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
第一章 那通电话
我至今还记得陈建国给我打来电话的那个下午。那是2013年9月6日,周五,办公室里的挂钟指向四点五十分,离下班还有十分钟。
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我瞥了一眼,屏幕显示“陈建国”三个字。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他带着点急切的、但努力保持平静的声音。
“喂,老李,是我,建国。”
“建国啊,稀客稀客,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靠在椅背上,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一边。说实话,接到他的电话我有点意外。我们俩高中同学,毕业后头几年还聚过几次,后来渐渐就淡了联系。最后一次见面是五年前的同学会,那时候他看上去混得还行,在城南开了家小超市。
电话那头的陈建国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些:“老李,我现在有点急事,想请你帮个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人到中年,最怕听到两句话,一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另一句就是“想请你帮个忙”。前一句往往是推销,后一句嘛,多半是借钱。
“你说,能帮我一定帮。”我话是这么说,手里已经转起了笔。
“是这样的……”他又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我老婆那边出了点事,她爸突然中风了,要动手术,医院那边催着交钱。我这边货压得多,现金一时周转不过来,就想……就想跟你倒个短,下个月货款回来马上还你。”
我心里默默算着日子,现在是九月初,下个月就是十月。倒个短,倒个短,我心里嘀咕,这“短”到底是多短?
“要多少?”我直接问。
“九万。”他说得很快,接着又补了一句,“我知道这数目不小,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还差这点缺口。老李,咱们高中同班三年,上下铺一年,你还记得不,高二那年你阑尾炎手术,我还替你去食堂打了半个月的饭……”
他提起了往事。确实,我高二那年急性阑尾炎住院,陈建国每天放学就跑到医院给我送作业,还从食堂打了饭菜带过来。那时候他家条件不好,自己都舍不得吃好的,还总给我带肉菜。
“我记得,当然记得。”我叹了口气,“九万……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最好今天能转。医院那边说明天再不交齐,手术就排不上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老李,我知道突然开口不好,但我实在是……”
“行了,别说了。”我打断他,“账号发我,我现在转。”
电话那头的陈建国像是松了一口气,声音都有点哽咽了:“老李,真的,太谢谢你了。我下个月,最迟下个月二十号,一定还你。我陈建国说话算话,要是还不上,我……我天打雷劈!”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我看了看表,“我现在就去银行,你发我账号。”
挂断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九万块,对我家来说不是小数目。我和老婆刘娟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我在一家中型企业做财务主管,她在小学教书。我俩省吃俭用这些年,存了点钱,准备给儿子将来结婚买房用。现在儿子李晨刚上大一,这笔钱暂时不动,就放在卡里。
手机震了一下,陈建国的短信来了,是一串银行卡号和开户行信息,还有一句“谢谢兄弟,救命之恩”。
我收拾东西准备提前下班,经过王经理办公室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老李,这么早?”
“家里有点急事。”我说。
“去吧去吧,反正也快下班了。”他摆摆手。
我开车去银行的路上,心里其实有点打鼓。九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万一陈建国还不上怎么办?可转念一想,他老婆父亲生病,这是救命钱,不帮说不过去。而且他提起了当年的事,我要是不借,倒显得我忘恩负义了。
到了银行,柜台已经快下班了。我说要转账,柜员看了我一眼:“李先生,转九万是吧?收款人和您什么关系?”
“朋友,他家里有急事。”我说。
“您确定对方身份可靠吗?最近电信诈骗挺多的。”柜员好心提醒。
“可靠,高中同学,认识二十多年了。”我肯定地说。
转账手续办完,我给陈建国发了条短信:“钱转了,你查收一下,救人要紧。”
他几乎是秒回:“收到了!老李,大恩不言谢,下个月一定还你!替我谢谢嫂子!”
我回了个“嗯”,开车回家。
那天晚上,我和刘娟说了借钱的事。她正在厨房炒菜,锅铲顿了顿,转头看我:“陈建国?就是你那个高中同学?借了九万?”
“他老丈人急病,要做手术,一时周转不开。”我解释道。
刘娟把火关小,擦了擦手:“什么时候还?”
