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电话打来时,窗外正下着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春雨,是夏末午后,憋闷了许久的雷阵雨。
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无数根鼓槌在密集地敲打着这个世界。
我的思绪被打断了。
屏幕上,文档的光标在一行字的末尾固执地闪烁,像一颗濒临熄灭的星。
我正在写我的第五部长篇小说,关于一个家庭内部的沉默与风暴。
没想到,风暴先一步抵达了我的生活。
“小书啊,在忙吗?”母亲的声音隔着听筒,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熟稔。
我嗯了一声,把椅子转向窗外,看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城市轮廓。
“不忙,妈,你说。”
“就是……你侄子小斌,不是谈了个女朋友吗?都快两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这个开场白。
它像一个固定的仪式,每次后面都跟着一个需要我来填补的窟窿。
“挺好的,那女孩我见过,挺文静的。”我应付着。
“是啊,人家姑娘是好,可就是……人家家里提要求了,结婚可以,必须得有套婚房。”
来了。
我捏了捏眉心,感觉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
“哥那边什么情况?”我问。
“你哥你还不知道?他那小公司,这两年行情不好,勉强维持着。你嫂子那点工资,俩人还得还着房贷,哪拿得出钱给小斌付首付。”
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叹息,像是在为我哥的窘迫而真心实意地难过。
她总是这样。
“所以呢?”我问得冷静,甚至有些冷酷。
我知道她不喜欢我这种语气,她觉得这叫“没人情味”。
“所以……妈想跟你商量商量。”
“你看,小斌是你唯一的亲侄子。他这辈子的大事,你这个做姑姑的,是不是得帮一把?”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雨声更大了,仿佛要吞噬掉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声响。
“女方那边彩礼什么的都好商量,就是这房子,是刚需。首付还差个三十万,你看……”
三十万。
一个清晰、沉重,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数字。
我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母亲说出这个数字时,那种既觉得亏欠又认为天经地地义的复杂表情。
“小书,你跟你哥不一样。你是有本事的,写写书,一部电视剧版权就好几百万。这三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她开始给我戴高帽,这是她的第二步程序。
“妈知道你跟你老公过得好,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可你哥那边,是真的难。”
“你帮他这一次,也是帮妈了却一桩心愿。”
我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味,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
有点闷。
“妈。”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块冰。
“您先别说我有没有,或者这对我是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就想问您一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她在等我的问题。
我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
“您每月五千块的退休金,都给谁了?”
电话里传来一阵死寂。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像一条细小的蛇,在我和母亲之间游走。
雨点还在疯狂地敲打着窗户。
良久,母亲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丝被戳破的恼怒和难堪。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她的声调扬了起来,不再是刚才那个慈爱、商量的母亲。
“我就是问问。”我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
“您每个月五千,我爸那边六千,你们俩加起来一万一。你们住的房子没有贷款,身体也还算硬朗,没什么大病大灾。这笔钱,你们俩在老家生活,绰绰有余。”
“我每年还给你们十万的养老钱,你们的医保社保,我哥也一直交着。”
“我只是好奇,这么多年,您的退休金,一分没存下吗?”
我的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那层名为“亲情”的温情脉脉的表皮。
露出了下面盘根错节的、不那么好看的筋络。
“林书!你这是什么意思!”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你是在审问我吗?我是你妈!”
“我没有审问您。”我说,“我只是在做一个理性的财务分析。”
“我哥今年四十五,我侄子二十三。从我哥结婚开始,您就在补贴他。他买第一套房,您把所有积蓄都给了他。他换车,您赞助了五万。他公司周转不开,您偷偷拿了十万给他。”
“现在,轮到我侄子了。”
这些事,她从没告诉过我。是我从亲戚的闲言碎语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真相。
“那是我儿子!我孙子!我补贴他们有什么不对?”母亲理直气壮。
“没有不对。”我说,“那是您的钱,您的选择,我无权干涉。”
“但现在,您没钱了,就来找我。”
“您把您的资源,全部倾斜给了您的儿子和孙子。现在,您儿子的儿子需要钱了,您就要求您的女儿,来为您的选择买单。”
“妈,这不公平。”
“公平?你跟我讲公平?”母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怀你十月,养你到大,你现在出息了,就跟我算得这么清楚?”
