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跟客户敲定一个公寓的软装方案。
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公。
我对着视频那头的客户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划开接听。
“喂,老婆,忙不忙?”林涛的声音听起来喜气洋洋,甚至有点谄媚。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语气,我太熟了。
“说事。”我言简意赅,眼角的余光还在瞥着设计图。
“嘿嘿,好事,天大的好事!”他继续卖关子,“我妈,我大伯,我二叔,还有我那几个姑姑……他们合计了一下,说好久没聚了,趁着下周都有空,来咱们这儿热闹热闹!”
我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
“多少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多不多,我仔细数了,算上孩子们,也就二十六口。”
二十六口。
他说得云淡风清,像在说二十六棵白菜。
我慢慢地,把鼠标从设计图上移开,靠在了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林涛,”我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多少人?”
“二十六个啊。老婆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他们下周一到,住一个礼拜,下个周日走。咱家房间多,挤一挤,客厅再打几个地铺,没问题的!”
他以为的“没问题”,就是我的“天塌了”。
我们家,建筑面积一百六十平,四室两厅。
听起来很大,对吧?
一个主卧,一个我的书房兼工作室,一个次卧平时给我妈偶尔过来住,还有一个被我改成了衣帽间。
他嘴里的“挤一挤”,就是要我把工作室、衣帽间,甚至我们的主卧都贡献出来。
客厅打地铺?
那一个礼拜,我们家将不是家,是一个人声鼎沸、脚气、汗味、饭菜味和小孩哭闹声混合的难民营。
“所以,你已经答应了?”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肯定啊!我妈亲自开的金口,我大伯他们又那么大老远过来,我能不答应吗?这可是给我长脸的好事!”
长他的脸。
用我的生活,我的空间,我的安宁,去长他的脸。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得可怕。
“知道了。”
“哎,老婆你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你赶紧准备准备,多买点菜,被子什么的也都拿出来晒晒……”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我面带微笑地对视频那头的客户说:“抱歉,王小姐,家里出了点急事。方案我们明天再敲定,可以吗?”
客户很通情达理地表示理解。
关掉电脑,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整整十分钟,一动不动。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一幕幕画面。
结婚五年。
第一年,他妹妹失恋,带着男朋友在我们家住了两个月,每天在客厅上演分分合合的苦情戏,用我的蒂普提克香薰点了根烟。
第二年,他表弟来我们城市找工作,在我们家白吃白喝了半年,每天打游戏到凌晨三点,用我的电脑,还把可乐洒在了键盘上。
第三年,他妈以“监督我们生孩子”为名,住了整整八个月,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拍门,晚上十点检查我们有没有“做功课”,还把我养了三年的猫送了人,说猫毛影响怀孕。
每一次,林涛都用那套说辞:“都是一家人,你担待点。”“我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赶他们走吧?”“老婆你最大度了。”
我大度?
我只是累了。
吵累了,闹累了,心也累了。
我以为我的退让,能换来他的体谅。
我以为我的付出,能让他明白这个家的维系,需要两个人的共同努力。
现在我明白了。
我的退让,只是让他得寸进尺的通行证。
我的付出,只是他用来装点门面的免费资源。
二十六口人。
呵呵。
他可真敢想。
我拿起手机,没有打给林涛,而是打开了订票软件。
目的地:泰国,清迈。
时间:下周一出发,下个周日回。
整整七天。
完美错开。
付款,出票。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恶气,终于顺畅了些。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我,陈婧,一个入行十年的室内设计师,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自己的空间被糟蹋。
那个家,从设计图到每一块瓷砖,每一盏灯,都是我亲手挑选,倾注了我全部的心血。
那是我的作品,我的避风港,我的底线。
而林涛,和他那乌泱泱的亲戚们,正准备把它变成一个垃圾场。
我不能允许。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里逐渐成型。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我合作最久,最信得过的施工队长老张的电话。
“张哥,我,陈婧。”
“陈大设计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又有大活儿?”老张爽朗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
“对,大活儿。”我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一个急活,非常急。”
“多急?”
