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上海这座不相信眼泪的城市,我曾是个模范丈夫。
我用八年深情,为妻子林月筑起一个安稳的家。
可她却说我的爱是白开水,转身投入了别人的怀抱,追求所谓的“激情”。
我含泪成全,背负着我们“无法生育”的共同秘密。
可没多久我看着她在朋友圈与新欢高调备孕,一时间我成了所有人的笑话。
直到前岳母打来报喜电话,用炫耀的语气,在我早已结痂的伤口上又狠狠撒了一把盐。
我平静地听完,只回了一句让她全家都瞬间崩溃的话:
“阿姨,是喜事。不过,有件事我好像忘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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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周六,上海的秋天已经显出几分萧瑟。窗外的梧桐树叶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夜晚提前谱写一段悲凉的序曲。我在厨房里站了快三个小时,腰背有些发酸,但心里是满足的。
餐桌上,四菜一汤冒着袅袅的热气。糖醋排骨,我特意选了最好的小肋排,用冰糖炒出的糖色红亮诱人,酸甜的香气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屋子。这是林月大学时最爱的一道菜,那时候我们穷,只能在校门口的小餐馆里偶尔奢侈一次,她每次都把酱汁舔得干干净净。清蒸鲈鱼,我掐着秒表蒸了八分钟,出锅后淋上滚烫的热油,葱丝和姜丝的香味瞬间被激发出来,鱼肉鲜嫩得仿佛一碰就要化开。还有她喜欢的蒜蓉粉丝娃娃菜和一锅温润的玉米山药排骨汤。
每一道菜,都藏着一段我们的过往。
我解下围裙,看了一眼墙上那只我们一起在宜家挑的简约挂钟,九点半了。她还没回来。
这不算什么稀奇事。
自从她跳槽到那家新的室内设计公司,当上了设计总监后,“忙”就成了我们之间最高频的词汇。一开始,我心疼她,会开车去她公司楼下等她,带着保温桶里的热汤。但她总说这样让她压力很大,好像我在监视她一样。后来,我就只剩下等待。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发了条微信:“饭都做好了,还是你爱吃的几样。什么时候回来?”
信息像石沉大海,过了十几分钟,屏幕才亮了一下。是她回的,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在路上了。”
没有表情,没有波澜,像一份公事公办的通知。
我叹了口气,把菜用盘子扣上,防止它们凉得太快。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按着遥控器。电视里的人在笑,在哭,在争吵,都与我无关。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门口那个方向。
等待,是一个慢慢消磨人意志的过程。从一开始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如今隐隐的不安。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悄悄地改变了,像墙角慢慢蔓延的霉斑,一开始不起眼,等到发现时,已经侵蚀了墙体。
我回想起最近几个月的一些细节。她开始频繁地抱着手机笑,我问她笑什么,她就说是客户说了个笑话。她买了很多新衣服,风格也变得比以前大胆、张扬,我夸她好看,她只淡淡地说“工作需要”。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很多时候,我兴致勃勃地跟她讲我项目上遇到的趣事,她只是“嗯”、“哦”地回应着,眼睛还黏在手机屏幕上。
最让我感到疏远的,是我们的身体。我们已经快两个月没有亲热过了。每次我试图靠近她,她总会找借口推开,“我太累了”、“明天要早起”、“今天没心情”。那种疏远,比任何争吵都更令人心寒。
十一点,玄关的门锁终于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
我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回来了?”
林月走了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又疲惫的声响。她脱下鞋子,随手扔在一边,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风衣也皱巴巴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空气中,除了她惯用的那款“无人区玫瑰”香水味,还强势地混入了一股陌生的、带有侵略性的男士古龙水味,以及一丝高级餐厅里才会有的红酒单宁气息。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沉了一下。
“吃饭了吗?菜都凉透了,我去给你热热。”我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走向厨房。这是我们之间多年的默契,无论她多晚回来,我都会给她留一盏灯,一桌饭。
“别忙了,陈风。”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决绝。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换家居服,就那么穿着一身职业装,坐在了我们对面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她把爱马仕的包包随意地扔在脚边,双臂环抱,像是在给自己构建一个防御的姿态。
“我们聊聊吧。”她说。
我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发出了断裂前的嗡鸣。我走回她面前,在我们之间那张冰冷的茶几两端坐下。这张茶几上,还摆着我们结婚五周年的合影,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灿烂。
“怎么了?今天在公司不顺心?”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她的妆容很精致,遮盖了疲惫,却遮不住眼神深处的某种东西——那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一种做出艰难决定后的解脱,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对我这个“局外人”的怜悯。
“我们离婚吧。”她说。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经过精准计算的子弹,射穿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嗡嗡声。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一张一合,像一部被按了静音的电影。
我扶住茶几的边缘,冰凉的玻璃触感才让我找回一丝现实感。整个客厅都在我眼前旋转,墙上那幅我们一起挑选的装饰画,此刻也变得扭曲而可笑。
“为……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我多希望是自己听错了,是今天工作太累出现了幻听。
“我累了,陈风。”她避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这种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累?”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股怒火和委屈直冲脑门,“你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是我饭做得不合胃口了?还是我地拖得不干净了?你说啊!”