“你翅越长越硬了,林书!连自己的亲侄子都不管了!”
她开始混淆概念,把“出钱”和“管”划上等号。
把“不愿意被无度索取”定义为“六亲不认”。
这是她最擅长的武器。
我沉默了。
我不是在组织语言反驳她,我只是觉得累。
这种对话,从我大学毕业开始,就以各种形式,反复上演。
小到给她换个最新款的手机,大到帮我哥介绍一份更体面的工作。
每一次,都始于“你是有本事的”,终于“你就是个白眼狼”。
“三十万,我没有。”我说谎了。
但我知道,如果我说有,这笔钱就会像泼出去的水,一去不回。
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那个家,就像一个黑洞,无论我投进去多少,都会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你没有?林书,你骗谁呢?你当我老糊涂了?”母亲的声音充满了不信。
“我去年刚换了房子,背着几百万的贷款。我老公的公司也只是个创业公司,看着光鲜,实际上每天都在烧钱。”
“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
我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让她找不到攻击的靶心。
“那……那怎么办啊?小斌这婚事……”母亲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哭腔。
她开始打感情牌了。
“那是哥和嫂子该操心的事,或者,是小斌自己该努力的事。”
“他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巧!你……”
我打断了她。
“妈,我下午还有个会。这事先这样吧。”
我不等她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瞬间清净了。
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电脑机箱轻微的风扇转动声。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
小说里的家庭风暴,我可以冷静地剖析,用文字构建它的起因、经过、高潮和结尾。
但现实中的这场风暴,我却深陷其中,无处可逃。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是我哥,林强,发来的微信。
“林书,你什么意思?妈给我打电话了,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你是不是又惹她生气了?”
他的质问,来得那么快,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我天生就该是那个让所有人不开心的罪魁祸首。
我没有回复。
我知道,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是苍白的。
在他们构建的那个家庭秩序里,我,女儿,妹妹,姑姑,永远是排在最后一位的。
我的功能,就是奉献。
当我拒绝奉献时,我就是个叛徒。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我哥。
“小斌的事,妈都跟你说了吧?你怎么想的?都是一家人,你别做得太绝了。”
“绝?”
我看着这个字,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年,我给家里买的东西,花的钱,托的关系,加起来何止三十万。
那时候,他们怎么不说我“绝”?
我拿起手机,慢慢地打下一行字。
“哥,我想问问你,妈的退休金,是不是都给你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我按了免提,放在桌上。
“林书!你什么意思?你查我户口呢?我妈的钱怎么花,关你什么事?”他的声音充满了火药味。
“以前是不关我事,但现在,妈拿着空空如也的存折来找我要钱,那就关我事了。”
“我总得知道,我的钱,最终会流向哪里。”
我的冷静,似乎更加激怒了他。
“流向哪里?当然是给小斌买房!他是你亲侄子!你的钱给他花,不应该吗?”
“不应该。”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的钱,首先是我的。其次,是我和我丈夫陈宇的共同财产。它的任何一笔大额支出,都需要我们两个人同意。”
“最后,它应该花在我们自己的小家庭,和我们双方父母的养老上。而不是用来为一个成年的、有独立工作能力的第三代,支付他超出能力范围的消费。”
我把话说得像一份法律文书。
我知道我哥听不懂,或者说,他不愿意听懂。
“你……你真是读了几年书,心都读冷了!跟你说不通!”
“林书,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今天要是不拿钱,我就天天去你家!去你老公公司!我看你这个脸往哪搁!”