“下周一开工,七天之内,必须完工。”
“七天?!”老张倒吸一口凉气,“拆墙还是砌墙啊这么赶?”
“拆,也砌。”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把我家的客厅,改成我的独立工作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张大概以为我疯了。
“陈设计师,您没开玩笑吧?您家那大客厅……改成工作室?”
“对。带独立卫生间,全隔断,隔音要做到最好。”我继续说,“原来的书房,改成影音室。衣帽间扩大,和主卧打通。次卧……改成我的茶室和猫房。”
是的,猫房。
我准备接回我的猫。
“那……那林先生那边?”老张迟疑地问。
“他出差了,一个月后才回来。”我面不改色地撒了谎,“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这确实是个惊喜。
或者说,惊吓。
老张被我说服了。或者说,是被我承诺的“双倍工钱,误期一天罚一万”的条件说服了。
我们约好明天现场碰头,敲定所有施工细节。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处理公司收尾的工作,一边和老张的团队敲定改造方案。
林涛打来几个电话,无非是催我买菜,打扫卫生,把“他那些没用的瓶瓶罐罐”(我的香薰和收藏)收起来,别让孩子碰坏了。
我一概“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
他很满意我的“听话”,语气越发像个指点江山的大将军。
“老婆,这次你一定要好好表现,让我妈看看,她儿子娶了个多贤惠的老婆!”
“咱家就是我们老林家的门面,这次你把大家伺候好了,以后回老家,你看谁敢不给你面子?”
我听着电话里他那沾沾自喜的声音,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大概永远不会明白,我陈婧的面子,从来不是靠伺候谁得来的。
是我自己,一笔一画,一个项目一个项目,挣回来的。
周六,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打包。
我把衣帽间里所有属于我的衣服、包包、鞋子,全部打包,叫了搬家公司的车,暂时寄存在我闺蜜的空房子里。
我把书房里我的设计手稿、专业书籍、电脑、打印机,全部搬走。
我把主卧里我的梳妆台、我的首饰、我所有的护肤品,全部清空。
卫生间里,我只留给了他一支牙刷,一瓶洗发水。
厨房里,我把那套我从德国背回来的双立人刀具,我珍藏的Le Creuset珐琅锅,全部打包带走。
最后,我看着这个被我搬空了一半的家,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我曾经以为会是我一生归宿的地方,原来,属于我的东西,这么轻易就能被带走。
而带不走的,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晚上,林涛又打来电话,兴奋地告诉我,他已经提前跟单位请了假,明天一早就去火车站接人。
“老婆,明天早上你早点起,熬一大锅粥,再烙点饼,他们坐了一晚上火车,肯定饿了。”他理所当然地吩咐道。
“我起不来。”我淡淡地说。
“怎么起不来?你平时不也六点多就醒了吗?多大点事儿,懒不死你。”他的语气开始不耐烦。
“我明天要出差。”
“出差?!”他音量瞬间拔高,“你疯了?这个节骨眼上你出差?我这边二十多口人要过来,你跟我说你要出差?陈婧,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我平静地承认,“我就是故意的。”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陈婧,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你要是敢走,你就永远别回来!”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好啊。”
我挂了电话,拉黑了他的号码。
世界清静了。
周日晚上,我最后一次睡在这个熟悉的床上。
没有愤怒,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周一早上五点,天还没亮,我拖着一个24寸的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我没有回头。
在楼下,我遇到了早起晨练的邻居王阿姨。
“小陈,这是要出差啊?”
“是啊王阿姨,去南方待几天。”我笑着回答。
“哎哟,那你老公可有得忙了,我昨天听他说,家里要来好多亲戚呢。”王阿姨一脸“我懂”的表情。
“是啊,”我笑容不变,“所以把房子留给他,让他好好表现。”
说完,我拉着箱子,走向小区门口,那里,去机场的网约车已经到了。
坐上车,我给老张发了条信息。
“可以开始了。”
老张秒回:“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车子汇入清晨的滚滚车流,城市的霓虹在我身后迅速远去。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的。
飞机落地曼谷素万那普机场,一股湿热的空气夹杂着独特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味道。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轰炸,没有林涛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
我订的酒店在清迈古城边上,一个带小院子的精品民宿。
推开房门,房间里点着淡淡的柠檬草香薰,床上铺着洁白的棉麻床品,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摔在柔软的大床上。
太舒服了。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那个被我屏蔽的家庭群。
果不其然,里面已经炸开了锅。
林涛的妈妈,我的婆婆,发了一张在火车站站台的大合照。
二十六口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乌泱泱一大片,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
配文是:“出发啦!去大城市儿子家享福咯!”
