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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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逐出家门
我记得那天是2003年秋,我刚升主管,正带着团队加班赶项目。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会议室里对着一帮人拍桌子。
“这个方案明天早上必须给我!做不完谁也别想下班!”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妈。我按掉,继续训人。电话又打来,我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我走出会议室接了,语气很冲:“妈,我开会呢,一会儿回给你!”
“小勇,你快回来一趟。”我妈的声音不对劲,带着哭腔。
“怎么了?”
“你爸...你爸不行了,在医院,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脑子嗡的一声。会议室里还有人等着,项目明天要交,老板晚上要看成果。我咬了咬牙:“我开完会就过去,你先看着。”
“小勇!”我妈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他快不行了,你赶紧...”
“知道了知道了!”我挂了电话,冲回会议室,把文件往桌上一摔,“今天先到这儿,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完整的方案!”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我爸,那个十年前被我和爷爷联手赶出家门的人,要死了?
我其实不太愿意想起那段往事。十年前,我十七岁,正上高二。我爸是棉纺厂的车间主任,干了二十年,厂里人人都说他有本事,是副厂长的热门人选。可就在那年,厂里查账,查出他挪用了三万块钱公款。
三万块,在1993年,对我们家来说是天大的数字。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爷爷用拐杖指着大门,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滚!我没你这个儿子!我们林家没你这种丢人现眼的东西!”
我爸跪在客厅地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我妈抱着我哭,我也哭,不是为我爸哭,是觉得丢人。第二天学校就传开了,同学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爸被开除了,还差点坐牢,是爷爷找了老战友的关系,把钱补上,才免了牢狱之灾。可家是回不来了,爷爷说林家不要这种人,把他赶出了门。
后来他去了南方,听说是打工去了。十年间,只偶尔给我妈打个电话,寄点钱,但从来不敢打家里座机,因为爷爷接了就会挂。
十年了,我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妈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眼睛红肿。
“在里面,”她哑着嗓子说,“医生说就这一两天了。”
“什么病?”
“肝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就...”她说不下去,又开始抹眼泪。
我推开病房门,一股药味和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病床上躺着个人,瘦得脱了形,我几乎认不出来那是我爸。记忆里的他,高高壮壮的,一只手就能把我举起来。现在躺在那里的,像一具包着皮的骷髅。
他听到声音,慢慢睁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
“小勇...”他声音很轻,像破风箱在漏气。
我没应声,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来啦。”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太瘦,笑起来有点吓人。
“我妈说你找我。”
“嗯。”他费劲地抬了抬手,指向床底下,“有个东西,你拿回去。”
我走过去,蹲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很旧的红木箱子,四角都磨白了,上面有把老式铜锁。
“这是...”我站起来,看着箱子。
“你拿回去,”他喘了口气,说得有些吃力,“等你用得着的时候,打开看看。”
“里面是什么?”
他没回答,闭上眼睛,好像说这几句话已经用光了所有力气。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问他知道错了吗?还是说点别的?最后,我只是拎起箱子:“那我走了,公司还有事。”
走到门口,我听见他说:“小勇,爸对不起你。”
我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我妈迎上来:“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给了个破箱子。”我把箱子放在脚边,“妈,我先回公司了,晚上还有个会。”
“小勇,”我妈拉着我,“今晚你能过来吗?他可能就...”
“我看他精神还行,”我看了看表,“明天吧,明天我早点来。”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我拎着箱子回了公司,随手放在办公室角落,继续加班。凌晨三点,项目终于搞定了,我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早上八点准时开会。
会开到一半,手机震了。我妈发来短信:“你爸走了,早上六点二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按灭手机,继续听下属汇报。直到散会,我才回办公室,关上门,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我看到了角落里那个红木箱子。旧得不成样子,边角都磨烂了,铜锁锈迹斑斑。我踢了一脚,箱子很沉,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破烂。
我爸留给我唯一的遗物,就是个破箱子。
葬礼很简单,就在老家办了几桌。爷爷没来,说丢不起那个人。来的都是些远房亲戚,还有几个我爸以前的老工友。我妈哭晕过去两次,我倒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累。
我爸下葬后,我妈抱着那个红木箱子不撒手。我说要扔了,她不干,说要留个念想。我说要留你留,反正我不要。最后箱子放进了我家储藏室,一放就是十年。
十年间,我结了婚,生了孩子,跳了两次槽,现在在一家外企当部门经理。买了房,买了车,把妈接来一起住。生活按部就班,顺风顺水。
那个红木箱子,早就忘到脑后去了。
直到今年春天,老婆说想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一下,给孩子弄个游戏房。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把不用的都处理掉。
储藏室里堆满了杂物,我翻出一箱大学课本,一箱旧衣服,还有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破烂。就在储藏室最里面,我看到了那个红木箱子。
十年过去,箱子更旧了,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老婆看见了,问我这是什么。
“我爸留下的破烂。”我说,用脚拨了拨。
“打开看看?”老婆有点好奇。
“没什么好看的,”我拿抹布擦了擦箱子表面的灰,“一把老锁,也打不开。”
“试试嘛,万一里面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呢?”老婆说。
“值钱?”我笑了,“他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儿子跑过来,五岁的小家伙对什么都好奇:“爸爸,这是什么箱子呀?”