他开始威胁我了。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没用的手段。
“哥,你如果这么做,我会立刻报警。”
“你……”
“另外,我也会把你这些年从妈那里拿走的每一笔钱,都清算出来。虽然是赠予,无法追回,但至少,可以让所有亲戚朋友都看一看,到底是谁,把妈的养老钱掏空了。”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我知道,我戳到他的痛处了。
他最好面子。
“林书,你真行。”他咬着牙说,“算我小看你了。”
说完,他狠狠地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
天色依旧阴沉,像一块浸了水的灰色抹布。
晚上,陈宇回来,我把事情跟他说了。
他正在厨房给我煮面,闻言,关了火,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所以,你拒绝了?”他问。
“嗯。”
“做得对。”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很温柔,“这不是三十万的问题,这是一个无底洞。”
“我知道。”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但我还是觉得很难受。”
“我知道。”他收紧了手臂,“面对家人的情感绑架,没有人会好受。”
“他们觉得我冷血,自私。”
“那是因为你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习惯了从你这里予取予求,你的拒绝,打破了他们的舒适区。”
陈宇不是我们这个行业的人,他做IT,是个逻辑严谨的工程师。
但他总能一针见血地看透事情的本质。
“接下来,他们可能还会闹。”他说。
“我知道。”
“别怕,我跟你一起扛。”
他的话像一碗热汤,温暖了我冰冷的四肢。
面煮好了,是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两个溏心蛋。
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被他按着吃了一大碗。
吃完面,我感觉活过来了。
生活就是这样,一地鸡毛,但总有一碗热汤面在等着你。
第二天是周日。
我以为会迎来我哥的骚扰,或者我妈的哭诉电话。
但一整天,风平浪静。
这种平静,反而让我有些不安。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果然,傍晚的时候,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我爸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我们家,基本没什么存在感。
他很少给我打电话。
“小书,你和你哥,回来一趟吧。”他的声音很疲惫,“你妈……气得躺下了,晚饭也没吃。”
我心里一沉。
用生病来博取同情和愧疚,是我妈的杀手锏。
我知道她是装的,但又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对正在看球赛的陈宇说:“我得回去一趟。”
“我陪你。”他立刻关了电视。
“不用,这是我们家的事,你去了,反而让他们觉得我拉外援,事情会更复杂。”我拿起车钥匙。
“那你自己小心,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硬扛。”
“嗯。”
我开车回了娘家。
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一个老旧的小区。
楼道里的灯忽明忽灭,墙壁上布满了各种小广告。
我站在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我爸。
他看起来又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
“回来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我哥林强和我嫂子正坐在沙发上,脸色都不好看。
我侄子林斌,那个风暴的中心,低着头在玩手机,假装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女朋友不在,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我不想把一个无辜的女孩卷进来。
客厅的空气,是凝滞的。
“妈呢?”我问。
“在房间里躺着呢。”我嫂子阴阳怪气地说,“被自己亲闺女气的,茶不思饭不想。”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我妈的房门口。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看到我妈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面朝里。
“妈,我回来了。”
她没动。
“我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榴莲酥。”我把手里的点心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她还是没动。
我知道,她在等我妥协,等我说出那句“妈,别生气了,三十万我给”。
但我偏不。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终于忍不住了,翻过身来,看着我。
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你还知道回来?”
“我听说您不舒服,就回来看看。”
“我舒服不舒服,你还在乎吗?”她冷笑一声。
“我当然在乎。”我说,“需不需要送您去医院?”
她被我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不用!我就是被你气的!”
“那就好。”我点点头,“气出来的病,只要气顺了,就好了。”
“你!”她指着我,气得手都发抖。
客厅里,我哥大概是听到了动静,冲了进来。
“林书!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我怎么说了?”我回头,平静地看着他。
“你……”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因为我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那么在理,那么无懈可击。
“行了,都别吵了!”我爸在门口低吼了一声,“出来说!”
我和我哥跟着我爸走回客厅。
一场家庭审判,正式拉开帷幕。
我爸坐在主位,我和我哥坐在他对面。
我嫂子抱着手臂,站在我哥身后,像个随时准备参战的斗士。
我侄子,依然在玩手机。
“小书,小斌买房的事,三十万,你到底拿不拿?”我爸开门见山。
“爸,我的态度昨天已经跟我妈和我哥说得很清楚了。”
“我不是不愿意帮,但第一,我没有义务。第二,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小斌已经成年了,他的人生应该由他自己负责。”
“说得好听!”我嫂子插嘴,“你们住着几百万的豪宅,开着几十万的车,现在跟我们说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
“嫂子,我们的房子和车,是我和陈宇一分一分挣出来的。我们结婚的时候,没要过家里一分钱。房子首付,是我俩的稿费和奖金凑的。陈宇创业最难的时候,我们连一百块的馆子都不敢下。”
“你们只看到我们现在光鲜,没看到我们背后吃的苦。”
我的话,让他们陷入了沉默。
“那不一样!”我哥打破了沉默,“你是你,我们是我们。你运气好,嫁得好,自己又能挣,我们没你那命!”
