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传禄：话说潍县县令郑板

话说潍县县令郑板桥

作者Ⅱ张传禄

朔风裹着冬阳，掠过十笏园文化街区的青砖黛瓦，我踩着胡家牌坊街的石板路，走进了潍坊郑板桥纪念馆。这座单层仿古建筑，前门、仪门、大堂依次排开，两侧六房与书画展厅相映，将百年前潍县县衙的风貌复刻眼前。七座展厅里，书画、场景与数字光影交织，把郑板桥的宦海生涯、笔墨风骨与民本情怀，徐徐铺展在冬日的天光里。

驻足馆门内外，几副对联最是戳动心弦。“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道尽了为官者的立身之本；正堂之上“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的联语，字字如金石，叩击着人心。展陈题联“三绝有高名，七载官潍，更增笔底苍凉气；千秋慕清节，一隅植竹，长听民间疾苦声”，恰是他潍县岁月的生动写照。这些文字，不是装点门面的风雅，而是郑板桥刻在骨子里的为官信条，正如他笔下的竹石，“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守得住初心，经得住磨砺。

在潍县任上，郑板桥的风骨，藏在一个个鲜活的故事里。初任县令时，他拘了横行乡里的纨绔子弟，那恶徒的伯父——还乡员外郎，与同科进士的舅舅，携礼而来，欲为其说情。一场酒局，成了无声的交锋。郑板桥拈“湘”字起令，一句“劝君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已然亮出立场。员外郎吟“倌”字，劝他“为官事事当多管”，同科进士借“清”字暗递情愫，员外郎更是直言求情。郑板桥却蘸酒写下一个“清”字，朗声道：“清若换心方讲情，此处自古当讲清！”寥寥数语，守住了法纪的底线，也守住了一颗为民的初心，恰如他“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人格写照。

他的笔墨，从不为权贵折腰。有富商托其友人索画，许以重金润笔。郑板桥听闻那富商富而不仁，对穷人一毛不拔，便断然回绝。他说自己爱财，因钱财能养家救急；却也怕财，因钱财能让人利欲熏心。尤其那富商之财，他更不敢受，怕其因心疼画资，再去祸害百姓。这份清高，正如他题画诗所言：“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宁守清贫，不逐浊流。后来辞官离去时，他更是以诗明志：“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将为官多年的清白与坦荡，留在了潍县的土地上。

而最动人的，莫过于他“解联扶贫”的温情与“一枝一叶总关情”的牵挂。那年除夕，潍县街巷年味渐浓，郑板桥却换上便装，带着书童察访民情。北关一处柴门，贴着一副奇特的对联：上联“二三四五”，下联“六七八九”，横批“南北”。朔风里，郑板桥凝眸片刻，心头一紧。他唤书童速回县衙，取来面粉、猪肉、棉衣送去。书童不解，直到大年初一，那户人家登门谢恩，郑板桥才道出玄机：上联缺“一”（衣），下联少“十”（食），横批无“东西”，正是缺衣少食的绝境。这份对民生的敏锐感知，源于他“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的赤子之心——身为县令，纵然“些小吾曹州县吏”，却始终把百姓的冷暖放在心上。潍县曾遇大灾，他目睹灾民流离失所的惨状，在《逃荒行》中写下“道旁见遗婴，怜拾置担釜。卖尽自家儿，反为他人抚”的悲怆诗句，更不顾个人安危，果断开仓赈济，直言“有谴，我任之”，将诗句中的悲悯，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担当。

走出展厅时，恰遇一队老年游客，年轻导游的讲解声随着扩音器传来：“郑板桥是江苏兴化人，考了二十年才中进士，状元是进士科第一名……”话音未落，一旁骑电动车路过的中年男子，转头对妻子笑道：“她说错了，状元该是殿试第一名。”我不禁莞尔。

这一笑里，藏着文史的严谨。郑板桥的科考之路，确实漫漫。他1716年考取秀才，苦读十六载，才于1732年中得举人；又过四年，1736年赴京参加会试，成了贡士，再经殿试，位列二甲第八十八名，赐进士出身。从秀才到进士，整整二十载光阴，磨的是笔砚，更是心性。而古代科举，自有其森严法度：乡试考中者为举人，会试考中者为贡士，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考中者统称进士，一甲三名便是状元、榜眼、探花。导游口中的疏漏，恰是文史知识里不容含糊的细节。

至于郑板桥的籍贯，也值得细究。导游说兴化隶属扬州，不算全错，却也不算精准。明清时，兴化确属扬州府；如今，它已是江苏省泰州市下辖的县级市。籍贯之说，牵连着历史的沿革，容不得半点马虎，准确而言，当是“郑板桥，江苏兴化人，明清属扬州府，今隶泰州市”。

风掠过纪念馆的竹影，沙沙作响。郑板桥爱竹，“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他画竹、咏竹，更把竹的气节，融进了治县的点滴里。七载潍县时光，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只守着“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的信念，护一方百姓周全。如今，百年光阴流转，潍县换了新颜，可郑板桥的名字，依旧被潍坊人记挂着。这座纪念馆，不只是一处凭吊先贤的所在，更是一面镜子，照见着为官者的初心，也照见着文人的风骨。走出纪念馆时，冬日的阳光恰好落在肩头，暖意融融，一如他笔下的竹，于凛冬里藏着生生不息的力量，也如他的诗词，穿越百年风雨，依旧能让人心生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