我的质问,换来的是她一声长长的、充满了厌倦的叹息。
“你很好,陈风,你什么都好。”她终于又把视线转回我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问题就出在这里,你太好了。好得像一杯恒温的白开水,永远三十七度,解渴,健康,但寡淡无味。我跟你在一起,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后的样子。我们住在这套你亲手设计的房子里,你每天给我做饭,等我下班,我们讨论孩子的教育,周末去公园散步,然后一起慢慢变老,头发花白。这很安稳,对,安稳得像教科书,但也很可怕。陈风,我才三十一岁,我不想我的人生在三十一岁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结局。”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温柔的刀,凌迟着我的心脏。我为之骄傲的安稳,我努力营造的港湾,在她眼里,竟然是“可怕”的。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理智:“那你想怎么样?什么样的生活才不是白开水?”
“我遇到了李哲。”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眼睛里瞬间就有了光。那种神采,那种一个女人陷入热恋时才会有的、混合着娇羞与骄傲的光芒,是我在我们婚后的这几年里,再也未曾见过的。
李哲。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在过去的小半年里,它频繁地出现在林月的口中,以及她的朋友圈里。那个她口中“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很有想法的投资人”。
原来,所有的“加班”,所有的“应酬”,所有的“工作需要”,都有了一个具象的、鲜活的解释。
“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没注意到我煞白的脸色,“爱情不是每天问我吃什么,不是把工资卡上交,不是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爱情是心动,是激情,是无法预料的惊喜。他会记得我随口说过的一句话,然后偷偷给我准备好;他会突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后备箱里装满了玫瑰;他会带我去赛车,去潜水,去做所有我们不曾做过的事情。跟他在一起,我才感觉自己是真正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崭新的。”
我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飞速闪过我们这八年的点点滴滴。从大学校园里那棵梧桐树下的第一次牵手,到毕业后挤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吃泡面;从为了凑够首付,我没日没夜地画图,她跑遍全城做私活,到我们终于拿到这套房子的钥匙,她抱着我喜极而泣。我们一起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我以为我们会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所以,我们这八年的感情,从大学校园到这张餐桌,从那间出租屋到这套房子,算什么?”我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算过去。”她答得飞快,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她心里演练了千百遍,“陈风,我不想骗你,也不想再这样互相消耗下去。我们已经不爱了,只是被习惯和责任捆绑在一起。这对你,对我都公平。你是个好人,你值得更好的,但那个人不是我。”
好人。这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扎心、最讽刺的两个字。一张“好人卡”,就轻飘飘地抹杀了我全部的付出和爱意。
她似乎觉得话说得还不够透,开始细数我的“罪状”。
“你记得我们结婚纪念日吗?你只会给我转一笔钱,说‘喜欢什么自己买’。可你知不知道,我想要的不是钱,是一份你用心准备的礼物,哪怕只是一张卡片。”
“我跟你说我想去土耳其坐热气球,你打开电脑查了半天,然后告诉我‘不安全,性价比不高’。可是李哲,他会直接把两张机票放在我面前。”
“就连……就连我们的夫妻生活,都变得像例行公事,每个月固定几次,固定的流程,固定的时间。陈风,那不是做爱,那是交公粮!”
我的所有付出,我以为的体贴和务实,在她和她那份“真爱”的对比下,都变成了沉闷、无趣、不懂风情的罪证。我的心,从最初的撕心裂肺,慢慢变得麻木,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谬和冰冷。
在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她和李哲之间那些“灵魂碰撞”的浪漫事迹时,她像是为了给自己的行为找到最正当的理由,也像是为了彻底击垮我最后的念想,无意中抛出了最残忍、也最致命的那一句:
“而且,我们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一个在爱里、在激情里诞生的孩子。我们会给他全世界最好的教育,带他看遍全世界的风景。不像我们……注定是没有未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被烧得通红的铁针,毫无征兆地、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最深处。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死死地盯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的脸。
我的脑海里,像发生了剧烈的爆炸,三年前那个闷热、绝望的下午,所有的场景、声音、气味,都以一种无比清晰的方式,轰然重现。
林月因为宫外孕大出血,被紧急送进手术室。我在外面签下了一份又一份的病危通知书,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手术后,医生告诉我,她一侧的输卵管被切除了,另一侧也因为炎症而严重粘连,以后自然怀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出院后的那半年,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时期。她终日以泪洗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说自己是个“不完整的女人”,说对不起我陈家的列祖列宗,说她毁了我的生活。
我记得,我当时是怎么放下手里所有的工作,二十四小时陪着她。我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收了起来,因为她不愿意看到自己憔悴的脸。我抱着骨瘦如柴的她,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她的额头,用尽了我毕生所学的所有温柔词汇,告诉她:
“傻瓜,我爱你,只是爱你林月这个人,跟孩子,跟任何别的东西都没有关系。只要有你在,我们的家就是完整的。”
为了让她彻底从这个阴影里走出来,为了让她不再有任何心理负担,我做出了一个至今都瞒着我父母的决定。
“为了让你安心,也为了保护你的身体,我们以后就不要孩子了。我去医院,做结扎手术。我们两个,过一辈子二人世界,好不好?”