“你爷爷留下的。”我说。
“爷爷?”儿子眨眨眼,“是那个照片里的爷爷吗?”
我妈一直把我爸的照片藏在她房间里,偶尔会拿出来看。我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晚上回到家,老婆又提起那个箱子:“要不找个开锁的打开看看?万一里面是你爸留的什么传家宝呢?”
“得了吧,”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要真是传家宝,他能穷成那样?”
“那不一定,”老婆坐到我身边,“有些老物件,自己不懂,说不定就错过了。”
我被她说得有点烦,但也动了心思。第二天,我真找了个开锁师傅,去老房子开箱子。
开锁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摆弄了一会儿,摇摇头:“这锁锈死了,得撬开。”
“撬吧。”
师傅拿出工具,几下就把锁撬开了。我给了他五十块钱,他走了。储藏室里就剩下我和那个箱子。
我蹲下来,掀开箱盖。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塞得满满的,最上面是几件旧衣服,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我拿出来抖了抖,是我爸以前常穿的工作服,还有两件白背心,领口都磨破了。
衣服下面,是一个铁皮饼干盒,锈得不成样子。我打开,里面是一沓信,用橡皮筋捆着。我抽出一封,是我妈写给他的,日期是1995年,那时候他刚去南方两年。信很短,就几句话,问他身体好不好,钱够不够用,让他别惦记家里。
还有几封是我妈写给我的,但一直没寄出去。信里说她去看我爸了,说他住在工地工棚里,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说她劝他回家,他不肯,说没脸回来。
我放下信,继续翻。
饼干盒下面,是几本旧书,《机械原理》《电工基础》《棉纺工艺学》,书页都黄了,边角卷着。还有一摞奖状和证书,全是厂里发的,“先进工作者”“技术能手”“优秀班组长”,最早的一张是1978年。
我把这些东西都拿出来,箱子快见底了,只剩下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我拿出来,掂了掂,不重。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本相册。
翻开相册,第一页是我爸我妈的结婚照,黑白的,两个人挨得很近,笑得有点拘谨。第二页是我百天照,光着屁股坐在那儿。往后翻,全是我小时候的照片,骑在我爸脖子上,我爸教我学走路,我爸带我去公园...
翻到最后,有一张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在公园里,我大概七八岁,站在中间,一手拉着爸,一手拉着妈。照片背后有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小勇十岁生日,1986年5月3日。”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把东西一股脑全塞回箱子里。
“就这些?”老婆在门口问。
“嗯,就这些。”我把箱子盖好,“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那箱子还要吗?”
“扔了吧。”我说。
其实心里有点失望。我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但看到这些旧衣服、旧信、旧照片,只觉得堵得慌。十年了,他留给我,或者说留给我们这个家的,就这些?
我把箱子重新锁上——虽然锁坏了,但还能扣上。然后搬到楼下,准备等收废品的来了卖掉。
就在我要关门的时候,儿子跑过来,抱着箱子不撒手:“爸爸,别扔爷爷的箱子!”
“里面都是没用的东西,占地方。”我说。
“不行不行!”儿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箱子不撒手,“这是爷爷的!”
“听话,松手。”
“就不!”
老婆过来打圆场:“要不先放这儿吧,这么大个箱子,也占不了多少地方。”
我看看儿子哭花的脸,又看看那个破箱子,摆摆手:“行行行,留着,留着。”
就这样,箱子又逃过一劫,继续留在储藏室里。
又过了几个月,公司派我去深圳出差一周。回程那天,飞机晚点,到北京已经半夜了。我打了车回家,轻手轻脚开门,怕吵醒老婆孩子。
经过储藏室时,我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推门进去,打开了灯。
那个红木箱子还在角落里。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它。十年了,它就一直在这里,从医院到老家,再到这儿,像一个被抛弃的秘密。
我掀开箱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水泥地上。衣服,饼干盒,旧书,奖状,相册。我坐在地上,一件件翻看。
奖状一共二十三张,从1978年到1993年,一年不落。证书有七个,都是技术类的。旧书有十几本,每本都包了书皮,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我拿起一本《棉纺工艺学》,随手翻开。书页泛黄,但很平整。翻到中间,有一页折了个角。我打开,是一张图纸,夹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