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实话实说,我这个在临夏混了几十年的老河州人,每次听外地人念叨“小麦加”“花儿之乡”,心里都挺矛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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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又骄傲又得意,一边替你们捏把汗——真要是照着短视频和旅游攻略来的,多半是把钱花干净了,回去只剩一句:“啊?临夏就这样?”
很多人一下火车一下高速,脑子里都是“八坊十三巷”“黄河三峡”“民族风情”“网红大肉串”。结果人还没进城,就先被安排上了。
先说八坊十三巷。
外地朋友一到这儿,基本都会被导向那条灯光最亮、人最多的主街。两边一水儿的“民族风咖啡”“汉服体验”“文创雪糕”“同款耳坠手串”,拍照确实好就是味道有点怪。
你要真想看老砖老木头、听院子里电视声混着锅碗瓢盆响,得绕开那条“精装修通道”,顺着侧边那些没挂灯笼的小巷慢慢挤进去。
门楼是旧的,墙皮是掉的,走着走着就能闻见哪家厨房里炸油香、炖羊肉的味道,才知道原来八坊原本是这样活着的,不是挂着统一招牌卖“手作冰淇淋”的那个样子。
要喝三炮台也别在主街随便找个“主题茶馆”,一碗几十块,味道淡得跟白开水差不多。穿出巷子,下去“下菜市”“前河沿”一带,老字号茶馆里那种八宝盖碗,一端上来,光是热气往脸上一扑,你就知道没来错地儿。
宗教这块,更是很多人容易踩雷的地方。
红园广场附近、一些有名的拱北和清真寺周边,常能见到几个人盯着路口转悠。看你一脸游客样,就热情地上来:“给你讲讲这地方来历”“教你怎么礼拜更有福气”之类。
一开始你还觉得遇到“民间导游”,听着听着就变味了——要么暗示你“随心功德一下”,要么领着你去买“特制檀香”“手工礼拜毯”。东西真假不好说,价格倒是真不客气。
信仰本来是特别私人的东西,不管你是不是穆斯林,走进去安静一点,别乱拍照、不打扰别人,就是最基本的尊重。真想了解,提前查点资料,或者礼貌地问清真寺里负责管理的人,比在门口被人一顿“情绪推销”强多了。
夏天来临夏避暑,很多人心里都装着松鸣岩和莲花山。
盘山路上的风是真舒服,就是路边那一排排“农家乐”“山货摊”,对外地人特别有“吸引力”。有人端着牌子往车前一站:“停车吃饭家常菜,农家土灶!”
你要是跟着去了,多半是番茄炒蛋、土豆丝、清炒菜花这一套,价格翻倍还收个“山里配送费”。
路边摊上那些“野生锁阳”“正宗黄芪”“土蜂蜜”,听故事都能听出一部长篇小说,动不动就“牧民家收的”“老乡从戈壁带来的”。真不懂行,最好就当听相声,拍拍照,别随便掏钱。
想吃得放心点,在和政、康乐县城里随便找个本地人常去的小馆子,菜量大、价格清清楚楚。山货要买,农贸市场里慢慢挑,新鲜、便宜、还能顺便学两句河州话。
这些年最容易把人尴尬到脚趾抠地的,是各种“民族风情园”。
为了好搭起几座仿古房子,挂一排彩旗,贴上“回族婚礼体验”“东乡婚俗表演”的招牌。你买票进去,里面演员穿着崭新的“民族服”,说话一股普通话腔,表演一半看手机一半看你。
动不动就把你拉上去,让你当新郎,嘴里喊着“互动”,实际上是“给钱”。
更离谱的是一些“药浴”“草药包裹养生”,环境潮湿闷热,药材堆在角落里也不知道放了多久,收费倒是一个比一个敢开口。
临夏真正有意思的民族风情,其实都在节日里、街巷里,埋在饭桌上和日常打招呼里,不是搭个舞台就能演出来的。
车站和高速路口是另一个“高危地带”。
你一出临夏汽车南站,有人立马凑上来:“市区走不?现在就发车。”再拖着箱子往外走几步,又有人凑上来:“刘家峡、炳灵寺,黄河三峡一日游,特价!”
其实正规去刘家峡和炳灵寺,一点也不复杂:汽车南站买正规车票,到刘家峡镇再坐景区船,时间、价格都明明白白。
所谓“一日游”,常见的操作是:先把你拉到洮砚厂、奇石馆、红枣园挨个逛一圈,每一站都有人给你讲“非遗”“稀有”,讲完就看你掏不掏钱。炳灵寺倒是去了,留两个小时你匆忙爬栈道,拍几张照片就得往回赶,回去还得被司机问一句:“今天东西买得咋样?”