下面一长串的“点赞”和“羡慕”。
紧接着,是林涛发的几张照片。
他买了二十几份早餐,大包小包地拎着,额头上全是汗。
配文:“迎接太后和各位皇亲国戚!”
群里又是一阵吹捧。
“涛子真是有出息了!”
“大城市就是不一样,看看我大侄子,多精神!”
“还是大嫂有福气,找了这么个好老公!”
我看着“大嫂有福气”这几个字,冷笑了一声。
福气?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群里直播了他们从火车站到我家的全过程。
“哎呀,涛子这小区真高档!”
“电梯房,真好,不用爬楼了!”
“哇,这房子真大!真亮堂!”
然后,画风突变。
林涛发了一句:“陈婧呢?怎么不在家?”
婆婆立刻回复:“什么?小婧不在家?她去哪了?”
“她说她出差了。”林涛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妙。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紧接着,各种揣测和指责就来了。
大姑:“什么?这个时候出差?早不出晚不出,偏偏我们来了她就出差?这是不是故意的啊?”
二叔:“就是啊,这也太不懂事了吧?哪有把一大家子客人扔在家里,自己跑出去的道理?”
婆婆发了一长串的语音,我懒得点开,猜也知道是在骂我。
林涛大概是觉得脸上挂不住,发了个红包,想把话题岔开。
“大家别说了,她工作忙。都饿了吧,快看看想吃什么,我叫外卖!”
没人理他。
婆婆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林涛!你就是这么管老婆的?我们二十多口人,大老远跑过来,她连面都不露一下,这是打谁的脸?你现在就给她打电话,让她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
尖利的声音刺得我耳朵疼。
我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扔到一边。
滚回去?
做梦。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开启了度假模式。
我关掉了所有社交软件的提醒,除了老张的每日施工进度报告。
第一天,拆除。
老张发来的视频里,我家的客厅一片狼藉,工人们正在用电镐“咣咣咣”地砸墙。
那面隔开客厅和书房的非承重墙,在我眼里,就像是隔在我理想生活和憋屈现实之间的柏林墙。
现在,它倒了。
我心情愉悦地去做了个泰式按摩,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第二天,砌墙,走水电。
视频里,新的墙体已经初具雏形,客厅被完美地分割成两个空间。
我悠哉游哉地去逛了清迈的夜市,吃了芒果糯米饭、烤串和冬阴功汤,撑得走不动路。
第三天,木工进场。
老张说,按照我的设计图,定制的隔音门和书柜都已经开始安装了。
我租了辆小摩托,穿梭在清迈古城的街头巷巷,去了契迪龙寺,拜了双龙寺,感受着兰纳王朝的古老气息。
第四天,油漆工进场。
墙面被刷成了我最喜欢的浅灰色,沉静,高级。
我报了个泰式烹饪班,学做了几道正宗的泰国菜,老师夸我很有天赋。
第五天,安装。
地板、灯具、洁具,所有东西都开始归位。
我去了大象保护营,给大象洗澡,喂它们吃甘蔗,看着它们温顺又庞大的身躯,感觉内心无比平静。
第六天,软装进场。
我提前网购的窗帘、地毯、沙发、画,全部由老张签收,并按照我的指示布置到位。
我躺在酒店的泳池边,喝着冰镇的椰子水,看着蓝天白云,感觉自己像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而我的“敌人”,正在我的“空城”里,被鸡毛蒜皮折磨得焦头烂额。
这期间,林涛不是没想过联系我。
他换了无数个号码给我打电话,发短信。
内容从一开始的暴怒,到后来的质问,再到后来的服软。
“陈婧,你到底在哪?你快回来吧,我一个人真的搞不定!”
