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哪个单位的?懂不懂规矩?我让你滚出去,你听不懂人话?”油头粉面的钱科长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
我静静地看着他,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没有滚。
我只是缓缓拉开我那个老旧的双肩包拉链,从最内层拿出了一个红色的证件夹,轻轻翻开。
“审计署驻省特派员办事处,林北川。”我抬起眼,迎着他错愕的目光,平静地补充道,“本想只是对你们进行一次例行财务检查,既然钱科长你的官威这么大,那现在,就不是检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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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五日,星期五,滨海市城建局。
上午九点半,阳光正好,但海边的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
林北川背着他那个已经用了六年,边角都有些磨损的黑色双肩包,站在城建局气派的十八层办公大楼前。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灰色夹克,脚上一双普通的运动鞋,看起来就像一个刚毕业不久,来这里办事的大学生。
他对着手心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然后抬头望了望这栋在阳光下闪着玻璃光芒的大楼。
“审计署驻省特派员办事处,林北川。”他在心里再次默念了一遍自己的身份和任务,“例行审计,希望一切顺利。”
这次的任务来得有些突然。
原本,今年的工作计划表上,并没有滨海市城建局这一站。
但是上周,特派办的机要邮箱里,收到了一封加密的匿名举报信。
信中详细列举了滨海市近三年来,多个大型城建项目存在严重的招投标舞弊和资金挪用问题,矛头直指城建局的核心部门——工程项目管理科。
特派办的领导对这封信异常重视,经过简短的碰头会,决定立刻派人下去摸一摸情况。
副处长,也是林北川的师父老贾,亲自点将,让林北川带一个小组,先以“例行年度财务检查”的名义,去探探水深。
“小林,记住,这次去,两个字——低调。”临行前一天晚上,老贾在他那间堆满卷宗的办公室里,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叮嘱他。
“举报信里提到的那个钱卫东,在滨海城建系统里是个老油条了,关系网盘根错节。你们先别打草惊蛇,就当是去旅游抽空办个公事,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北川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扮猪吃虎”的工作方式。
穿着朴素,说话客气,让对方从外表上就放松警惕,轻视你,然后,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从一堆看似天衣无缝的账本里,找出那根要命的线头。
他走进光洁如镜的大堂,一股混合着中央空调暖风和高级香氛的味道扑面而来。
前台坐着一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年轻姑娘,正在低头刷着手机。
看到林北川走近,她才懒洋洋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慢和审视。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工程项目管理科,我们单位需要对他们进行一次例行审计。”林北川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工作函,递了过去。
小姑娘接过那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只是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
“哦,审计的啊?”她把工作函随手放在一边,指了指不远处,“七楼,你自己上去吧,电梯在那边。”
连访客登记都省了。
林北川道了声谢,没有在意对方的态度,转身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前台姑娘立刻拿起了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而甜美。
“钱科长,是我,小丽呀。楼下来了个审计署的人,说是要找您,人已经上去了。”
此刻,七楼那间最宽敞的科长办公室里。
钱卫东正翘着二郎腿,靠在他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一边喝着刚泡好的大红袍,一边听着电话。
听到“审计署”三个字,他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冷笑了一声。
“审计署?哪儿的?省里的还是中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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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函上写的是审计署驻咱们省的特派办,没说具体级别。不过……”前台小丽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看着挺年轻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得也土里土气的,背着个双肩包,跟个大学生似的。”
“年轻?”钱卫东把玩着手里的紫砂壶,嘴角的笑意更浓了,“那八成就是个刚考进单位,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
“行了,我知道了。让他上来吧,我倒要看看,这毛头小子想查出什么花来。”
挂了电话,钱卫东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上水,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七楼,工程项目管理科的玻璃门擦得锃亮。
林北川站在门口,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忙碌的景象。
他敲了敲门。
一个年轻的科员探出头来:“找谁?”
“我找钱卫东科长。”
那科员回头朝里间喊了一声:“科长,有人找!”