“下个月,二十号前。”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心软。九万块,说借就借了,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这不是情况紧急嘛,救命的事。”我走过去帮她递盘子,“再说当年我生病,人家也确实帮过我。”
“行吧,反正借都借了。”刘娟摇摇头,“不过下个月要是还不了,你得去要。这钱是给晨晨准备的,不能就这么没了。”
“放心,建国说了,下个月一定还。”
第二章 失联
十月初,陈建国没联系我。我想着可能他老丈人还没出院,事情多,就没催。
十月中旬,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建国,你老丈人怎么样了?手术顺利吗?”
他没回。
我又发了条短信,还是没回。
等到十月二十号,约定的还款日,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但没人接。我心里有点不安,但转念一想,也许他在忙,没看见。
晚上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第二天,我让刘娟用她的手机打过去,这次居然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我和刘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好的预感。
“停机了?”刘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李国强,你看你干的好事!九万块,就这么打水漂了?”
“别急别急,可能他手机丢了,或者换号了没来得及通知。”我说着,心里其实也没底。
“那你给他家里打电话啊!”刘娟说。
我这才想起来,我根本没有陈建国家的电话。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是用手机联系。翻遍通讯录,我找到另一个高中同学王海涛的电话。王海涛和陈建国关系一直不错,也许他知道。
电话接通,王海涛听我问起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老李,建国是不是找你借钱了?”
我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
“他也找我了,借了三万,说是老丈人生病急用,下个月还。”王海涛叹了口气,“我借了。后来联系不上,我托人打听,听说他超市早就盘出去了,老婆也跟他离婚了。什么老丈人生病,估计是编的。”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老李,你借了多少?”王海涛问。
“九万。”我哑着嗓子说。
电话那头传来王海涛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这么多?你……你借给他了?”
“嗯。”
“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这钱估计是要不回来了。”王海涛说,“我打听过,陈建国好像欠了不少债,不止我们俩。听说他还借了高利贷,现在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发冷。九万块,就这么没了?陈建国,那个高中时帮我打饭,大学时写信鼓励我,工作后还一起喝过几次酒的陈建国,骗了我?
刘娟站在我面前,双手叉腰,脸气得通红:“现在怎么办?李国强,你说现在怎么办?九万块啊!晨晨以后买房的钱!”
“我……我去找他。”我站起来,“我知道他以前住哪儿,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刘娟抓起外套。
我们开车去了陈建国以前住的小区。那是城西一个老小区,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我记得五年前同学会,他还说准备换房子,没想到现在还住这儿。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对门的大妈探出头来:“你们找谁?”
“阿姨,请问陈建国是住这儿吗?”我问。
“陈建国?搬走啦!”大妈说,“上个月就搬了,房子好像卖掉了。你们是他什么人?”
“朋友,有点事找他。”我说。
大妈上下打量我们,压低声音:“他是不是欠你们钱了?来找他的人可不止你们,前前后后来了好几拨了。听说欠了一屁股债,老婆也跟他离了,孩子都带走了。这人啊,看着老实,没想到……”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回家的路上,刘娟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车窗外。我知道她在生气,也在心疼那九万块钱。其实我也心疼,但更多的是憋屈,是被背叛的感觉。
晚上,儿子李晨从学校打来电话,说想买台新笔记本电脑,旧的太卡了。要是往常,我肯定说“买”,但现在,我想着那九万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晨晨,要不你再等等,爸下个月发了奖金给你买。”
“爸,我们专业要用电脑做设计,这破电脑真的不行了。”儿子在电话那头抱怨。
刘娟抢过电话:“晨晨,听你爸的,再等等。家里最近……有点事。”
挂断电话,刘娟瞪着我:“看见没?就因为你,儿子想买台电脑都买不了。李国强,我告诉你,这钱你必须给我要回来!要不回来,我跟你没完!”
接下来一个月,我用了各种方法找陈建国。去他以前的超市,早就换了招牌;问他以前的邻居,都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甚至去了派出所,警察说这是民事纠纷,不归他们管,让我去法院起诉。可起诉需要地址,我连他人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起诉?
