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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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第三个孩子

我叫陈梅,今年三十五岁,曾经是市一中最好的语文老师。现在,我是个全职妈妈,照顾三个孩子。三个都是痴呆儿。

第三个孩子确诊那天,是个阴沉的下午。张浩,我丈夫,站在儿童医院遗传科的走廊里,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诊断报告从他手里飘下来,像一片枯叶,落在我脚边。

“21-三体综合征,唐氏儿。”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得残忍,“发病率随母亲年龄增长而提高,三十五岁以后风险明显增加。你们可以考虑做一些遗传咨询...”

“我们做过了!”张浩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两次!前两个孩子出生后我们就做过了!我和我妻子,我们俩的染色体都正常!正常!”

“有时候,只是概率问题。”医生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整理病历。

“概率?”张浩笑起来,笑声干涩,“百分之二的概率,让我们撞上三次?医生,你觉得这合理吗?”

医生不说话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音。

我弯腰捡起那张报告,纸很轻,在我手里却沉得拿不住。唐氏综合征,典型面容,智力障碍,发育迟缓...这些词我太熟悉了,熟悉到能背出来。老大张明,今年八岁,不会说话,不会自己吃饭。老二张亮,六岁,能说几个单词,但大小便不能自理。现在老三,张星,才一岁三个月,又一张同样的诊断书。

三次怀孕,三次期待,三次心碎。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孩子哭了,妈妈轻声哄着。那是个正常孩子,哭声响亮,中气十足。我怀里的小星很安静,只是睁着那双典型的、略微上斜的眼睛看着我,小手抓着我的一缕头发。

“回家吧。”我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张浩没动,坐在地上,双手抱头。他今天穿了那套深灰色西装,是阿玛尼的,去年升任公司副总时买的。现在西装裤的膝盖处沾了灰,头发乱了,领带歪了。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张浩,那个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在年会上谈笑风生的张浩,现在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狗,瘫在医院冰冷的地板上。

“张浩,”我蹲下来,碰了碰他的肩膀,“回家。”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碎了,一片一片的。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目光移到我怀里的小星身上,又移开。

“陈梅,”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孩子,是我的吗?”

空气凝固了。走廊里的嘈杂声突然远去,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重,很慢。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很轻。

“我说,小星,是我的孩子吗?”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很慢,很用力,像要把什么拍碎,“前两个,我都认了,概率问题,我认了。但第三个,陈梅,第三个!”

他一把从我怀里夺过小星,动作有点粗暴。小星被吓到,哇地哭起来,典型的、微弱的哭声,像小猫叫。

“你看看他!”张浩把孩子举到我面前,脸涨得通红,“跟老大老二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医生说这是概率问题,好,我信。可这概率是不是也太他妈的巧了?啊?”

“张浩,你冷静点。”我去抱孩子,他不给,抱着小星退后两步。

“我很冷静,”他说,声音却在抖,“我很冷静地在问你,陈梅,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啪!”

那一巴掌,是我打的。用尽全力,打得我手掌发麻,打得他脸偏向一边,打得小星哭声骤停。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目光像针,扎在我身上。

张浩慢慢转回头,左脸上五个指印慢慢浮现。他看着我,眼神陌生,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好,”他说,把小星塞回我怀里,“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西装的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很稳,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抱着小星,站在原地。小星不哭了,只是抽噎,小手抓着我胸前的衣服。我低头看他,他也在看我,眼神纯净,无知,无辜。

老大是男孩,八年前出生。怀孕的时候,张浩刚升部门经理,我还在教书。孕期一切正常,胎动有力,产检全都过关。分娩很顺利,七斤二两,哭声洪亮。

直到三个月后,我发现不对劲。明明的眼神不会追着东西看,抱他的时候,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六个月,不会翻身。一岁,坐不稳。

我们跑遍了全市的医院,最后在北京确诊:21-三体综合征,唐氏儿。

张浩当时抽了一夜的烟,天亮时,眼睛布满血丝,他说:“梅梅,没事,我们好好养。我们还年轻,还能再生。”