林北川走了进去,一股浓烈的茶香和高级香烟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外面的大办公室挤着七八个科员,而最里面的那间科长办公室,几乎占了整个办公区三分之一的面积。
红木的办公桌,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墙上还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名人字画,其中一幅写着“宁静致远”,笔法苍劲。
钱卫东就坐在这“宁静致远”的下方,他没有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他手里的那个小巧的紫砂壶,仿佛林北川是透明的空气。
林北川也不介意,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你就是审计的?”
过了足足半分钟,钱卫东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傲慢。
“是的,审计署驻省特派办,林北川。”林北川说着,从包里拿出自己的证件和那份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钱卫东这才懒懒地抬起眼皮,他那双因为纵欲和酒精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林北川身上扫了一圈。
当看到林北川那身朴素的穿着和年轻的脸时,他眼底的轻蔑又多了几分。
他没有接林北川递过来的东西,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桌面。
林北川把证件和介绍信放在桌上。
钱卫东只是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起那份介绍信,瞟了一眼,就扔在了一边,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查什么?”他问,语气像是在审问犯人。
“按照年度工作计划,主要是对贵科近三年来负责的城建项目资金使用情况,进行一次例行的财务检查。”林北川的语气依旧平和。
“例行?”钱卫东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你们审计署的人,一年能来我们这儿八百回,每次都说是‘例行检查’,有意思吗?”
林北川不动声色,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刺。
“那就麻烦钱科长配合一下工作,把相关的项目合同、财务凭证、工程款拨款记录、以及验收报告,都准备一下。”
“准备?”钱卫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双小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北川。
“小伙子,你知不知道我们工程项目管理科,管着整个滨海市多少个项目?三百多个!大大小小加起来,涉及的资金有几十个亿!”
“你一开口,就让我把所有材料都给你准备好?我把我们科所有人都派给你,一个月都整理不完!”
“既然这样,”林北川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那就先从重点项目开始看起吧。”
“滨江新区的棚户区改造及安置房项目,城北高架桥建设项目,还有市中心的地下综合管廊项目,这三个的材料,请您优先准备。”
林北川的语气依然平和,但他点出的这三个项目,无一例外,都是近三年来滨海市投资最大、关注度最高、资金流量也最惊人的“明星工程”。
任何一个项目,都牵扯着上亿的资金。
钱卫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眼中的轻蔑和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年轻人。
“你是专门冲着这几个项目来的?”
“只是随机抽查而已,这几个项目资金额度比较大,按规定属于必查项。”林北川回答得滴水不漏。
“随机?”钱卫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他显然不信,“我看你小子,是有备而来吧?说,是谁让你来的?是市里哪个领导,看我不顺眼了?”
林北川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演员。
“钱科长,按照工作流程,请您在三天内,把这三个项目的完整材料准备好。我周一上午,会再过来。”
说完,他便准备转身离开。
钱卫东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忽然,他往宽大的椅背上重重一靠,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表情,对着林北川的背影,挥了挥手。
“行,我知道了,你回去等着吧。”
林北川拉开办公室的门,正要迈步出去。
钱卫东那不阴不阳的声音,又从他身后悠悠地飘了过来。
“小伙子,我劝你一句。这滨海城建口的事儿,水深着呢。上上下下,牵扯的人太多,关系太复杂。”
“你一个外来的,小小的科员,就算真让你查出点什么鸡毛蒜皮的小问题,又能怎么样呢?你能扳得倒谁?”
那话语里,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和警告。
林北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钱科长,我的职责,只管查账。至于账本之外的事情,不归我操心。”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办公室里,钱卫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变得阴沉无比。
他抓起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熟练地拨下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郑市长吗?我是卫东啊。”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谄媚。
“是这样的,我这儿来了个审计署的,说是特派办的……对,中央派下来的……看着很年轻,但是一来就点名要查那几个大项目……”
“我知道,我知道分寸……您放心,一个小毛孩子而已,他翻不出什么浪花来的。我肯定给您处理得妥妥当当。”
挂了电话,钱卫东看着窗外,眼神阴狠。
“愣头青,想在我钱卫东的一亩三分地里撒野,你还嫩了点!”