十一月底,高中同学群里有人提议年底聚一聚。我本来不想去,但王海涛私聊我:“老李,你来吧,我听说陈建国可能会联系群里的谁。咱们到时候一起问问,说不定有人知道他在哪儿。”
我想了想,答应了。
第三章 第一次同学会
2013年12月28日,高中同学会在城东一家中档饭店举行。来了二十多个人,差不多是当年一个班的一半。
我走进包厢时,已经有十几个人到了。大家互相寒暄,交换名片,谈论着工作、家庭、孩子。有几个混得不错的,说话声音特别大;有几个普通的,就坐在角落里默默吃饭。
王海涛看见我,招手让我坐过去。他压低声音:“我问了一圈,没人知道陈建国在哪儿。倒是有几个人也被他借了钱,有借五千的,有借一万的,都联系不上他。”
我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原来我不是唯一被骗的傻子。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更憋屈了。陈建国这是把我们这些老同学当提款机了啊!
饭吃到一半,有人提议轮流说说近况。轮到我的时候,我本来想随便说几句就过去,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啊,最近被人骗了九万块,正发愁呢。”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被骗了?怎么回事?”有人问。
“陈建国,上个月找我借九万,说是老丈人生病急用,下个月还。现在人不见了,电话停机,房子卖了,老婆也离了。”我说得很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在发抖。
“陈建国?他也找我借钱了!”坐在我对面的张伟猛地站起来,“借了两万,也是说老丈人生病!”
“我也被借了五千。”另一个女同学小声说。
“我借了一万。”
“我八千。”
桌上一下子炸开了锅。原来被陈建国借过钱的有七八个人,加起来得有二十多万。大家越说越激动,有人拍桌子,有人骂娘。
“这王八蛋,把我们当傻子耍呢!”
“必须找到他!让他还钱!”
“找?上哪儿找?人都跑没影了!”
“报警!必须报警!”
“报警有用吗?警察说了,这是民事纠纷,不归他们管。”
那顿饭的后半程,完全变成了对陈建国的声讨会。大家互相交换信息,拼凑出一些片段:陈建国的超市半年前就经营不善,他借了高利贷想翻身,结果越陷越深;老婆劝他收手,他不听,最后老婆带着孩子走了;他把能借的人都借了一遍,然后消失了。
“我听说他可能去南方了,广东那边。”有人说。
“也有说去了云南。”
“不管去了哪儿,这孙子别让我碰见,碰见一次打一次!”
我喝了不少酒,回家的路上,刘娟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突然觉得特别累。
“你说,他为什么要骗我们呢?”我喃喃自语。
刘娟冷笑一声:“为什么?为了钱呗。人穷疯了,什么事干不出来?李国强,你就是太容易相信人。现在好了,九万块,够咱们家吃用一年了。”
我没说话。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不明白的是,陈建国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如果他直接跟我说,他欠了债,走投无路,我可能也会借,虽然不会借九万这么多。但他编了个老丈人生病的谎,利用了我的同情心,这让我觉得特别恶心。
从那天起,陈建国成了我心中的一根刺。每次想到那九万块,我的心就揪着疼。那不仅是钱,还有被背叛的屈辱,对自己的愤怒——我怎么会这么傻?
