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这钉子没砸平,硌脚。”吴秀云把那只黑皮鞋往满是胶水的案板上一扔,眉头拧成个解不开的疙瘩,那双杏眼里全是挑剔。
我手里正捏着一块沾满泥灰的牛皮,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卡其布外套,脸被北风吹得通红,可那股子倔劲儿,比这冬天的风还硬。
“吴知青,这鞋我昨儿刚修过。钉子我都用锉刀磨了三遍,就是光脚踩上去也硌不着。”我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低头继续干活,不想跟她纠缠。
“我说硌就是硌!陈三,你是不是看我是插队的,就好欺负?赶紧给我返工!”她声音提得老高,甚至带着点颤音。
我心里憋着火,把手里的活儿一摔,拿起那只皮鞋:“行,我修。修坏了你别赖我。”
谁也没想到,这双鞋修到最后,差点要把人的命都给修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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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的冬天,冷得好像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
南方县城的湿冷不像北方那样直来直去,它是阴着来的,顺着裤管、领口往肉里钻。我缩在十字路口的墙根底下,面前摆着那套祖传的修鞋家伙事儿:一个被磨得锃亮的铁拐子、一把锋利的小切刀、一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胶水,还有个装满各种规格铁钉的破木盒。
那时候,街面上刚刚开始有点活气,但老百姓的日子大多还紧巴巴的。大家走路都小心,生怕踢着石头磨坏了鞋底。
我是陈三,这一片出了名的“闷葫芦”。因为家里成分不好,属于“黑五类”子女,正经工厂的大门对我关得死死的。我爹走得早,就给我留下了这门修鞋的手艺。我就靠着这手艺,守着个破摊子,养活家里瞎眼的老娘。
天刚蒙蒙亮,街上的清洁工还在扫大桐树落下的枯叶,我就得出摊。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流着血水,就把那那种黑色的医用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手指头跟胡萝卜似的,动弹都不利索。可只要一拿起切刀,这双手就像长了眼一样稳。
这天上午,日头刚过树梢,街上的人稍微多了点。
隔壁剃头的老李正给一个老汉刮脸,肥皂泡抹了半边脸。老李是个碎嘴子,一边刮一边冲我喊:“陈三,今儿咋样?开张没?”
“没呢。”我低头整理着那些生锈的铁钉,头也没抬。
“我说你也该想个辙了。”老李把剃刀在荡刀布上蹭了蹭,“听说政策要变,好多知青都在闹着回城。这街上以后怕是越来越热闹,你也得收拾收拾自己,别整天跟个黑炭头似的。”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茬。收拾啥?我这种人,就算穿上绸缎也是修鞋的命。人家知青回城那是金凤凰归巢,我只要能在这路口混口饭吃,就算烧高香了。
正说着,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停在了我的摊子前。
那是一双这县城里少见的黑皮鞋,虽然旧了点,但擦得干干净净,只有鞋尖上沾了一点点黄泥。顺着鞋往上看,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裤子,再往上,是吴秀云那张白净却带着怒气的脸。
吴秀云是苏州来的知青,下乡插队也有好几年了。虽然干了几年农活,晒黑了点,但那股子书卷气和城里人的白净劲儿还在。她也是这片出了名的人物,不仅是因为长得俊,更因为她那倔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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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她第一次来找茬的那天。
“陈三,你看这儿。”她指着鞋尖,那手指细长,跟我这满是黑泥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点脱胶了。”
我把鞋接过来,在那处根本看不出来的缝隙上抹了点胶,按了按,又用锤子轻敲了两下,递回去:“好了。两分钱。”
吴秀云没接鞋,一屁股坐在旁边给客人准备的小马扎上,双手插在袖筒里,死死地盯着我看。
“你就打算这么糊弄我?”
“这咋叫糊弄?”我把切刀往木头墩子上一插,心里有点莫名其妙,“吴知青,这鞋都要被你修成新的了。你这星期都来三回了,到底是来修鞋的,还是来看我不顺眼?”
吴秀云咬了咬嘴唇,脸稍微红了一下,但眼神没躲:“我乐意修,我有钱,你管得着吗?你这手艺不行还不让人说了?”