他把一切都归结于“命”。
“哥,这不是命。”我摇摇头,“这是选择。”
“我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所以走得辛苦,但也走得自由。”
“你选择了一条更安逸的路,依赖父母,所以现在,当父母无法再为你提供庇护时,你就慌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哥被我说得恼羞成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从小到大,妈最疼你。你闯了祸,她给你收拾烂摊子。你没钱了,她把自己的钱给你。她把所有的爱和资源,都倾注在了你和你儿子身上。”
“而我呢?我上大学的学费,是靠我自己拿奖学金和做家教挣的。我结婚,妈说家里没钱,一分彩礼没给,只给了我一个她戴了很多年的玉坠子。”
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那个玉坠子,后来我才知道,是假的。”
客厅里,一片死寂。
我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哥和我嫂子,则是一脸震惊。
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它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脸色苍白。
“你……你怎么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看着她,“妈,我不是怨您。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你们没有资格,用亲情和孝道来绑架我。”
“因为你们给我的,本来就不多。”
我妈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那个玉坠子……是你爸当年被人骗了,花五千块买的。我们后来才知道是假的,但……但那也是妈的一片心意啊……”她辩解着,声音微弱。
“一片价值五千块的心意,用来打发一个要远嫁的女儿。”我笑了,笑得有些悲凉,“妈,您知道吗?陈宇家给了二十万的彩礼,我一分没要,全退回去了。我告诉他们,我家不卖女儿。”
“我为您,为这个家,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可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们心上。
“够了!”我爸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指着我哥,“林强,你给我说实话,你妈的退休金,是不是都在你那儿?”
我哥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爸,我……”
“说!”
“是……是在我这儿……”我哥的声音像蚊子哼。
“有多少?”
“没……没多少……”
“我问你到底有多少!”我爸的拐杖,重重地敲在地上。
“大概……大概有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我爸气得浑身发抖,“她一个退休老师,哪来这么多钱?你把她的工资卡拿走了?”
我哥低着头,不敢说话。
真相,就这么被揭开了。
我妈每个月的退休金,直接被打到我哥的卡里。
美其名曰,“帮你妈存着,怕她乱花”。
实际上,成了我哥一家的小金库。
“你个混账东西!”我爸扬起拐杖,就要打下去。
我妈扑了过去,护在我哥身前。
“别打他!是我自愿给他的!他是我儿子!”
“你……”我爸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真是要气死我!”
他捂着胸口,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赶紧过去,给他顺气。
“爸,您别激动。”
一场闹剧。
一场以亲情为名的、长达数十年的剥削。
今天,被我亲手撕开了。
那天晚上,我们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家庭谈判”。
我提出了我的方案。
“第一,三十万,我不会给。这不是一个姑姑应该承担的责任。”
“第二,妈的工资卡,必须立刻还给她自己保管。哥,你手里的二十多万,也必须还回来。那是爸妈的养老钱,谁也不能动。”
“第三,小斌的婚房,我作为姑姑,可以支持。但我只出五万,并且,是以借款的形式。需要打借条,写明还款日期和利息。”
“第四,从今以后,爸妈的养老,我们兄妹二人共同承担。日常开销,他们自己的退休金足够。如果生病住院,需要大额开销,费用我们一人一半。”
我把我的条件,一条一条,清晰地列了出来。
像在宣布一份合同的条款。
我哥和我嫂子,脸色铁青。
他们想要的,是三十万的无偿赠予。
而我给的,是五万的计息借款,和一套全新的、权责分明的家庭规则。
“林书,你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我嫂子尖叫起来。
“嫂子,我不是在逼你们,我是在帮你们。”
“我是在帮小斌,让他明白,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不劳而获。”
“我是在帮我哥,让他学会,作为一个男人,要撑起自己的家,而不是永远躲在父母和妹妹的羽翼下。”
“我也是在帮我爸妈,让他们能够安享一个有尊严、有保障的晚年。”
最后,我看着我哥,一字一句地说:
“哥,我们都该长大了。”
那天,谈判的结果是,不欢而散。
我哥摔门而去。
我嫂子指着我的鼻子骂了半天。
我妈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流泪。
只有我爸,抽了半包烟,最后对我说:“小书,按你说的办。”
我开车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我不知道我的决定,会把这个家带向何方。
但我知道,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接下来的一个月,家里异常平静。
我哥没有再来找我。
我妈也没有再打电话来哭诉。