两年后,老二亮亮出生。这次我们做了羊水穿刺,染色体检查显示正常。我和张浩抱在一起哭,以为噩梦结束了。

亮亮六个月时,我开始觉得不对。和明明一样的眼型,一样松软的肌肉张力。一岁确诊,还是唐氏。

这次张浩没抽烟,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夜。第二天出来,第一句话是:“梅梅,我们离婚吧。你找个正常人,生个正常孩子。”

我打了他一巴掌,和今天一样用力。我说:“张浩你王八蛋!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你说离就离?”

他没还手,只是说:“那就不离。但我们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亮亮两岁那年,我意外怀孕。发现的时候已经三个月了。张浩要我打掉,我不同意。那天我们吵得很凶,结婚以来最凶的一次。

“陈梅你疯了吗?”他砸了茶几上的烟灰缸,玻璃碎了一地,“前两个还不够吗?你还想要第三个?”

“万一这个正常呢?”我哭着说,“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吼,“医生说了,是概率问题!概率!我们已经连续两次中了那百分之一的概率,你还想再试一次?”

“可他是条命啊!”我护着肚子,“他是我们的孩子!”

“打掉!”张浩红着眼睛,“我说,打掉!”

我没打。我搬去了我妈家,住了三个月。张浩每周来看我一次,带着明明和亮亮。两个孩子见到我,明明傻笑,亮亮流口水。我给他们喂饭,擦口水,换尿布。张浩就坐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六个月时,我们又去做了羊水穿刺。结果出来那天,医生看着报告,皱起眉。

“染色体数量正常,”他说,“但...有些片段有异常。不过,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否会导致疾病。”

“什么意思?”张浩问。

“意思是,孩子可能正常,也可能不正常。要等出生后才能确定。”

回家路上,张浩开着车,一言不发。等红灯时,他突然说:“梅梅,如果这个还是...我们就离婚吧。真的,我累了。”

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去处。只有我们,卡在这个红绿灯路口,前进不得,后退不能。

“好。”我说。

小星出生时,我和张浩的关系已经缓和了。他陪产,握着我的手,在我耳边说“加油”。小星出来的那一刻,哭声很响,护士说:“恭喜,是个男孩!”

我和张浩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希望。也许,也许这次真的正常了。

第一个月,小星看起来很正常。吃奶有力,眼睛有神。第二个月,能抬头。第三个月,会笑。

直到第六个月,我发现他的眼睛,和明明、亮亮越来越像。那种略微上斜的眼角,那种眼距稍宽的特征,越来越明显。

我不肯相信,拼命在网上查,说有些正常孩子也有这些特征。张浩不说话,只是看着小星,眼神越来越沉。

一岁时,小星还不会爬,坐不稳。我们带他去医院,同样的科室,同样的医生,同样的诊断。

现在,我抱着小星,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天快黑了,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惨白的光。小星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安详。

他不知道,他的人生还没开始,就已经被判定为残缺。

他不知道,他的父亲刚才问,他是不是亲生的。

他不知道,他的母亲,此刻抱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机响了,是我妈。

“梅梅,结果出来了吗?”我妈的声音小心翼翼。

“嗯。”

“...怎么样?”

“唐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是我妈的抽泣声:“怎么会...怎么会三个都是...老天爷啊...”

“妈,”我说,“今晚我带孩子们去你那儿住。”

“好,好,来,妈给你们做饭。”

挂了电话,我抱着小星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通,才慢慢往外走。

医院门口,张浩的车还停在原地。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着,手指间夹着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要掉不掉。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他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职场精英的平静,看不出情绪。

“我带孩子去我妈那儿住几天。”我说。

他点点头,没说话。

“你...”我想问他去哪儿,但没问出口。

“我回公司,”他说,声音平淡,“有个项目要赶。”

“好。”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陈梅。”

我回头。

“做个亲子鉴定吧。”他说,眼睛看着前方,不看我,“三个孩子,都做。如果是我的,我认。如果不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看着他的侧脸,那张我爱了十三年的脸,此刻陌生得让我害怕。我想问他,张浩,你还记得吗,我们大学时,你在宿舍楼下等我,一等就是两小时。记得我们结婚时,你紧张得戒指都戴错了手指。记得明明出生时,你抱着他,手在抖,笑得像个傻子。

那些日子,是真的吗?