老李在那边嘿嘿一笑,手里的剃刀差点刮破老汉的皮:“陈三,你个榆木脑袋。人家吴知青这是照顾你生意。你看这一条街,除了你这儿,她还在哪儿停过脚?我看哪,这鞋没毛病,是有人的心眼子多。”
我没搭理老李的浑话。我是什么身份?她是等着回城的文化人,我是烂泥地里的修鞋匠。她这就是在知青办受了气,或者心里不痛快,拿我这软柿子撒气呢。
“我不修了。”我把鞋往她脚边一放,“这活儿我干不了,你另请高明。”
吴秀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赶客。她站起来,把鞋穿上,脚在地上重重地跺了两下,恨恨地说:“陈三,你就是块木头!烂木头!活该你修一辈子鞋!”
说完,她转身就走。寒风把她的围巾吹得飘了起来,那一抹红色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扎眼。我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心里莫名的有些发堵,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原本以为那天闹崩了,她就不会再来了。可没想到,过了两天,吴秀云又来了。
这次她没拿那双黑皮鞋,手里提着一双看起来还挺新的千层底布鞋。
“这又是咋了?”我叹了口气,也没抬头,只是把手伸过去。
“帮面松了,走路不跟脚,你给重新绱一遍。”她的声音比上次平静了点,但还是带着股命令的口气。
我接过来一看,这鞋做得好好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那种老手艺人做的,根本没有松动的迹象。
“吴知青,这鞋没毛病。要是觉得松,垫个鞋垫就行,犯不着拆了重绱,那伤鞋。”我实话实说。
“我让你绱你就绱,哪那么多废话?”她直接坐在马扎上,这次离我更近了点,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那是那种高级的“灯塔牌”肥皂的味道。
我没办法,顾客就是上帝,虽然那时候还没这说法,但为了两毛钱,我也得干。
我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挑开鞋帮上的线。吴秀云就那么坐着,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我干活。
那天日头不错,晒得人背上暖洋洋的。我低头干活,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手上。
“陈三,你多大了?”她突然问了一句。
“二十六。”我嘴里咬着线头,含糊不清地回答。
“哦,比我大两岁。”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怎么还没成家?”
听到这话,我手里的锥子差点扎到手。我抬起头,自嘲地笑了笑:“吴知青,你看我这样,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跟我?我是黑五类,家里还有个瞎眼老娘,谁嫁给我那是跳火坑。”
吴秀云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成分成分,你就知道成分。现在世道都要变了,你怎么还活在老黄历里?只要人好,肯干,日子总能过起来的。”
“人好有啥用?人好能当饭吃?”我不想跟她争辩这些大道理,低下头继续拉线,“你是城里来的,不懂咱们这儿的难处。你们迟早是要回去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谁说我要回去了?”吴秀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一丝急切。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把脸扭向一边,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小声嘟囔了一句:“有些地方,也不是非回不可。”
那一刻,我发现她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的眼神里,藏着一种我不懂的忧愁,那是和我们这些只愁一日三餐的人不一样的忧愁。
从那以后,吴秀云成了常客。
街上的人开始有闲话了。
有一次,赵干事路过。赵干事名叫赵建设,是县里知青办的干事,专门管知青返城的事儿。这人长得五大三粗,一双三角眼总是滴溜溜乱转,那是出了名的贪财好色。
那天吴秀云正坐在我摊子上,看我给一只胶鞋打补丁。
赵建设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过来,阴阳怪气地说:“哟,吴秀云同志,这又是来修鞋啊?我看你这鞋坏得挺勤啊,是不是咱们县里的路不平,硌着你的脚了?”
吴秀云看见他,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身体不自觉地往我这边缩了缩。
“赵干事,我就是正常修补一下生活用品。”她站起来,语气虽然强硬,但我能听出里面的虚。
“生活用品?”赵建设走到摊子前,一脚踢在我的木头墩子上,震得我手里的切刀嗡嗡响,“陈三,你小子注意点影响。别以为我不懂你们那点花花肠子。这有些凤凰啊,不是你也配看的。”
我握着切刀的手紧了紧,青筋暴起。但我没敢动。我知道,只要我一动,我也许没事,但吴秀云的回城手续恐怕就彻底黄了。
赵建设见我不说话,得意地哼了一声,转头看着吴秀云,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粘稠感:“吴秀云,晚上去趟我办公室,你的材料还有几个地方需要核实一下。要是核实不清楚,这月底的名单……哼哼。”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
吴秀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重新坐回马扎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
“别去了。”我低声说了一句,“那王八蛋没安好心。”
吴秀云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不去行吗?我爸妈在苏州天天写信催,我妈身体不好,我要是回不去……”
她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瞬间就不见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我想给她擦眼泪,看看自己满是黑油的手,又缩了回来。我从兜里掏出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破布,递给她。
“擦擦吧。”
她接过布,没有嫌弃,用力擦了擦眼睛。
“陈三。”她突然问我,“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我沉默了很久,用力把一枚钉子砸进鞋跟里:“走。能走多远走多远。这破地方,不值得留。”
吴秀云听了我的话,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她苦笑了一下:“是啊,我是该走。你们这儿的人,心都硬,捂不热。”
尽管赵建设步步紧逼,吴秀云还是经常往我这儿跑。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吴秀云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她坐下后,从布包里掏出一双男式的大头皮鞋。
那鞋看着挺新,但是样式很笨重,皮质也硬,一看就是那种劳保鞋的料子,而且做工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的。
“这鞋哪儿坏了?”我接过来问。
“没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碎发别到耳后,“这是我自己做的。你给我看看,这鞋底纳得结实不?还有这帮面,走线对不对?”