“家里跟打仗一样,孩子们把你的口红当画笔,在墙上乱画,我妈又在厨房把你的锅给烧干了!”
“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帮帮我好不好?我给你跪下都行!”
我看着这些短信,心里没有一丝波动的涟祝贺,只有一种“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冷漠。
搞不定?
当初拍着胸脯把人接来的时候,怎么不说搞不定?
墙花了,锅坏了?
那都是旧世界的遗物了。
新世界,正在冉冉升起。
我一条都没有回复。
第七天,也就是我回国的前一天,老张给我发来了最终的成果视频。
我点开,深吸了一口气。
视频从门口开始。
原本宽敞得能跑马的客厅,已经被一道顶天立地的隔断墙一分为二。
靠门的一侧,是一个小小的玄关和通往卧室区的走廊。
而另一侧,也就是原本占据了整个客厅落地窗的区域,现在,是我的工作室。
巨大的实木工作台,顶天立地的书架,墙上挂着我的设计作品,角落里摆着一株高大的琴叶榕。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整个空间明亮、通透,充满了创造的能量。
原来的书房,被改造成了带环绕音响和投影仪的影音室,墙面做了深色的软包,一看就很适合关起门来看电影。
原来的衣帽间,吞并了次卧的一半空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步入式衣橱,足以容纳我所有的“战利品”。
而原来的次卧,剩下的那一半,被改造成了一个温馨的猫房,里面有猫爬架,猫砂盆,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通风系统。
主卧的变化不大,只是床头换了软包,色调更加柔和。
整个家,从一个“为别人而活”的样板间,变成了一个“为自己而活”的乐园。
每一寸空间,都写着我的名字:陈婧。
“陈设计师,您看还满意吗?卫生已经全部搞好了,保证一根头发丝都没有。”老张在微信里邀功。
“非常满意。”我回了四个字,然后转了尾款和说好的奖金过去。
“谢谢陈大设计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我关掉手机,看着窗外的落日,把最后一口椰子水喝完。
是时候,回家了。
回家,去见证一场盛大的“惊吓”。
回程的飞机上,我睡得格外香甜。
没有即将面对战争的焦虑,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期待。
我甚至开始在脑海里预演林涛看到新家时的表情。
震惊?愤怒?还是不可置信?
无论哪一种,想必都会很精彩。
周日晚上十点,我抵达了机场。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机场附近找了个酒店住下。
按照我的计算,林涛他们应该是今天下午的火车,明天早上才能到家。
我要给他们留足充分的“告别”时间。
也给我自己,留一个清净的夜晚。
第二天,也就是周一的早上,我睡到自然醒。
拉开窗帘,阳光灿烂。
我慢悠悠地去吃了顿早午餐,然后才打车回家。
车子开进小区,我远远地就看到我们那栋楼下,站着一群人。
正是林涛和他那二十六口“皇亲国戚”。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不耐烦,脚下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像一群等待被认领的流浪者。
林涛站在人群中间,正焦急地打着电话,脸色黑得像锅底。
我让司机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停了车。
我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静静地看着。
大概过了十分钟,林涛似乎是放弃了,他对着人群说了些什么,然后大家开始骂骂咧咧地往小区门口走。
看样子,是准备去住酒店了。
我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等他们走远了,我才付钱下车,拉着我的小行李箱,施施然地走向我的楼栋。
电梯,上楼,来到家门口。
门上,换了一把崭新的智能密码锁。
我伸出手指,按下指纹。
“嘀——验证通过。”
门,应声而开。
一股混合着新家具、乳胶漆和柠檬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我喜欢的味道。
我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将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绝。
家,还是那个家。
但也不是那个家了。
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上拖鞋,开始巡视我的新领地。
我的工作室,阳光正好,一切都按照我的设想,完美地呈现在眼前。
我走到巨大的工作台前,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桌面。