林北川走出城建局大楼,并没有立刻返回临时驻地。
他绕到大楼的后面,根据指示牌,找到了位于负一楼的档案室。
这是他多年审计工作中养成的一个习惯。
在正式调阅财务材料之前,先从侧面了解情况,尤其是去那些看似“清闲”的边缘部门。
因为那些部门里的人,往往是被排挤的“失意者”,他们不受核心利益圈的待见,反而可能知道最多的内幕,也最有可能说出真话。
档案室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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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文件柜,像沉默的巨人,将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女人,正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埋头整理着一堆发黄的图纸。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略带憔悴的脸。
“你好,请问你找谁?”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职业性的警惕。
“你好,我是审计署的,想来查阅一些过去的工程项目档案。”林北川说着,亮了亮自己的证件。
当女人看清证件上“审计署”三个字时,她的身体明显怔了一下。
她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一丝犹豫,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档案室的门口,确认外面没有人经过。
然后,她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是来查钱卫东的吗?”
林北川心里猛地一动。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道:“请问你是?”
“我叫周敏,是这个档案室的科员。”女人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他钱卫东的‘眼中钉’。”
林北川皱起了眉头,他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为什么这么说?”
周敏又看了一眼门口,才下定决心般地,把他拉到了一个更隐蔽的文件柜角落。
“三年前,我还在局里的财务科工作。”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诉说一个埋藏已久的秘密。
“有一次,在核对滨江新区那个安置房项目的账目时,我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工程款的总拨款和下面施工单位报上来的实际支出,整整差了八百多万。”
“我当时刚工作不久,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就拿着账本去找我们财务科长反映。结果,科长只是淡淡地跟我说,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然后呢?”林北川追问。
“然后,不到一个星期,我就接到了一纸调令,被从财务科那个‘肥缺’,直接发配到了这个不见天日的档案室。”周敏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一坐,就是三年冷板凳。”
林北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当时,没有留下相关的证据吗?”
周敏沉默了片刻,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北川,似乎在做着最后的判断。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一堆杂物深处,掏出了一个看起来很旧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了林北川。
“这些,是我当时偷偷复印的一部分凭证。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拿出来了。”
林北川接过那个信封,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
他没有当着周敏的面打开,只是郑重地对她点了点头:“谢谢你。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回到车里,林北川立刻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十几张已经有些褶皱的复印件。
有工程款的拨付申请单,有收款单位开出的收据,还有一份……银行的转账记录凭证。
当林北川的目光,落在那张转账记录上时,他的眼睛猛地一缩。
这张凭证显示,有一笔高达三百万元的款项,以“项目前期咨询费”的名义,从施工总包单位的账上,打进了一家名为“滨海市鼎盛建筑咨询有限公司”的账户。
这个公司的名字,林北川很陌生。
但当他看到凭证下面,收款方法人代表那一栏的签名时,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法人代表的名字,清清楚楚,龙飞凤舞地签着三个字。
钱卫国。
虽然只是复印件,但“钱”这个姓,和钱卫东的“东”字,让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联想。
他立刻用手机内部系统查询。
查询结果,印证了他的猜测。
鼎盛建筑咨询公司的法人代表钱卫国,户籍信息显示,他与滨海市城建局的钱卫东,是亲兄弟关系。
周一上午,林北川如约再次来到了钱卫东的办公室。
这一次,钱卫东的态度,和上次比,简直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林北川刚一进门,钱卫东就满脸堆笑地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热情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哎呀,林科长!可把你盼来了!来来来,快请坐,请坐!”
他亲自给林北川泡了一杯茶,那茶叶的香气,比上次闻到的还要浓郁。
“林科长,您要的材料,我已经吩咐下面的人去准备了。不过您也知道,那几个项目时间跨度大,卷宗太多,一时半会儿还没整理完。您看,能不能再宽限我们两天?”