我吓了一跳。一个大城市来的娇小姐,学做这种粗苯的男鞋干什么?
“你自己做的?”我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手艺……也就是刚入门。线拉得太紧,皮子都皱了。而且这底子太厚,穿上跟踩高跷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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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教我。”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啥?”
“我说,你教我怎么纳底,怎么走线。”吴秀云说着,竟然从包里掏出了锥子和针线,“我想把这双鞋做好点。”
“我不收徒弟。”我低下头磨刀,“再说,你都要回城了,学这个干啥?回苏州穿小皮鞋不好吗?这种笨鞋,城里人没人穿。”
“我不一定要回城。”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而且,我想给喜欢的人做双鞋。老人不是说吗,穿上自己做的鞋,就算走得再远,也能记得回家的路。”
我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喜欢的人?
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意,像喝了山西老陈醋。不用问,那肯定是个体面人,也许是哪个一起插队的男知青,或者是苏州的老同学。反正不可能是我这个修鞋匠。
“那你看着,我只做一遍。”我压下心里的酸楚,拿起那只鞋。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赵建设不在街上晃悠,她就来跟我学修鞋。她学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上手试两下。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捏着那沾满黑油的锥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有一次,她用力过猛,锥子一滑,扎破了手指。鲜红的血珠子一下子冒了出来。
“哎呀!”她疼得叫了一声。
我本能地一把抓过她的手,想帮她止血。那一瞬间,她的手软得像棉花,热乎乎的。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有多糙,赶紧松开。
“快,那边的烟丝,按上去止血。”我指着旁边老李抽剩的烟袋锅子。
她按着手指,疼得直吸气,却看着我笑:“陈三,你刚才是不是心疼了?”
“谁心疼了。”我把脸别过去,脸皮发烫,“我是怕你的血脏了我的摊子。”
吴秀云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她看着那双快要做好的大头鞋,眼神温柔得像水一样:“陈三,你说,要是那个人穿上这双鞋,会不会明白我的心意?”
“那得看那人是不是瞎子。”我没好气地说。
“他不是瞎子。”吴秀云看着我,目光灼灼,“他就是个胆小鬼。是个大笨蛋。”
我不说话了。我隐隐约约感觉到她在说什么,但我不敢信,也不能信。她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云彩偶尔投影在泥潭里,那是泥潭的福分,但云彩终究是要飘走的。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年底。知青返城的风声越来越大,听说省里都发文件了。
街上的气氛变得很紧张。有些没门路的知青开始去县委门口静坐,赵建设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带着民兵队到处抓典型。
有一天傍晚,我正准备收摊。老李早就走了,街上没几个人。
吴秀云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脸色很难看。
“陈三。”她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
“咋了?出啥事了?”我看她神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赵建设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她咬着嘴唇,声音发抖,“他说我的档案里有一份重要材料‘丢’了,如果今晚不去他那儿‘补’上,他明天就把我的名字从回城名单里划掉,而且还要给我定个‘破坏生产’的罪名,让我一辈子都回不了城。”
“这狗日的!”我把手里的切刀狠狠扎在木头上,“他这是明抢!”
“我不怕他。”吴秀云突然冷静下来,眼神里透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决绝,“陈三,我不想回城了。”
我愣住了:“你说啥?”
“我说,我不想回苏州了。”她定定地看着我,“我想留下来。”
“你疯了?”我急了,“留在这儿干啥?吃糠咽菜?跟我一样当个修鞋匠?”