说实话,黄河三峡和炳灵寺值得你为它们腾出整块时间,不值得被塞进“移动购物行程”里。
再说夜市。
临夏的夜市是出名的,烤肉、面肠、甜麦子、烤羊蹄……啥都不缺。问题出在一些专门给游客建的“美食广场”。摊上竖个大牌子“网红大肉串”,一串比你手腕还粗,抹点辣椒面就敢喊地道“河州风味”。
本地人看一眼就知道不对劲:烤肉不是这么烤的,炭火不对,肉也不对,味道更不对。
还有一个更敏感的点:在这么看重清真饮食的地方,有些摊位混在“清真”区域里,却不按清真规矩做事,要么原料不清楚,要么操作混乱,这对本地人来说已经不是“难吃”这么简单,是对信仰的打脸。
想吃对地方,就看一个标准:哪家本地年轻人围得最多,你就往哪家挤。中心广场老夜市、红园新村一带,随便找两家,发子面肠配羊肉串,最后来碗三炮台,基本不会出错。
淘古董这一出,全国很多地方都有,临夏也不例外。
下菜市周边偶尔会冒出古玩摊,瓷碗、铜壶、手串、旧经书、唐卡,一地摊开。摊主可有故事:“这是我爷爷当年背着驴翻山时换来的”“那是从藏区收的老货”“这是挖地基挖出来的”。
你要是怀着“捡漏”的劲头来,十有八九后悔。真正的老物件,不会像萝卜白菜一样堆在人行道上风吹日晒。
与其掏几千块买一堆做旧工艺品,不如去东公馆、蝴蝶楼看看砖雕木雕,那才是真正写在石头和木头里的时间。
还有一种“坑”,不在地上,在相机里。
临夏穆斯林多,街上戴盖头的妇女很多,有些游客一看“好有民族特色”,举起手机就怼脸拍,甚至追着别人拍背影。
这种行为,在本地真的是很不受欢迎。伊斯兰文化里,未经允许给人拍照,特别是给妇女拍,是很不礼貌的,换作你平时在地铁上被人盯着拍也不舒服。
如果你实在想记录一下人文,最起码先用眼神、手势问问,点头了再拍,不愿意就微笑一下走开。建筑、清真寺穹顶、街边的烤炉子、炊烟,都是很好看的画面,不一定非得把镜头怼到人脸上才算“有风情”。
说了这么多“别去”,那本地人到底去哪儿“偷着乐”?
临夏的快乐,很多时候是从清晨一碗热汤开始的。
天刚亮,下菜市、前河沿那一片已经吵吵嚷嚷。摊主边吆喝边把河州老炒往碗里一铲一铲地装,牛羊肉片、粉条、酸菜,配一勺红油,看一眼都醒了半截。旁边的大锅里咕嘟咕嘟的是牛杂割,肚子、百叶、牛筋混在一起,香味直往巷子深处钻。
本地人习惯拿油香或者大饼掰进汤里,吃着吃着衣服就出汗,旁边有人聊生意,有人讲昨晚谁又唱花儿唱到半夜,空气里都是活生生的日子。
上午没事,很多人不会扎堆去八坊主街挤人头,而是拐去东公馆看砖雕。
院子不大,墙面上却是一个比一个细的雕刻,枝叶花鸟、人物故事、经文纹样都镶在灰砖里,你靠近了反而会放慢脚步。再走走,到老华寺一带,避开礼拜时间,在外墙和巷子里溜达溜达,听一耳朵阿訇的诵经声从穹顶里飘出来,那种安静跟景点里的“背景音乐”完全不是一回事。
中午肚子咕咕叫的时候,本地人的方向感会自动把人带去军民街、光华路。
路边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常常停着几辆本地车,玻璃里面挂着成排的羊腿、羊肋。推门进去,话不用多说:“来斤热手抓,再整点肚条。”
一盘端上来,肥瘦相间,撒点椒盐,手抓着吃。白气往脸上扑,你说不出什么“肉香四溢”这种词,就是觉得嘴巴停不下来。
不想吃肉的,就来一碗河沿面片,面片宽宽的,汤里酸辣味调得刚好,再加点西红柿、牛肉丁,一碗下去,整个人都塌在椅子上不想动。
下午要是安排黄河三峡和炳灵寺,那就按规矩来。
先到刘家峡镇,在镇上简单吃点,再从正规码头坐船进峡谷。两边是红岩绝壁,水面宽了一点又突然收窄,天光打在石头上,颜色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炳灵寺那一面,石窟、佛像密密麻麻嵌在山体里,不用谁给你讲“这是几号窟、那是哪个朝代”,你站在下面抬头看心里自然有数。
玩累了,别急着在景区门口随便找个馆子填肚子,回刘家峡镇上找家临河的鱼庄,一条黄河鲤鱼要他现杀现做,红烧也好、炖汤也好,鱼肉细嫩得不像话,汤里带一点点河水特有的味道,你一下就记住了。
晚上,临夏的节奏又变了。
红园广场灯一亮,几个老先生搬着板凳、乐器往花坛边一坐,很可能随手就开唱。年轻人围成圈跳舞,小孩儿在滑板车上满场乱窜,空气里混着烤肉、爆米花、八宝茶的味道。
运气好的时候,你能听到那种一点没修饰过的花儿对唱,有人一开嗓就直冲云端,旁边立马有人接下去,你看不懂歌词也能听出高兴、委屈、调侃。
从红园晃到中心广场夜市,路不远。随便挑个摊,先拿一小碗甜麦子垫底,再点面肠、羊蹄、烤肉,边吃边看人来人往。
最后找个老茶馆,点一碗三炮台。冰糖、红枣、桂圆、枸杞、葡萄干、杏干、菊花、茶叶,泡在沸水里慢慢张开,第一口喝到嘴里不觉得多惊艳,第二口开始,就觉得今天折腾的一切都值了。
很多人问我:“临夏到底好玩在哪儿?”
我每次都懒得给标准答案。你要是认准了打卡点,一个一个去刷,回去大概只记得几张照片和几个价格。
你要是肯在清晨的菜市里多站五分钟,在广场边的小凳子上多坐半小时,在陌生的大爷给你让座的时候回一句河州话,在举起相机之前多看别人一眼,那些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瞬间,会慢慢把这座“小麦加”的真性情一点点翻给你看。
至于那些写在攻略里的“必去地”,到底去不去,怎么去,心里多过一遍,少被人牵着鼻子走,来临夏这趟,就已经赢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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