他的语气,充满了商量的味道,和他上周的嚣张气焰判若两人。
“钱科长,我的介绍信上,写得很清楚,是今天。”林北川不为所动,他知道,这只黄鼠狼,绝对没安好心。
“哎呀,林科长,咱们都是体制内的自己人,何必那么较真死理嘛!”钱卫东一边说着,一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摸出了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信封。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林北川身边,不动声色地,想把那个信封塞到林北川的夹克口袋里。
“林科长,你这大老远地从省城跑来,一路辛苦了。这是我们科里的一点小小心意,你先拿着,买点滨海的土特产带回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晚上,我已经安排好了,在咱们滨海最好的‘海天一色’,请你吃饭,咱们兄弟俩,好好聊聊,增进一下感情……”
林北川甚至没有低头看那个信封一眼,只是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钱科长,心意我领了。但我们有纪律,这个不能收。”
“另外,我不抽烟,不喝酒,吃饭也就免了。”
“我今天来,只为一件事——材料呢?”
钱卫东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也一点一点地凝固,最后变成了一片铁青。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如此不识抬举,油盐不进。
“你……”他把信封狠狠地揣回自己口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退回到自己的老板椅后面。
“林科长,你是不是有点太不懂规矩了?”
“我只懂审计的规矩。”林北川迎着他阴沉的目光,毫不退让。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钱卫东往宽大的椅背上重重一靠,整个人的腔调又变了,变回了那个嚣张跋扈的“钱扒皮”。
“行,你懂规矩是吧?我告诉你,材料就是没整理好。你要是有本事,就在这儿等着,要是等不了,就给我滚回去!”
“那我就在这儿等。”林北川说着,竟然真的拉过一张椅子,在旁边坐了下来,从包里拿出了一本书,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你——!”钱卫东被他这副滚刀肉的样子气得脸色发紫,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做科长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么难缠的角色。
就在办公室里的气氛僵持到极点的时候,钱卫东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没好气地抓起电话。
“喂!谁啊!”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钱卫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阴转晴,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嘲讽。
他挂了电话,笑眯眯地看着林北川,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已经掉进陷阱的猎物。
“林科长,别看了。你们特派办的领导,找你呢。”
林北川皱了皱眉,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特派办综合处的同事,语气听起来有些为难和抱歉。
“小林啊,我是老王。那个……滨海城建局的审计工作,你先暂停一下。”
林北川的心猛地一沉,他攥紧了手机:“王哥,出什么事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省里有领导,亲自给咱们主任打了招呼……”
“哪个领导?”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总之,主任的意思是,让你先带队回来,事情……从长计议。”
林北川挂断了电话,脸色阴沉如水。
他知道,这是钱卫东背后的那把“保护伞”出手了。
钱卫东看着他吃瘪的样子,笑得更加得意了。
“怎么样啊,林大科长?是不是该打道回府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这儿水深。你一个外地来的小科员,非要往里闯,现在撞到南墙了吧?”
林北川盯着他那张小人得志的嘴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材料,我还是要看。”
“你小子是聋了还是傻了?”钱卫东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林北川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让你滚你就滚!省里都发话了,你还敢在我这儿横?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四级主任科员,芝麻绿豆大的官,跑到我面前来撒野,谁给你的胆子?”
