会,就消失。”
她沉默了。
从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探究。
周明那边,却越来越暴躁。
他被生活琐事磨得没了脾气。每天下班回来,就要面对婆婆的吃喝拉撒,周末也不能睡懒觉。他开始频繁地找茬。
“林晚,你买的这个洗衣液味道太香了,妈不喜欢!”
“林晚,今天的菜太咸了!”
“林晚,你能不能别总把你的案卷放在客厅,占地方!”
我一概不回应。等他发泄完了,我只问一句:“那你想怎么样?修改协议?可以,我们开家庭会议投票。”
他每次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有一次,他喝了酒回来,借着酒劲,把一叠文件摔在我面前。
“林晚,你看看!这就是你想要的‘契约’!你把家变成了什么?一个冷冰冰的公司!我们是你的员工吗?我妈是你的客户吗?”
我拿起那叠纸,是我的那份协议,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我慢慢把它抚平。
“周明,你觉得冷,是因为你习惯了把责任都推给我。现在轮到你承担责任了,你觉得累,觉得不公平。”
“难道就公平吗?你每天坐在办公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呢?我白天上班,晚上还要伺候人!”
“我也可以晚上伺候。”我看着他,“只要你白天能赚回请护工的钱。或者,你也可以选择,让她回老家,我们每个月寄钱回去,请邻居帮忙照看。你选哪样?”
周明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让他妈回老家,他在亲戚面前就抬不起头。让他出钱请护工,他又舍不得。
他只能选择自己受累。
“林晚,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狠心的人。”他颓然地坐在沙发上,用手捂住脸。
“我不是狠心。”我走到他面前,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只是想让我们都明白,婚姻不是谁的避风港,也不是谁的牺牲品。它需要我们共同维护。你妈的恩情,我们还,但不是用我的事业、我的尊严、我们女儿的未来去还。”
“那你呢?你就没有错吗?你整天冷着一张脸,像谁都欠你钱一样。你关心过我吗?关心过彤彤吗?你只关心你的案子,你的协议!”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地质问我。
我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指责我的“情感缺席”。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张协议,能约束行为,却无法强制产生爱。它像一道堤坝,拦住了洪水,但堤坝之内,原本的河床,已经干涸龟裂。
我错了吗?
也许,我真的把生活过成了一场场官司,赢了道理,却输了感情。
那一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次卧的折叠床上(主卧让给了周明和婆婆,他晚上要陪护),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想着周明的话。
我想起刚结婚时,我也会在他疲惫时给他按摩肩膀,会记得他爱吃的菜,会因为他的一句“辛苦了”而开心半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交流彼此的感受,只剩下对家庭事务的斤斤计较?
是因为那次流产后,他母亲在我病床前说“没关系,以后还会有的”,而他沉默不语吗?
还是因为他一次次在我面前,把他母亲的需求放在第一位,让我觉得,我永远是个外人?
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起得很早。
周明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熬粥,背影看起来很疲惫。
我走过去,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打在碗里,搅匀。
“我来吧。”我说。
周明没回头,把锅铲递给我。
我们在小小的厨房里,沉默地并肩站着。油锅滋啦一声,鸡蛋液倒进去,迅速膨胀,散发出香气。
“昨天……对不起。”周明低声说,“我说话太重了。”
“我也在想,是不是我做得太过了。”我看着锅里的鸡蛋,说。
周明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惊讶。
“我习惯了用法律思维去解决问题,因为那让我有安全感。”我说,“但家,可能不是法庭。”
“那份协议……”他犹豫着,“其实,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我现在知道,每天该干什么了。以前……以前我总觉得,那些事天然就是你的。”
我翻动鸡蛋的手顿了一下。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做。”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妈那样要求我,彤彤那样看着我,你又那么强,好像什么都不需要我。我就觉得,我只要躲在外面,躲在工作里,家里的事就不用我管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剖开他的软弱。
我一直以为他是故意逃避,却没想过,他可能真的“不知道怎么做”。在他的世界里,母亲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女儿是需要被满足的权威,而我,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可以搞定一切的“超人”。
他夹在中间,成了一个被动的执行者,或者,一个懦弱的逃兵。
“我需要你。”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需要你,不仅仅是一个赚钱的机器,或者一个签协议的合伙人。我需要你,是我的丈夫。在我累的时候,能给我倒杯水;在我烦的时候,能听我说说话;在我们之间出现问题的时候,能跟我站在一起,而不是站在我的对立面。”
周明的眼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刻,厨房里温暖的油烟气,仿佛融化了我们之间长久以来的坚冰。
协议还在执行,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周明依然在做那些他以前不屑于做的家务,但不再抱怨。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给我留一盏灯,和一碗温在锅里的汤。他会笨拙地学着我的样子,给婆婆按摩僵硬的腿。
周彤不再用冷漠的眼神看我。她会在饭后,主动帮我收拾碗筷。有一次,我看到她拿着那份协议,在自己的房间里,用红笔在“忠诚义务”那一栏下面,画了一条线。
而婆婆,也许是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小心翼翼,偶尔也会像个普通老人一样,絮叨些家长里短。
一天晚上,周明给婆婆洗脚。我坐在旁边看书。
婆婆看着周明,突然说:“明啊,你现在这样,妈就放心了。”
周明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以前你总说,小晚能干,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妈听着,其实心里不是滋味。”婆婆叹了口气,“过日子,哪能是一个人的事。两口子,就该是这样,你帮我,我扶你。妈以前糊涂,总觉得儿子是自己的,儿媳是外人。现在住了这几个月,妈看明白了。小晚是个好孩子,是妈以前对不住她。”
我放下书,看着婆婆。她的脸上,是岁月留下的沟壑,眼神却很清明。
“妈,都过去了。”我说。
周明看着我,眼里的光,是久违的温柔。
协议执行三个月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那份《家庭生活补充协议》打印了一份新的,放在餐桌上。
“这是什么?”周明拿起来看。
“废止案。”我说,“我提议,废除这份协议。”
周明和周彤都愣住了。
“为什么?”周彤问,语气里有些不舍。这几个月,这份协议像她的护身符,让她能理直气壮地拒绝奶奶不合理的要求,也能让她心安理得地专注于学习。
“因为,我们已经不再需要它了。”我笑着说,“规则的建立,是为了让我们学会如何相处。现在,我们已经学会了。剩下的,应该交给爱和自觉。”
我看着他们:“你们同意吗?”
周明第一个拿起笔,在废止案上签了字。
周彤犹豫了一下,也签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第一次坐在一起,没有谈论责任和义务,只是聊了会儿天。聊周彤的模拟考成绩,聊周明公司里的趣事,聊婆婆年轻时的糗事。
笑声,久违地充满了这个九十平米的房子。
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轨,平静而温暖。
直到那天下午。
我刚结束一个庭审,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请问是林晚女士吗?”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怯意。
“我是。你是?”
“我……我叫安晓。我……我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安晓。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我脑海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想起周明手机里那个被他删掉的、备注为“小安”的“常用同行人”。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但我握着手机的手,依然很稳。
“你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询问一个案情。
电话那头,女孩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了。
“林晚姐,我和周明……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但是,我最近发现,我可能……怀孕了。”
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美得惊心动魄。而我握着的手机里,那个女孩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这三个月来所有的平静和伪装。
我知道,我的那份协议,虽然废止了。
但生活真正的那份“补充协议”,才刚刚被撕开一个角,露出了里面最残酷的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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