“跟你一样有什么不好?”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我的眼睛,“只要心里踏实,我不怕吃苦。”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陈三,我就问你一句话。如果我不走了,你会不会要我?”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响。
我想说“要”,我想把她捧在手心里,我想用命护着她。可是,理智告诉我,不能这么自私。她有大好的前程,她父母在等她,她属于那个繁华的世界。跟着我,只会受一辈子穷,遭一辈子白眼。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狠下心说:“吴知青,别开玩笑了。咱俩不是一路人。你赶紧回去吧,想办法回城才是正经事。”
吴秀云的身体晃了一下,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她死死地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种失望和痛苦,让我几乎窒息。
“好,陈三。”她点了点头,声音冷得像冰,“我明白了。你确实是个胆小鬼。我吴秀云这辈子,看错人了。”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暮色中。
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那是两天后的一个晚上。
天黑得早,到了傍晚就开始下雨夹雪。冰冷的水珠子打在脸上生疼,风刮得电线杆子呜呜作响。
街上早就没人了,连野狗都躲进了窝里。
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吴秀云,这两天她没来,也不知道赵建设有没有把她怎么样。我收拾着东西,动作很慢,耳朵一直竖着听街上的动静。
雨越下越大,把路灯的光晕都打散了,昏黄的一片。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啪嗒、啪嗒、啪嗒。”
那是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跑得很急,很乱,中间还夹杂着摔倒又爬起来的声音。
我直起腰,往黑暗里看去。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一头撞在我的修鞋案子上。
是吴秀云!
她头发全湿了,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衣服上全是泥点子,那件蓝卡其布外套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惊恐,像是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
“吴知青?你怎么了?”我赶紧扶住她,她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陈三……陈三……”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快!帮我个忙!快!”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咣”的一声砸在案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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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只她做的大头皮鞋。只有一只。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修鞋?快回家吧,这么大的雨!是不是赵建设那狗日的欺负你了?”我急得不行,伸手想去摸那把铁锤。
“不是修!”她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拆了它!把鞋底拆了!快点!”
我愣了一下:“拆了?这鞋底好好的,挺结实的啊。”
“我让你拆你就拆!陈三,你信我一次!”吴秀云急得直跺脚,不时惊恐地回头往身后的黑暗里看,“把鞋底全都拆开,里面有东西!一定要拿出来藏好!那是……那是我的命!”
我被她的样子吓到了。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失态,这么绝望。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束在雨幕里乱晃,像几把利剑刺破了夜空。
“在那边!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是赵建设的声音!那个声音透着气急败坏,还有一丝疯狂的杀意。
吴秀云听到这个声音,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死死抓住我的手,把我的那把锋利的切刀硬塞进我手里:“陈三,别问了!快拆!别让姓赵的抢走!如果那东西落在他手里,我就死定了!”
她的眼神,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再犹豫。虽然我不知道鞋里有什么,但我知道,我要是不按她说的做,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把那只湿漉漉的皮鞋按在案板上,左手死死扣住鞋帮,右手握紧了切刀。
这鞋底是她亲手纳的,虽然手艺生疏,但纳得极密,用的又是硬牛皮。平时要拆这种底,得先用火烤软了才行,硬拆很容易伤着手。可现在哪有那个时间?
我咬着牙,手腕用力,刀尖“噗”的一声扎进了鞋底的缝隙里。
“嘶啦——”
我用力一挑,粗麻线崩断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远处的手电筒光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见赵建设那张扭曲的脸,还有身后跟着的几个带着红袖箍的民兵。
“陈三!你敢动一下试试!你那是盗窃国家机密的赃物!”赵建设在那边大吼,声音穿透雨幕。
我没理他。此时此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吴秀云拼了命要护住的东西,我就绝不能给他们。
我的手稳得可怕,那是练了二十年的功夫。刀尖顺着鞋底的边缘飞快地游走,一层层坚硬的牛皮被割开,就像割开豆腐一样。
吴秀云挡在我身前,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母鸡。尽管她在发抖,尽管她面对的是好几个壮汉,但她一步也没退。
切刀划到了鞋底的最深处。这是最关键的一层,也是藏东西的地方。我感觉刀尖触碰到了什么不同于皮革的东西,软软的,薄薄的,那触感顺着刀柄传到了我的指尖。
我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一翻,借着那股巧劲,将那厚厚的鞋底掀开了一半。
昏黄的马灯在风中摇曳,光影在那被切开的鞋底夹层里跳动。就在那层层叠叠的牛皮之间,赫然露出了几张叠得极薄、边缘已经因为受潮而微微泛黄的信纸。而在那叠纸的最上面露出的东西却让我心跳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