“赶紧给我滚蛋!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林北川最终还是被一纸命令,召回了省城。
滨海城建局的审计工作,被无限期暂停。
整个审计小组的人,都憋着一股火。
但林北川没有闲着。
回到省城的当晚,他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从周敏那里拿到的转账记录复印件,研究了一整夜。
“鼎盛建筑咨询公司”,法人代表钱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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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着这条线索,利用内部权限,调取了这家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和税务记录。
他发现,这家公司注册地虽然在外省的一个偏远县城,但其实际的经营地址,就在滨海市本地的一个写字楼里。
而且,法人钱卫国名下,还关联着另外三家不同名目的公司,无一例外,全都是没有任何实际业务的“空壳公司”。
这是一条设计得非常精密的利益输送链条。
钱卫东利用职务之便,在城建局发包的工程项目中,为特定施工方提供便利,或者直接向施工方施压。
然后,由他弟弟钱卫国的那些空壳公司出面,以“咨询费”、“管理费”、“技术服务费”等各种虚假名义,从施工方的账上,将巨额资金“合理合法”地洗白,转入自己的口袋。
第二天一早,林北川拿着他整理好的材料,直接去找了师父老贾。
老贾戴着老花镜,眯着眼,仔仔细细地看完了所有材料。
他沉默了半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小林,这事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能让省里直接出面,打电话叫停我们特派办的审计,说明钱卫东背后的那个人,级别不低,能量不小。”
“师父,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林北川有些不甘心。
老贾看了他一眼,突然嘿嘿一笑,从抽屉里摸出了他那瓶宝贝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扔了一颗花生米到嘴里。
“算了?在咱们审计的字典里,有‘算了’这两个字吗?”
他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长舒了一口气。
“怕什么?我们是审计署,是中央垂直管理的部门,又不归他省里管!他能打招呼压一次,还能次次都压住吗?”
老贾一拍桌子,眼神里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
“小林,我问你,你想不想把这个案子,一办到底?”
林北川毫不犹豫地点头:“想!”
“好!”老贾斩钉截铁地说,“那就继续查!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转入秘密调查阶段!”
“但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打草惊蛇了。你先回去,就说你认栽了,去休年假。”
“然后,你以私人的身份,悄悄地再回滨海。这次,不要去碰那些账本,去走访,去找人证,去找物证,把这条证据链,给我彻彻底底地补全了!”
“等我们手里握住了铁证,到时候,就不是他叫停我们,而是我们,直接把他钉死!”
三天后,林北川向单位递交了年假申请。
然后,他脱下了制服,换上了一身更不起眼的便装,一个人,一张火车票,悄悄地,重返滨海。
这一次,他的目的地,不再是那栋气派的城建局大楼。
而是直奔位于城乡结合部的,滨江新区安置房项目所在地——滨江村。
工地上,大部分楼房已经封顶完工,一些心急的村民,已经开始装修,陆续入住了。
林北川以一个想要购买二手房的外地人身份,在村子里转悠。
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
按照他之前看过的项目招标文件,这批安置房,为了抗震和安全,明确要求必须是“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
可是,他敲了敲好几栋楼的外墙,听到的,都是空洞的回声。
这不是实心承重墙,而是用空心砖填充的。
框架结构,变成了砖混结构!
仅仅这一项偷工减料,就能让承建方凭空省下至少三分之一的建筑成本!
而这些钱,最终流向了哪里,不言而喻。
更可怕的是,这会给入住的几百户村民,带来巨大的安全隐患。
“同志,你东看西看的,是干什么的?”一个皮肤黝黑,腿脚有些不便的中年男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满脸警惕地看着他。
林北川心里一动,他立刻换上了另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假身份。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伪造的,印着“省建设厅质量监督总站”的证件,压低声音说:“大哥,我是省里派下来,对这个安置房项目做质量安全回访抽查的。”
中年男人一听这话,愣了一下,随即,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然瞬间涨红,眼眶也一下子红了。
“同志!我的好同志!你们……你们可算是来了!”
他一把扔掉拐杖,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林北川的胳膊,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叫赵大勇!我就是这个村的!三年前,我就是在这个工地上干活,从那个脚手架上摔了下来,腿给摔断了!”
“到现在,我一分钱的赔偿都没拿到!我去找那个包工头,包工头说他没钱,让我去找城建局。我去找城建局,城建局的人又把我推给包公头!他们就这么踢皮球,踢了三年啊!”
林北川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大哥,你当时干活,签了劳动合同吗?”