第四章 年复一年
2014年春节,我们家过得有点紧巴。往年都会给双方父母包红包,今年只包了平时的一半。刘娟给她妈买了一件羊毛衫,花了八百,被她妈说浪费钱,让她退掉。刘娟回家就哭了,说长这么大没这么憋屈过。
我没说话,只是抽烟。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
三月,儿子李晨还是买了新电脑,六千块。钱是从刘娟的工资里出的,我的工资要还房贷,还要存起来补那九万块的窟窿。
刘娟说:“不能让儿子在学校里抬不起头。别的同学都用好电脑,就他用个破的,做作业都受影响。”
我说:“我知道。”
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怨我。
四月,高中同学群里又有人提议聚会。我没去。王海涛给我打电话:“老李,来嘛,大家聚聚,散散心。”
“不想去,没意思。”我说。
“别啊,你不来,我们骂陈建国都骂不痛快。”王海涛开玩笑说。
但我能听出来,他话里有话。上次同学会后,我们这几个被借钱的人拉了个小群,叫“讨债联盟”,隔三差五在里面骂陈建国,交流有没有新线索。但半年过去了,什么线索都没有。陈建国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不去了,你们聚吧。”我还是拒绝了。
我确实不想去。每次同学会,大家都会提起陈建国,然后一起骂他。一开始,骂他的时候我觉得解气,但骂得多了,我发现其实是在一遍遍提醒自己:你是个傻子,你被人骗了九万块,要不回来了。
2015年,儿子大二,说要报个培训班,学什么平面设计,要交八千块学费。我和刘娟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决定让他报。钱是从定期存款里取的,那本来是给儿子攒的买房钱。
取钱的时候,银行柜员说:“李先生,您这定期还没到期,现在取要损失不少利息。”
我说:“我知道,急用。”
走出银行,我看着手里的八千块钱,突然想,如果陈建国没骗我那九万块,这八千就不用动定期了。如果陈建国没骗我那九万块,儿子买电脑也不用从刘娟工资里出了。如果陈建国没骗我那九万块,今年春节我们可以给父母包个大点的红包,刘娟也不用被她妈说浪费钱了。
想着想着,我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支烟。烟很呛,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2016年,同学会我又没去。但听王海涛说,这次有人带来了新消息:有人在深圳看到过陈建国,他在一家工厂打工,看起来苍老了很多。但等他们顺着线索去找,又找不到了。
“这孙子真能躲。”王海涛在电话里说。
我没说话。其实我有时候会想,陈建国现在过得怎么样?他躲债的日子好过吗?他会不会后悔骗了我们这些老同学?但很快我又会骂自己:李国强,你他妈有病吧?他骗了你九万块,你还替他着想?
2017年,儿子找工作,需要一笔钱打点关系。我和刘娟把最后一点积蓄都拿出来了。那天晚上,刘娟坐在床边,看着存折上只剩下三位数的余额,突然哭了。
“李国强,十年了,咱们家一点钱没存下,全填窟窿了。那九万块,就像个无底洞,把咱们家都掏空了。”
我搂着她的肩,说不出安慰的话。她说得对,那九万块就像一个诅咒,让我们的生活一直缓不过来。
2018年,儿子工作稳定了,我和刘娟的压力稍微小了点。但我们已经老了,我五十了,刘娟也四十八了。同龄人都在计划退休生活,旅游、养生,我们还在算计每个月怎么多存点钱。
同学会我还是没去。但听说,有人在同学会上提议,以后谁也别提陈建国了,没意思。
“提他干什么?影响心情。”有人说。
“就是,为了个骗子,不值得。”
但我知道,他们不提,不代表忘了。那笔债,那些欺骗,就像一根刺,扎在我们这些人的心里,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第五章 第十年
2023年,距离陈建国借钱已经整整十年。
十年间,我参加了三次同学会,每次都会骂陈建国。同学们都习惯了,我一开口,大家就跟着附和,骂几句,然后转移话题。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老李又被那九万块折磨了。
今年同学会,我又去了。儿子李晨已经结婚,在省城买了房,我和刘娟帮忙出了首付。压力小了些,但心里那根刺还在。
聚会上,大家聊起近况。有人退休了,有人当了爷爷奶奶,有人生了病,有人发了财。轮到我的时候,我照例说:“我还是老样子,就是想起陈建国那个骗子,心里就堵得慌。九万块啊,放现在得值十几万了吧?”
桌上安静了几秒。张伟打圆场:“老李,都十年了,该放下了。为那种人不值得。”
“放下?你说得轻巧。”我喝了一口酒,“那是我辛辛苦苦攒的钱,他说骗就骗了。我这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知道吗?”
