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毅与世长辞后，叶剑英约见他的儿子交谈，事后张茜问道：是不是已经抓不住那个东西了？

“抓不住那个东西了？”

1972年春天，北京301医院的病房里，50岁的张茜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得像张纸，却冲着走进来的叶剑英元帅笑了笑。
这句话没头没脑，可在场的所有人，心头都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叶帅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想藏，已经来不及了。几分钟前，他刚在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把陈毅的几个孩子叫到一起，那个残酷的消息让几个年轻人瞬间崩溃。
可谁也没想到，躺在病床上的正主儿，比谁都精。

这事儿，得从陈毅元帅闭眼那天说起。

01

1972年1月6日深夜，北京的风冷得刺骨。
日坛医院的病房里，心脏监护仪上的那条线，终究还是拉直了。陈毅走了，这位在战场上横刀立马、在外交场上谈笑风生的元帅，哪怕到了最后一刻，都没能等到他想听的一句话。
张茜没哭出声。
她就那么死死咬着嘴唇，把自己关在隔壁的小屋子里。屋外的走廊上乱糟糟的，全是匆忙的脚步声，可她听不见。那时候她心里估计就一个念头：这天，塌了。

你要知道，这两口子是出了名的感情好。当年新四军里的“才子佳人”，几十年风风雨雨走过来，陈毅脾气火爆，张茜温婉坚韧，那是真正的互补。现在陈毅一撒手，把这一大家子、还有满肚子的委屈，全扔给了张茜。
追悼会定在1月10日，八宝山。
这原本是一场规格被“刻意压低”的葬礼。当时的政治气候，大家都懂，有些人巴不得陈毅走得静悄悄的。规定的悼词字数被删减，参加人数被限制，甚至连送花圈的名单都要层层审批。
张茜心里苦，但她不说。她跟孩子们讲：“一切听组织的，别给周总理添乱。”
周总理难啊，那几天他头发白得更多了。

可就在追悼会开始前的一个半小时，中南海里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下午一点半，毛主席本来都要午睡了。他坐在书房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翻了几页，突然啪的一声把书合上了。
“调车，我要去参加陈毅同志的追悼会！”
这一嗓子，把身边的工作人员都喊懵了。主席这时候身体已经很不好了，腿脚浮肿，连走路都费劲。更要命的是，他身上还穿着睡衣呢！
没人敢劝。
大衣往睡衣外面一裹，车队直接冲出了中南海。

当周总理在八宝山休息室听到“毛主席来了”这几个字时，一向沉稳的他，声音都变了调。他转头告诉张茜，张茜愣在那儿，眼泪哗的一下就下来了。
毛主席是被搀扶着走进来的。他那一身打扮，灰大衣下露出半截睡裤，这在以前是绝对不敢想象的画面。可那一刻，没人觉得不体面，只觉得心里酸得发疼。
张茜扑过去，握住主席的手：“主席，您怎么来了？”
毛主席看着满脸泪痕的张茜，眼眶也红了。他颤巍巍地说了一句让张茜记了一辈子的话：
“我也来悼念陈毅同志嘛！陈毅同志是一个好人……”
就这“好人”两个字，重若千钧。
追悼会上，哀乐一响，一千多号人哭成一片。毛主席对着陈毅的遗像深深鞠了三个躬。这也是毛主席一生中，最后一次参加追悼会。
陈毅的身后事，算是风风光光地办了。可对于张茜来说，真正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02

陈毅走了，张茜就像是被抽走了那根撑着精气神的主心骨。
那段时间，张茜的状态差到了极点。以前陈毅病重的时候，她日夜守在床前，端屎端尿，还要硬撑着给丈夫讲笑话宽心。那时候她就经常咳嗽，有时候咳得狠了，手绢上带着血丝。
可那时候谁顾得上啊？陈毅的病就是天大的事，她自己的身体，那是“小毛病”。
等陈毅的后事一办完，那股一直顶着她的劲儿一泄，病魔就彻底露出了獠牙。

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
这事儿没瞒住叶剑英。
叶帅跟陈毅那是过命的交情。陈毅走了，叶帅看着张茜这副模样，心里急得不行。他二话不说，直接安排张茜住进了301医院：“必须查，彻底查！”
301医院的气氛很压抑。医生们拿着片子，眉头锁得死紧。会诊开了好几次，最后的结果，让见惯了生死的医生都不忍心下笔。
肺癌。
而且是晚期。
拿到报告的那一刻，叶剑英的手抖了一下。老战友刚走不到两个月，这遗孀要是再出事，让他将来怎么去见陈毅？

叶帅是个讲究策略的人，这种晴天霹雳，他怕直接告诉张茜她受不了。
他把陈毅的几个孩子——陈昊苏、陈丹淮他们，叫到了医院的一间小会议室里。
门一关，叶帅的脸色沉得吓人。
“孩子们，”叶帅的声音很低，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
他把那叠厚厚的检查报告往桌上一放：“你们母亲得的是肺癌。”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陈昊苏他们几个当时就傻了。父亲刚走，那个伤口还没结痂呢，这又要失去母亲？这种打击，换谁能受得了？
几个孩子在那儿抹眼泪，叶帅叹了口气，没多说，转身出了会议室。他得去病房看张茜，这场戏，还得接着演下去。他想的是，能瞒一时是一时，让张茜心里能轻松点。
可他低估了张茜。

03

叶剑英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脸上硬挤出了一丝笑容。
他身后跟着院长、主任，一大帮穿着白大褂的人。这阵仗，本来是想显得重视，可看在张茜眼里，那就全是“事儿”。
张茜是什么人？那是陪着陈毅在枪林弹雨里钻出来的，后来又在外交场上跟外国人打机锋，她的心思，细腻着呢。
看着叶帅那副欲言又止、强颜欢笑的样子，再看看孩子们红肿的眼睛，张茜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靠在枕头上，没等叶帅开口，先笑了。
“抓不住那个小东西了么？”