“签了!合同我还留着!”赵大勇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从怀里一个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被折叠得皱皱巴巴,边缘已经泛黄的纸。
“包工头当时就给我签的是这个,按天算钱。但是后来,我听工地上的一个管事的酒后说漏了嘴,说他们跟城建局签的那个正式合同,跟给我们签的,根本不一样……”
林北川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展开。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份再明显不过的“阴阳合同”!
赵大勇手里的这份工人劳务合同上,约定的工程款总金额,竟然只有林北川在城建局备案文件里看到的,那个正式合同金额的三分之一!
中间那凭空消失的三分之二的差价,去了哪里?
林北川看着眼前这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汉子,看着远处那些看似崭新,实则充满隐患的楼房,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
他知道,摊牌的时候,到了。
二零二四年三月二十八日,星期四,上午十点。
滨海的天空,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
林北川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他决定,正面出击。
他给师父老贾打了一个电话,详细汇报了这几天的秘密调查结果。
电话那头,老贾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小林,”老贾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怒,“我知道了。”
“你等着,我马上向署里最高领导汇报。这一次,谁也别想再把盖子捂住!”
一个小时后,老贾的电话回了过来,语气斩钉截铁。
“署里已经连夜开会批了!即刻成立滨海项目专项审计组,由你担任组长,我担任顾问!特派办所有处室,全力配合!”
“这一次,不是检查,是专项审计!授权你,对滨海市近五年所有城建项目,进行全面彻查!”
“小林,去吧!给我把这颗钉子,狠狠地拔出来!”
林北川深吸了一口气,挂了电话。
他背上他那个已经成为他标志的老旧黑色双肩包,再一次,走进了滨海市城建局的大门。
这一次,他没有在前台停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径直走进电梯,按下了“7”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那间他已经来过两次的办公室。
他推开工程项目管理科的玻璃门。
办公室里,钱卫东正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跟几个围在他身边的下属吹嘘着什么,不时发出一阵阵哄笑。
看到林北川突然推门而入,办公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钱卫东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随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恼怒。
“你怎么又来了?阴魂不散是吧?”
林北川面无表情地走到他办公桌前。
“钱科长,我来取材料。”
“材料?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没整理好,改天再来!”钱卫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出去,出去!没看我这儿正忙着开会吗?”
林北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两人身上,充满了看好戏的意味。
“你小子是聋了?”钱卫东见他不动,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猛地从老板椅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林北川面前,用他那肥硕的身体,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林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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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你出去!听见没有!”
“我是来执行公务的。”林北川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公务?狗屁的公务!”钱卫东冷笑一声,伸手指着林北川的鼻子。
“上次省里领导的招呼,你这么快就忘了?看来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啊!”
“我告诉你,你一个被叫停审计的小小科员,还敢跑到我的办公室来撒野?谁给你的胆子!”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赶紧给我滚!不然,我叫保安把你扔出去!”
他伸出那只戴着“低调”江诗丹顿金表的手,恶狠狠地,就要往林北川的胸口推去。
林北川依旧纹丝不动。
就在钱卫东的手即将碰到他衣服的瞬间,他缓缓地,从他那个旧双肩包里,拿出了那个红色的证件夹,轻轻翻开,举到了钱卫东的眼前。
“审计署驻省特派员办事处,四级主任科员,林北川。”
钱卫东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证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轻蔑和讥讽的笑容。
“哈哈哈哈……”他夸张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小林啊小林,你这是演戏演上瘾了?上次就是这个破本子,这次还是这个破本子?怎么,你以为你再亮一次,我就能怕了你?”
“吓唬谁呢?你还嫩了点!”
办公室里,也随之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林北川没有理会他的嘲笑,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等钱卫东笑完,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一种慢得令人窒息的动作,从包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A4纸打印的文件,不厚,只有两页。
但页眉处,那烫金的国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审计署”的红头大字,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文件的最下方,盖着一个硕大而鲜红的,带着国徽的印章。
“那你在看看这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