从今以后,这里就是我的战场。
我可以在这里通宵画图,也可以在这里喝着咖啡看日出,再也不用担心被谁打扰。
影音室、衣帽间、茶室、猫房……
我一间一间地看过去,心中的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家”了。
这是我的独立王国。
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从闺蜜家取回来的东西,一一归位。
我的衣服挂满了整个衣帽间,我的书摆满了书架,我的香薰和收藏品,被我精心安置在每一个角落。
晚上,我去宠物店接回了我的猫,“年糕”。
一只胖乎乎的英短蓝白。
它似乎还记得我,一见到我就“喵呜喵呜”地蹭我的裤腿。
我抱着它,把它放进为它精心准备的猫房里。
它好奇地在新家里巡视了一圈,然后满意地跳上了柔软的猫抓板。
我给它倒上猫粮,换上干净的水,看着它埋头苦吃,心里最后一块空缺,也被填满了。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吃完饭,我泡了个热水澡,用了我最喜欢的玫瑰精油。
躺在浴缸里,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情愉悦的哼歌声。
洗完澡,我穿着真丝睡衣,敷着面膜,躺在影音室的懒人沙发上,准备看一部早就想看的电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咔哒,咔哒。”
是林涛的钥匙。
但他显然打不开。
因为锁,已经换了。
“咔哒”声停了。
紧接着,是暴风雨般的敲门声。
“陈婧!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林涛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隔音门传来,显得有些失真,但愤怒是实实在在的。
我没有动。
我甚至按下了电影的播放键。
敲门声持续了大概五分钟,变成了用脚踹。
“陈婧!你他妈给我开门!你把锁换了是什么意思?!”
“你再不开门我报警了!说你非法侵占!”
非法侵占?
我差点笑出声。
我在我自己的房子里,他要报警说我非法侵占?
真是法盲得可爱。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
“别踹了,门贵。再踹,从你生活费里扣。”
信息发出去,踹门声立刻停了。
外面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是林涛打来的。
我接了。
“陈婧!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咆哮道。
“看电影。”我轻描淡写地说,“有事?”
“有事?我问你锁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进不去家门了?”
“哦,我换了。旧的不好用。”
“不好用?我用了五年都好好的!你凭什么不经我同意就换锁?还有,密码是多少?”他质问道。
“没有密码,”我说,“指纹锁,只录了我的。”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有多惨?带着二十多口人在家门口站了半天,门进不去,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我脸都丢尽了!”
“是吗?”我语气毫无波澜,“那真是太遗憾了。”
“陈婧!”他吼道,“你别跟我阴阳怪气的!你赶紧给我开门!有什么事我们当面说清楚!”
“我现在不想说。”我说,“我在看电影,请你不要打扰我。”
“你……”
“还有,”我打断他,“他们住酒店的钱,记得AA。别又想从我们共同账户里划。”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世界再次清静。
电影很好看,讲的是一个女人自我觉醒的故事。
很应景。
大概半个小时后,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
“喂,是陈婧吗?我是你婆婆!”
我婆婆那尖利的声音,就算换了一万个号码,我也能听出来。
“有事?”
“你这个扫把星!丧门星!你安的什么心?把我们一家老小关在门外,你是想让我们都冻死在外面吗?我怎么就让我儿子娶了你这么个丧尽天良的媳妇!”
她一上来就是一连串的辱骂。
要是在以前,我可能会气得发抖,或者跟她对骂。
但现在,我只是觉得好笑。
“第一,”我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是夏天,晚上二十多度,冻不死人。”
“第二,你们不是去住酒店了吗?这会儿应该躺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而不是在我家门口吹冷风。”
“第三,”我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我再说一遍,这里是我家,不是你们家。我想让谁进,就让谁进。不想让谁进,谁也别想踏进一步。”
“你……你这个不孝的儿媳!你等着,我让我儿子跟你离婚!我们老林家,要不起你这尊大佛!”