这一句话，直接把窗户纸捅破了。
她嘴里的“小东西”，就是癌细胞。她是在问叶帅：是不是没救了？是不是控制不住了？
叶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张茜这么直接，更没料到她能用这么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说出来。
但他反应极快，顺着话茬就接了下去：“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就好办，咱们好好部署，消灭它！”
这话听着豪气，可屋里的人，谁心里不是酸溜溜的？
“抓住了”，意味着确诊了。

张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极其平静的坚定。她太了解自己的身体了，这段时间的极速消瘦，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弱，她早就预感到了这一天。
既然“抓住了”，那就意味着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那一刻，张茜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不想治了，或者说，她不想把剩下的时间浪费在无休止的治疗和休养上。
她要干一件大事。

陈毅生前是个诗人元帅。他写了一辈子的诗，那些诗稿大多散落在各种本子上、纸片上，甚至有些是在战争年代的烂纸头上。陈毅病重的时候，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自整理这些诗稿。
“等我好了，我要把这些东西好好改一改。”这是陈毅临终前的念想。
现在陈毅不在了，这个任务，张茜要扛起来。
“我要和老阎王抢时间。”张茜对叶帅说，“我不怕死，我就怕这事儿做不完。”

04

一场必须要赢的仗。
从那天起，301医院的病房，变成了张茜的战场。
医生护士都急坏了。肺癌晚期啊，那是要静养的！可你看看张茜在干什么？
她把陈毅那几百篇诗稿全搬到了病房里。床头、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
刚做完手术没几天，伤口还没长好，她就让护士给她念诗。等稍微能动弹了，她就自己爬起来看。

那时候没有电脑，没有复印机，全靠手抄、眼看、脑子记。
陈毅的字迹潦草，有些诗稿年代久远，字迹都模糊了。张茜就戴着老花镜，拿着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有些诗没有标注时间，张茜就得去翻资料、查党史，甚至还要拖着病体去拜访那些老战友，问问当年是啥时候打的哪场仗，这首诗大概是啥时候写的。
这哪里是在整理诗稿，这分明是在透支生命。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病房里还亮着灯。张茜伏在小桌板上，在那儿写写画画。剧烈的疼痛袭来时，她就咬着牙，一身一身地出冷汗，等那阵劲儿过去了，擦擦汗接着干。
医护人员看着心疼，劝她：“张茜同志，您不能这么熬啊，身体要紧。”
张茜总是笑着摇摇头：“我的身体我知道，感觉还行。这事儿不干完，我闭不上眼。”
她这是在拼命吗？
是，也不是。

她在文字里，重新活了一遍。
看着那一句句“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风雪中挺立的陈毅身旁；看着那些写给她的“微明雨中去，送我至江浒”，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送郎上战场的岁月。
她在整理诗稿，也是在整理她和陈毅的一生。
有时候整理着整理着，她会突然停下笔，望着窗外发呆，脸上挂着笑，眼里却含着泪。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旁人进不去。

1972年底，在赵朴初等老朋友的帮助下，这一场与死神的赛跑，张茜赢了上半场。
陈毅的100首诗词，终于被选定、修改、整理完毕。因为没有正式出版的渠道，这些诗稿由长子陈昊苏一笔一笔手抄下来，这就是后来极其珍贵的“手抄本”《陈毅诗词选集》。
这本集子一出来，就在那个文化荒芜的年代疯传。无数知青、干部、老百姓，手抄传阅。大家都知道，这是陈老总的绝唱，也是张茜拿命换来的心血。

05

书编成了，张茜的灯油也快熬干了。
1973年，她的病情急剧恶化。癌细胞扩散到了全身，那种疼痛，常人根本无法想象。
可她还是没闲着。陈毅留下的不光是诗，还有大量的文章、讲话稿。她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不可能像整理诗词那样亲力亲为了。
她把孩子们叫到床前，这一次，不是叶帅传话，是她亲自交底。
“本来啊，我想用个三五年，把你爸爸留下的东西都整理出来。现在看来，不行喽。”
张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这担子，得你们挑下去了。你们要记住，那些争权夺利、那些好听的假话，都是过眼云烟。你爸爸留下的这些文字里，才有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这是遗嘱，也是家风。
陈毅一生坦荡，张茜一生刚强。这两口子，没给孩子留什么金山银山，就留下了这一堆“废纸”，和这一身硬骨头。
1974年3月20日，距离陈毅去世仅仅两年零两个月，张茜闭上了眼睛。
她走的时候，才52岁。
在那个平均寿命已经不低的年代，52岁，太年轻了。
有人说，张茜是被累死的；也有人说，她是思念成疾。
其实，早在叶剑英告诉她“抓住了”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选好了自己的结局。
她不像是在治病，倒像是在赴约。
她赶着用最后的时间，把丈夫在这个世上留下的痕迹擦拭干净，打磨光亮，然后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让后人看清楚：这，就是一个共产党人的样子。

活还没干完，她不敢走；活干完了，她就不想留了。
后来，人们翻看《陈毅诗词选集》，每一页的字里行间，似乎都藏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是豪放不羁的元帅，一个是呕心沥血的妻子。
这世间的情话有千万种。
最动人的一种，或许就是：为了留住你的声音，我燃尽了自己的生命。
那句“抓不住那个东西了？”，最后看来，张茜其实抓住了。
她抓住了时间，抓住了记忆，也抓住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