“我们知道,都知道。”王海涛拍拍我的肩,“但老李,你这样折磨自己,不值当。陈建国那孙子,说不定早就遭报应了。”
“报应?我要亲眼看见才信。”我又灌了一杯酒。
那天我喝多了,是儿子来接我的。在车上,我拉着儿子的手说:“晨晨,爸对不起你。要是那九万块没被骗,你结婚的时候,爸能给你多出点钱,你们也不用买那么小的房子。”
“爸,你说什么呢。”儿子无奈地说,“我和小雅现在过得挺好的。那点钱,你别老惦记了。”
“我能不惦记吗?那是我和你妈省吃俭用攒的啊……”我说着说着,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头疼得厉害。刘娟给我端来蜂蜜水,坐在床边看着我:“李国强,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那张卡,就是陈建国打钱的那张卡,咱们去销了吧。”刘娟说,“那张卡十年没用了,但每年还得交年费。而且每次看到它,你就想起那件事。销了,就当和过去做个了断。”
我愣了一下。那张工商银行的卡,是专门给陈建国转账开的,转完那九万块,里面还剩了几十块零头。后来卡就一直放在抽屉里,再也没用过。每年扣年费,余额越来越少,但我一直没去销户。为什么没销?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不甘心,也许是因为还存着一丝幻想——万一陈建国哪天良心发现,把钱打回来了呢?
“销了吧。”刘娟说,“都十年了,他不可能还钱了。咱们得向前看。”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销了。”
第六章 销卡
三天后,儿子李晨开车带我去银行。他怕我情绪激动,非要陪我去。
工商银行里人不多,取了号,等了十分钟就轮到我们。柜台里是个年轻的女柜员,戴着眼镜,看起来刚工作不久。
“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销卡。”我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递过去。
“好的,请稍等。”柜员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看着屏幕,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
“李先生,您这张卡里有余额,而且……有点特殊情况。”柜员抬头看我,“系统显示,这张卡从2014年1月开始,每个月5号都会有一笔转账进来,金额不等,有时三百,有时五百,最多的一次一千。最近一笔是三天前,转了五百。累计转入金额是……九万七千六百元。”
我和儿子都愣住了。
“什么?”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你说什么?每个月都有一笔钱转进来?”
“是的,从2014年1月5日开始,到现在2023年,每个月都有,很规律。”柜员仔细看着屏幕,“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还钱’。”
我感觉腿有些发软,重新坐回椅子上。儿子扶住我的肩:“爸,你没事吧?”
“能……能查到是谁转的吗?”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看。”柜员又操作了一会儿,“转账方账号显示是个人账户,户名是……陈建国。”
陈建国。
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不可能……”我喃喃自语,“他骗了我,他跑了,他怎么可能……”
“李先生,这张卡您还要销吗?现在余额是九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元三角五分。如果把十年的年费扣除,实际转入金额应该是超过了十万。”柜员说。
“不销了,先不销了。”我说,“能……能打印一份流水明细吗?从2014年1月开始的。”
“可以,请稍等。”
等待打印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儿子站在我身边,握着我的肩,我能感觉到他的手也在抖。
柜员把一叠厚厚的流水单递给我。我接过,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2014年1月5日,转入500元,备注:还钱
2014年2月5日,转入300元,备注:还钱
2014年3月5日,转入300元,备注:还钱
每个月5号,有时300,有时500,有时800。最少的一次是2014年4月,只有200元。最多的一次是2019年8月,转了1000元。
十年,120个月,一个月不落。
最近一笔是三天前,2023年12月5日,转入500元。
“十年……”我盯着那些数字,眼睛开始模糊,“他一直在还钱……每个月都还……”
“爸,你看这里。”儿子指着流水单最下面的一行小字,“有留言,持卡人可查看。”
“什么留言?”