“好啊,”我说,“我等着。麻烦快一点,我的青春很宝贵。”
说完,我又一次挂了电话。
拉黑。
一气呵成。
一部电影看完,已经快十二点了。
外面彻底没了动静。
估计是骂累了,回酒店了。
我伸了个懒腰,关掉投影仪,准备去睡觉。
路过客厅,我看着这个被我亲手改造得面目全非的空间,心里一片安宁。
我知道,这只是战争的开始。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退缩。
这是我的家。
这是我的生活。
谁也别想再指手画脚。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哪儿也没去。
我在我的新工作室里,整理着我的设计素材,听着音乐,喝着手冲咖啡。
年糕在我脚边打着呼噜。
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这八个字,在今天以前,对我来说,只是文艺作品里的矫情。
但现在,我真实地感受到了。
下午三点左右,林涛回来了。
这次,他没有踹门,而是锲而不舍地按着门铃。
我戴上降噪耳机,继续工作。
门铃大概响了半个小时,停了。
我以为他走了。
结果,没过多久,物业的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陈小姐吗?您先生林先生在我们这里,他说他进不去家门,让我们来核实一下情况。”
“嗯,是我不让他进的。”我直截了当地说。
物业那边沉默了。
“那个……陈小姐,夫妻俩有什么事好好说嘛,把人关在门外总是不太好……”
“我们家的事,我们会自己解决。麻烦你们了。”我不想跟物业多废话。
“可是林先生说,如果再不开门,他就要找开锁公司了……”
“你让他找。”我说,“不过我提醒你们一下,如果你们物业允许没有业主本人授权的人,强行打开我家的门,后续产生的一切财产损失和法律纠纷,我将唯你们物业是问。”
我把话说得很重。
因为我知道,对付这种和稀泥的物业,必须把丑话说在前面。
果然,物业那边立刻怂了。
“好的好的,陈小姐,我们明白了。我们不会乱来的。”
挂了电话,我摘下耳机。
世界一片清静。
我知道,林涛没辙了。
果然,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我的微信收到了他发来的一长串信息。
内容总结起来就是三个字:我错了。
“老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把他们接过来,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受委屈。你开门好不好?我们好好谈谈。”
“我让他们都回去了,我妈也走了。现在就我一个人。”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家里所有事,都听你的。好不好?”
“你先让我进去,我两天没回家了,衣服都没得换。”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有些卑微。
要是在以前,我可能就心软了。
但现在,不会了。
鳄鱼的眼泪,不值得同情。
我走到门口,打开了可视门铃。
屏幕上,林涛的脸出现了。
他看起来确实很憔悴,胡子拉碴,头发也油腻腻的,白衬衫皱巴巴的。
他看到摄像头亮了,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
“老婆!老婆你看到我了?你开门啊!”
我按下了通话键。
“林涛。”我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去,冰冷而清晰。
“哎,老婆,我在!”
“想进门可以。”我说,“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好好,你问,你问!”
“第一,这个家,是谁的?”
“我们的!我们的!”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错。”我说,“这个房子的首付,是我付的。房贷,是我在还。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所以,这个家,是我的。”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第二,”我继续说,“你那二十六个亲戚,在我家住一个礼拜,吃喝拉撒,水电煤气,造成的房屋损耗,还有昨天被你家孩子当成画板的墙壁,被你妈烧坏的锅……这些损失,谁来赔偿?”
“我……我赔……”他底气不足地说。
“好。”我点点头,“我算了一下,连工带料,再加上精神损失费,一共五万块。不算多吧?”
“五……五万?”他眼睛都瞪圆了,“怎么会这么多?不就是刷个墙,买个锅吗?”
“哦,忘了告诉你,”我慢悠悠地说,“墙纸是意大利进口的,锅是德国限量款的。最重要的是,我的精神,受到了严重的创伤,这个,是无价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第三,”我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以后,这个家,谁说了算?”