“好。”我说,抱着小星,转身离开。

他没再叫我。

我走出医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小星在我怀里动了动,咂了咂嘴,继续睡。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也好。

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比较幸福。

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明明和亮亮坐在儿童椅里,我妈在喂明明吃饭。明明八岁了,还要人喂,自己不会拿勺子。他吃得满身都是,呵呵傻笑。亮亮好一点,能自己用手抓,但也抓得乱七八糟。

“回来啦?”我妈看我一眼,眼圈就红了,“吃饭吧,饭还热着。”

我把小星放进摇篮,洗了手,坐下吃饭。明明看到我,高兴地挥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亮亮比较安静,只是看着我,然后继续抓碗里的饭。

“张浩呢?”我妈问。

“回公司了。”

“他...没说什么?”

“说了,”我扒了口饭,食不知味,“要做亲子鉴定。”

我妈手里的勺子“哐当”掉在地上。

“他...他什么意思?”我妈声音在抖。

“就那个意思。”我放下碗,没胃口了。

“混账东西!”我妈猛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他怎么敢说这种话!怎么敢!”

“妈,”我看着明明和亮亮,两个孩子被吓到,愣愣地看着我们,“别说了,孩子看着呢。”

我妈看了看两个孩子,眼泪就下来了。她弯腰捡起勺子,去厨房洗,水开得很大,哗哗的,掩盖了她的哭声。

晚上,哄三个孩子睡下,已经十一点了。明明和亮亮睡一个房间,两张小床。明明睡得很沉,亮亮会踢被子,我每晚要起来好几次给他盖。小星睡在我旁边的摇篮里,呼吸很轻。

我妈敲门进来,端着杯热牛奶。

“喝点,好睡觉。”

我接过来,握在手里,暖暖的。

“梅梅,”我妈坐在床边,看着我,“妈问你,你跟妈说实话。这三个孩子...”

“是张浩的。”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妈,我跟了张浩十三年,从大学到现在。除了他,我没别人。”

我妈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妈信你。可是梅梅,三个孩子都这样,这...这不正常啊。医生说是什么概率问题,可这也太巧了...”

“我也觉得不巧,”我说,“可检查结果就那样,我和张浩的染色体都正常,医生说就是运气不好。”

“那现在怎么办?”我妈握住我的手,“张浩要做亲子鉴定,这要是做了,你们这日子...”

“做吧,”我说,“不做,他心里这个坎过不去。做了,至少能证明我的清白。”

“可是梅梅,就算做了,证明孩子是他的,又能怎么样呢?”我妈眼泪又下来了,“他心里已经怀疑了,这根刺扎进去了,拔不出来了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能怎么办?

第二天,张浩发来微信,说已经联系好了鉴定中心,下周一去。我回了个“好”。

周末两天,张浩没出现,没打电话,没发微信。周一早上,他开车来接我们。见到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见到三个孩子,眼神复杂。

鉴定中心在城东,一家看起来很正规的机构。工作人员很专业,态度温和。先是抽血,我和张浩,还有三个孩子。亮亮怕疼,抽血时哭得撕心裂肺,张浩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嘴里哼着歌。那歌是我怀孕时他常唱的,周华健的《亲亲我的宝贝》。

我别过脸,眼眶发热。

抽完血,还要取口腔黏膜细胞。明明不配合,一直挣扎,张浩按着他,我掰开他的嘴,工作人员才能取样。整个过程,明明一直在哭,在挣扎,声音嘶哑。

全部弄完,已经中午了。工作人员说,五个工作日出结果。

走出鉴定中心,张浩说:“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我说,“我们打车。”