“就是账户留言,您可以在自助机上查看。”柜员说。
“我要看,现在就看。”我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下。
儿子扶着我来到自助服务机前。插入卡,输入密码,选择“查看账户留言”。
屏幕跳转,出现了一段文字:
“老李,我是建国。当你看到这段留言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对不起,十年前我骗了你。我老丈人没生病,是我欠了高利贷,被逼得走投无路。我想过死,但想到还欠着你和其他同学的钱,我没脸死。
这十年,我一直在南方打工。先在工地,后来在工厂,什么活都干。每个月发工资,我第一件事就是给你转钱。钱不多,但我尽力了。其他同学的钱,我也在还,一个一个还。王海涛的三万,去年还清了。张伟的两万,前年还清了。你的最多,所以我最后还。
老李,我知道你恨我。同学会上你骂我的话,有人转告我了。你骂得对,我是骗子,我活该。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把钱收下。这是我欠你的,我必须还。
如果有一天,这张卡被销户了,说明你看到了这段话。那我就安心了。
最后,再说一声:对不起。
陈建国
2023年11月30日”
我看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然后我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
“爸……”儿子也蹲下来,拍着我的背。
“我……我一直骂他……骂了十年……”我哽咽着说,“每次同学会都骂……我说他是骗子,不得好死……我说他要是敢出现,我打死他……”
“爸,别说了。”
“可他一直在还钱……一个月几百块,还了十年……”我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得打什么工,才能每个月挤出这些钱?他吃什么?住哪儿?他怎么过的这十年?”
我想起同学们传的消息:有人在深圳看见陈建国在工厂打工,苍老了很多。有人听说他在工地搬砖,睡工棚。有人说他一天打三份工,累得住院了。
我以为那是他活该,是他骗人的报应。
可现在我才明白,那十年,他是在用最笨的方法,一点点偿还他欠下的债。
“我当年真傻……”我喃喃道,“我应该相信他的……他说下个月还,我不该那么急……我应该给他点时间……”
“爸,这不怪你。”儿子扶我起来,“他骗你是事实,你生气是应该的。”
“可他一直在还啊……”我看着手里的流水单,那一笔笔转账,就像陈建国这十年走过的路,一步一个脚印,艰难但坚定。
我突然想起,2016年,有同学说在深圳看到陈建国,他在一家工厂打工,看起来苍老了很多。那时候我们都骂他活该。2018年,有人说陈建国在工地摔伤了腿,躺了两个月。我们说他报应。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有消息说陈建国失业了,在街头摆摊。我们说他自作自受。
原来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用最恶毒的话,骂一个在默默还债的人。
“我要找他。”我突然说,“儿子,我要找陈建国。他现在在哪儿?他留言说‘可能已经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爸,你别急,我们慢慢找。”儿子说,“先回家,跟妈商量一下。”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看那张流水单。十年,120个月,九万七千六百元。他不仅还了本金,连利息都算进去了。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儿子,“他要是告诉我他在还钱,我就不会……”
“也许他觉得没脸说。”儿子开着车,声音很轻,“也许他想等还清了再说。也许……他怕你不接受。”
回到家,刘娟看我眼睛红肿,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流水单和留言的事告诉她。她看着那些转账记录,沉默了很久。
“十年……”她轻轻说,“一个月几百块,他这十年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我要找到他。”我说,“我必须找到他。”
第七章 寻找
我联系了王海涛,把陈建国还钱的事告诉了他。电话那头,王海涛半天没说话。
“老李,你确定是建国?”
“确定,银行流水,还有留言,都是他。”我说。
“操!”王海涛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陈建国,还是骂自己,“我那三万,他去年还清了。但我不知道是他……那是个陌生账号,转进来三万,备注‘还钱’。我以为是哪个客户打错了,还打电话去银行问。银行说是正常转账,我就……我就收下了。”
“张伟呢?他知不知道?”
“我问问。”
十分钟后,王海涛回电话:“张伟说,他前年收到两万,也不知道是谁转的。我们俩都以为是哪个忘了的借款,或者天上掉馅饼……”
“他给所有人都还了。”我说,“一个一个还。我的最多,所以最后还。”
电话那头传来王海涛沉重的呼吸声:“这孙子……这孙子……”
“我要找到他。”我说,“留言里说‘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我担心他出事。”
“我帮你找。”王海涛说,“我有个表弟在深圳公安局,我让他帮忙查查。”
三天后,王海涛带来消息:陈建国在深圳,但具体情况不清楚,只有一个暂住地址,是两年前的。
“我表弟说,可以试着联系当地派出所问问,但需要时间。”
“等不了,我要去深圳。”我说。
“老李,你别冲动。深圳那么大,你去哪儿找?”