他沉默了。
这个问题,才是核心。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放弃了。
最后,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低下了头。
“你……你说了算。”
“大声点,我听不见。”
“你说了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脸上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很好。”我满意地点点头,“转账吧。五万块,一分都不能少。钱到账,我给你开门。”
说完,我挂断了通话。
我回到我的工作室,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我知道,他在门外,正在经历着天人交战。
这五万块,对他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他的工资,一个月也就一万出头,平时还喜欢充大头,请客吃饭,根本没什么积蓄。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着一种臣服。
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对我,对这个家的绝对臣服。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银行到账提醒:五万元。
我看着那串数字,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
我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林涛站在门外,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他看到门开了,想挤进来,被我伸手拦住了。
“等等。”
他茫然地看着我。
我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客用拖鞋,扔在他脚下。
“换鞋。”
他愣愣地看着那双陌生的拖鞋,又看了看我脚上那双明显是女士的,属于这个家的拖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但他还是弯下腰,默默地换上了。
然后,他走进了玄关。
当他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一切时,他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的嘴巴,慢慢张大,大到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面拔地而起的墙,盯着那个他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客厅”。
“这……这是……”他声音都在发抖,“这……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我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客厅,没了。”
“没了?”他像是没听懂我的话,喃喃自语,“怎么会没了?”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想推开那扇通往我工作室的门。
门,锁着。
“这里面……是什么?”他回头问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我的工作室。”
“工作室?”他提高了音量,“你把客厅改成了工作室?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想拥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空间。一个不会被你外甥当成足球场,不会被你侄女当成画室,不会被你妈堆满咸鱼干菜的空间。”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转过身,又看到了旁边那扇紧闭的门。
“那这里呢?这里以前是书房!”
“现在是影音室。”
“那……那次卧呢?衣帽间呢?”他声音越来越抖。
“衣帽间扩大了,次卧改成了茶室和猫房。”我平静地一一告知。
“猫房?”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又养猫了?你不是知道我妈她……”
“你妈不住在这里。”我冷冷地打断他,“我再提醒你一遍,林涛,这里是我的家。我想养猫,想养狗,甚至想养头猪,都跟你妈没有任何关系。”
他彻底愣住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陌生的景象。
熟悉的沙发不见了,熟悉的电视柜不见了,墙上熟悉的婚纱照,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充满设计感的家具,是冷色调的墙面,是挂在墙上那些他看不懂的抽象画。
这个家,已经彻底抹去了所有“我们”的痕迹,只剩下了“我”。
“陈婧……”他终于崩溃了,他冲到我面前,抓着我的肩膀,用力地摇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们的家?”
“毁了?”我任由他摇晃,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没有毁了它,我只是,把它从一个公共旅馆,变回了它本该有的样子。”
“这是我们的家啊!是我们共同的家!”他嘶吼道。
“不。”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你决定把那二十六口人带进来的那一刻起,它就不是我们的家了。”
“它成了你的面子,你的工具,你的招待所。”
“而我,成了那个负责打扫卫生的,免费的保姆。”
“林涛,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用力地,甩开他的手。
“因为我受够了!”
“我受够了你的自私,你的理所当然,你的‘都是一家人’!”
“我受够了为你的面子,牺牲我自己的生活!”
“我受够了在这个我辛辛苦苦挣钱买来,亲手设计的房子里,活得像个外人!”
我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冷。
积压了五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被我的气势镇住了,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上。
“我……我……”他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现在,”我指着他脚下的那块地方,冷冷地说,“这个家,属于我的地方,有我的工作室,我的影音室,我的衣帽间,我的茶室,和我的猫。”
“而属于你的地方,只剩下主卧那半张床,和卫生间里的一个牙刷位。”
“哦,对了,还有门口的这双客用拖鞋。”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布:
“欢迎回家,林涛。”
“或者说,欢迎你,住进我的家。”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我没有再理他。
我转身,走进我的工作室,“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我坐在我的工作台前,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我知道,门外那个男人,正在经历着一场天翻地覆的认知崩塌。
他过去五年所建立起来的一切优越感、掌控感,都在今天,被我亲手砸得粉碎。
他会怎么做?
是会暴跳如雷,夺门而出?
还是会低声下气,接受这不平等的“新条约”?
我不知道。
我也不在乎。
因为从我订下那张去清迈的机票开始,我的世界里,就已经不再以他为中心。
我听着门外死一般的寂静,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解脱的,自由的,属于我陈婧一个人的微笑。
年糕跳上我的膝盖,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我的下巴。
我抱着它,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真好。
我的新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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