我爸偶尔会给我打个电话,问问我的近况,语气里,多了一丝我以前从未感受过的尊重。
我把五万块钱,打到了我爸的卡上。
并且,让陈宇拟了一份标准的借款合同,寄了回去。
我知道,这很冷酷,很不近人情。
但有些关系,必须用最冷酷的方式,才能重新建立边界。
一个月后,我侄子林斌,突然给我发了条微信。
“姑姑,谢谢你。”
我有些意外。
“借条我签了,寄给我爸了。那五万块钱,我会努力工作,尽快还给你。”
“房子……我跟小雅商量了,我们决定先租房结婚。等我们自己攒够了首付,再买。”
看着屏幕上的字,我愣了很久。
那个一直躲在父母身后,沉默寡言的男孩,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我回了他一句:“好,加油。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他回了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陈宇。
他笑了笑,给我倒了一杯红酒。
“你看,你不是在破坏家庭,你是在重建秩序。”
“一个健康的家庭,不是无限度的索取和牺牲,而是清晰的边界和相互的尊重。”
我们碰了碰杯。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我觉得,我心里的那场雨,好像也停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妈开始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不再是要钱,也不再是抱怨。
她会问我,最近写作累不累,要不要回家吃饭。
她说,她给我炖了莲藕排骨汤。
那是她唯一拿手的汤。
我答应了。
那个周末,我和陈宇一起回了家。
一进门,就闻到了浓浓的汤香味。
我哥和我嫂子也在。
他们的脸色,不再像上次那么难看,虽然还有些尴尬,但至少,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饭桌上,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
“小书,多吃点,你都瘦了。”
我哥也破天荒地给我倒了一杯酒。
“之前……是哥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嫂子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也缓和了许多。
我侄子林斌和他的女朋友小雅也在。
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很开心。
小雅对我说:“姑姑,谢谢你。是你点醒了我们。靠自己的感觉,真的很踏实。”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恍惚。
这还是那个让我窒息、想要逃离的家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有些东西,好像真的改变了。
吃完饭,我妈把我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那个我以为是假的玉坠子。
“小书,这个……你拿着。”
“妈,不用了。”
“拿着!”她把玉坠子塞到我手里,很用力,“这次是真的。”
“我让你爸找人看过了,是真的。当年……当年是我糊涂,拿错了。”
她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愧疚和讨好。
我看着手心里那块温润的玉,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她在用这种方式,向我道歉。
回家的路上,陈宇开着车。
我靠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夜景。
“感觉怎么样?”他问。
“像做了一场梦。”
“这不是梦。”他说,“这是你用你的理性和勇敢,换来的现实。”
我笑了笑,把玩着手里的玉坠子。
冰凉的触感,却让我觉得心里很暖。
或许,一个家庭,就像一间屋子。
时间久了,总会堆满杂物,变得拥挤不堪。
你需要做的,不是逃离,而是鼓起勇气,把它打扫干净。
扔掉那些不必要的,摆正那些歪斜的。
虽然过程会很痛苦,会扬起很多灰尘。
但最终,你会重新拥有一个窗明几净、可以安心居住的空间。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我哥开始踏踏实实地经营他的小公司,据说最近还接了两个不错的项目。
我侄子和他女朋友,租了个小公寓,自己动手装修,把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我妈,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加入了小区的广场舞队,每天都乐呵呵的。
她不再盯着我哥一家,也不再试图掌控我的人生。
她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
我爸,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每天练字、看报,养花弄草。
我们家的微信群,第一次,开始聊一些家常。
晒晒我爸的书法,我妈的舞姿,我侄子新做的菜。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以为,故事会就此迎来一个圆满的结局。
直到那天,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你以为你赢了?你妈的退休金,根本不是给你哥那么简单。”
下面,附着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
收款人的名字,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名字。
金额,不大不小,每个月固定五千。
时间,是从十年前开始的。
整整十年。
我看着那张截图,手脚冰凉。
窗外,刚刚放晴的天,又开始阴沉下来。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