“我有地址,我去看看。”
刘娟和儿子都劝我,说我年纪大了,一个人去深圳不安全。但我坚持要去。最后儿子说:“爸,我陪你去。正好我年假还没用。”
我们买了第二天的机票。在飞机上,我一直在想,见到陈建国要说什么。骂他?不,我骂了十年,骂够了。谢谢他?可他骗了我,我不能谢他。那说什么?我不知道。
也许,我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看看他,看看那个用十年时间还债的老同学,现在是什么样子。
深圳是个繁华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我们按照地址找到那个地方,是一个老旧的城中村,房子挨着房子,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
地址上写的是307房。我们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对门出来一个老太太,打量着我们:“你们找谁?”
“阿姨,请问陈建国是住这儿吗?”我问。
“陈建国?搬走啦,上个月就搬了。”老太太说。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是租房的,说走就走了。”老太太摇摇头,“不过那孩子挺可怜的,一个人住,身体好像不好,经常咳嗽。上个月咳得厉害,房东怕他死在屋里,就让他搬走了。”
我心里一紧:“他身体不好?什么病?”
“不知道,就是咳,有时候咳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老太太叹气,“也是个苦命人,一天打两三份工,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我问他怎么这么拼,他说欠了债,要还钱。唉,这年头,欠债还钱的人不多了。”
我和儿子对视一眼。儿子问:“阿姨,您知道他可能去哪儿了吗?或者,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
“没有。不过他有时候会去前面的社区卫生站拿药,你们可以去问问。”
我们谢过老太太,去了社区卫生站。卫生站的医生听说我们找陈建国,推了推眼镜:“陈建国?是不是高高瘦瘦的,四十多岁,说话带点口音?”
“对,对,就是他。”我连忙说。
“他上个月来过,咳得厉害,我让他去大医院看看,他不去,说没钱。”医生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病历本,“喏,这是他留下的,说改天来拿。结果一直没来。”
我接过病历本,手在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陈建国,男,45岁。主诉:咳嗽、胸痛三个月。
诊断建议:疑似肺癌,建议转上级医院进一步检查。
下面是一串潦草的字,但能看清:我没钱,不治了。病历本别扔,我改天来拿。
“肺癌……”我喃喃道,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爸!”儿子扶住我。
“医生,您知道他可能去哪儿了吗?”我问,声音在发抖。
医生摇摇头:“不知道。不过他说过,他在西乡那边的一个工地干活,你们可以去看看。”
第八章 工地
西乡离市区很远,我们打车过去,花了快两个小时。那是一片正在开发的新区,到处都是工地,塔吊林立,机器轰鸣。
我们一个工地一个工地地问:“请问有个叫陈建国的在这儿干活吗?四十多岁,高高瘦瘦的。”
问了三四个工地,都没人认识。第五个工地,一个戴安全帽的工头听了,想了想:“陈建国?是不是湖北人?”
“对,对,他是湖北人!”我连忙说。
“他以前在这儿干过,但上个月走了。”工头说,“他说身体不舒服,干不动了。我还劝他去医院看看,他咳得厉害。”
“您知道他住哪儿吗?或者去哪儿了?”
工头摇头:“不知道。我们这儿的工人都是临时工,今天来明天走的,不固定。”
走出工地,天已经黑了。深圳的冬天不冷,但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
“爸,天黑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找。”儿子说。
“再问问,再问问。”我不死心,又走进旁边的工地。
这个工地正在赶工,晚上也在施工。我拦住一个看起来像工头的人,又问了一遍。
“陈建国?你说老陈啊!”这个工头居然认识,“他在我们这儿干过几个月,后来病了,就走了。”
“您知道他住哪儿吗?或者有没有他的电话?”
“电话没有,住哪儿也不知道。不过他有个老乡也在这儿干活,我带你去找他。”
工头带我们找到一间工棚,里面挤了十几个人,汗味、烟味、脚臭味混在一起。一个黑瘦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吃泡面。
“老王,有人找陈建国,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工头问。
老王抬起头,打量着我们:“你们是……”
“我是他同学,从老家来的。”我说。
老王放下泡面,站起来:“建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