“陈梅,”他看着我,“我们还没离婚,我还是你丈夫,是孩子们的父亲。”

“你还记得啊。”我说,声音很轻。

他沉默了。

最后我们还是上了他的车。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车里音响在放轻音乐,钢琴曲,悠扬,舒缓,和车里压抑的气氛形成讽刺的对比。

到了我妈家楼下,我带孩子下车。张浩也下来,打开后备箱,拿出两个大袋子。

“给孩子的,”他说,“奶粉,尿不湿,还有几件新衣服。”

“谢谢。”

“陈梅,”他叫住我,“如果...如果孩子是我的,我...”

“你怎么样?”我转身看着他。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摇摇头,“没什么。结果出来我告诉你。”

他开车走了。我看着车尾消失在拐角,抱着小星,领着明明和亮亮上楼。

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明明感冒了,发烧,咳嗽,我整夜整夜不敢睡,守着他。小星半夜哭闹,亮亮也跟着哭,三个孩子一起哭,我抱抱这个,哄哄那个,手忙脚乱。

我妈帮我,但她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几个晚上下来,我和她都累得脱了形。

第四天晚上,明明烧退了,睡得很安稳。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八岁的孩子,因为唐氏,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大。睫毛很长,像张浩。鼻子也像,挺挺的。

如果,如果没有这个病,明明应该上小学二年级了。他会背书包,会写字,会交朋友,会回家说“妈妈我今天考了一百分”。

可现实是,他八岁了,不会说话,不会自己吃饭,不会上厕所。他的人生,还没开始,就已经看到了尽头。

手机亮了,是张浩的微信:“明天结果出来,上午十点,我去接你。”

我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第五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给三个孩子穿好衣服,喂了饭,跟我妈交代了几句。九点半,张浩准时到了。

他看起来也没睡好,眼下有黑眼圈,胡茬没刮干净。看到我,点点头,没说话。

去鉴定中心的路上,依旧沉默。这次连音乐都没开,车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到了中心,工作人员递给我们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结果都在里面了。”工作人员说,眼神里带着同情。

我和张浩对看一眼,都没伸手去接。

最后是张浩接过来的。他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报告,厚厚一沓,每份报告对应一个孩子。

他先看老大的,看了很久,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捏得发白。

然后看老二的。

最后看老三的。

看完,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怎么样?”我问,声音在抖。

他把报告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翻到最后,结论那一栏,每个都一样:

“经DNA比对,支持张浩是张明的生物学父亲。”

“支持张浩是张亮的生物学父亲。”

“支持张浩是张星的生物学父亲。”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三个孩子,都是他的,亲生。

我看向张浩,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头,肩膀在抖。我以为他在哭,但抬起头时,眼睛里是干的,红得吓人,但没有泪。

“对不起,”他说,声音嘶哑,“陈梅,对不起。”

“现在你信了?”我问。

他点头,用力地,像要把脖子点断。

“可为什么呢?”他看着报告,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三个都是?为什么?”

我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为什么是三个?为什么是全部?

从鉴定中心出来,阳光很好,刺得眼睛疼。张浩走在我前面,脚步踉跄,差点摔倒,我扶了他一把。他的手冰凉,在抖。

“回家吧,”他说,“我们回家。”

这个“家”,是指我们的家,那个我们已经快一个月没回去的家。

“孩子在我妈那儿...”

“让妈先看着,”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急切,“我有话跟你说,很重要的话。”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恐惧,又像...解脱?

“好。”我说。

我们没回我妈那儿,直接回了自己家。一个月没住人,家里落了层薄灰,空气里有股霉味。张浩打开窗户,风吹进来,扬起桌上的灰尘。

“坐。”他说,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下,手里还拿着那份鉴定报告。

张浩坐在我对面,双手交握,指尖发白。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

“有件事,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关于我爸,关于我们家。”

“什么事?”

“我爸,是自杀的。”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在我十二岁那年,上吊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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