我永远也忘不了,她当时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震惊,不敢相信,然后是汹涌而出的眼泪。她抱着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拳头轻轻地捶着我的胸口,骂我是个傻瓜,但却把我的脖子抱得紧紧的,仿佛我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浮木。她说,陈风,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遇到你,我值了。
而此刻,这个曾说“遇到我值了”的女人,正坐在我对面,眼睛里闪烁着对另一个男人和他们“孩子”的无限憧憬。
那一瞬间,我感觉不到痛了。
真的,一点也感觉不到了。
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彻头彻尾的冰冷和可笑。原来,我自以为是的深情和牺牲,在她看来,不过是“注定没有未来”的枷锁。
02
那晚之后,我们的家彻底变成了一座冰窖。
我们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分房睡。我在主卧,她睡在次卧的书房。白天,我们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她早早出门,我按时上班。晚上,我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做好一桌子菜,然后自己一个人默默吃完,再把剩菜倒掉。她通常很晚才回来,带着一身疲惫和另一个男人的气息,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的碰撞都刻意回避。
那个曾经承载了我们所有欢声笑语的空间,如今安静得能清晰地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每一下,都像是在为我们的婚姻倒计时。
林月离婚的决心,比我想象中要坚定一万倍。她像一个目标明确的猎人,迅速而精准地处理着所有“障碍”。
提出离婚的第三天,她就把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了我的面前。协议是她找律师草拟的,条款清晰,逻辑分明。
她主动放弃了我们婚后共同购买的这套房子的全部产权。这套位于中环附近、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室,是我们当年倾尽所有,又背负了三十年贷款才拿下的。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从户型改造到墙面颜色,从灯具选择到地板铺设,都倾注了我作为建筑设计师的全部心血。可以说,这套房子,就是我亲手为她打造的“家”。
而现在,她弃之如敝履。
协议里写明,房子归我,但相应的,我也要独自承担剩下的所有贷款。婚内的存款,我们一人一半。车子是她婚前买的,归她。
她把协议推到我面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笔生意:“陈风,我知道这些年你为了这个家付出很多,房子是你画了上百张图纸,熬了无数个通宵换来的心血,我不要。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我们都能早点开始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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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姿态摆得仁至义尽。可我心里像明镜一样清楚,她不是不想要,而是看不上。李哲是做投资的,身家不菲,在陆家嘴有大平层,在郊区有独栋别墅。我们这个小小的、需要背负沉重贷款的“家”,在他那样的财富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她急于摆脱的,不是这套房子,而是与我、与这段“不堪”的过去有关的一切。
我的朋友老周知道了这件事,当天晚上就杀了过来。他是我大学的室友,也是我最好的兄弟,见证了我和林月感情的全过程。
他一进门,看到我憔悴的样子,就把手里的啤酒重重地摔在茶几上,指着我的鼻子骂:“陈风你他妈是不是个男人!她都骑在你脖子上拉屎了,你还在这儿跟个受气包一样!协议?签个屁的协议!就这么让她轻松走人?凭什么!她婚内出轨,她是过错方!打官司啊!让她净身出户!让她身败名裂!”
我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掉了。我摇了摇头,声音嘶哑:“算了,老周。没意思。”
“什么叫没意思?”老周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你爱了她八年,你把她当成宝一样供着,结果呢?她转头就跟了个有钱的,还反过来说你这不好那不好。你现在跟她讲体面,你就是傻!你对她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得拖着她,让她离不成!让她那个奸夫也知道,想撬你陈风的墙角,没那么容易!”
我能理解老周的愤怒,但我真的做不到。
我脑海里浮现出林月的脸,那张我爱了八年的脸。我无法想象,我们要对簿公堂,让律师像分析商品一样分析我们的感情和财产,把我们之间最私密的点滴都暴露在人前,互相攻击,互相撕咬,直到两败俱伤。
那太丑陋了。
也许,这是我这个“白开水”男人,最后的一点固执。我想保留下这段感情最后的一丝体面,哪怕这份体面,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老周,”我看着他,眼睛酸涩得厉害,“强扭的瓜不甜。她心已经不在这里了,我留住她的人,又有什么用呢?每天看着她,提醒自己是个失败者吗?我不想闹得那么难堪,就当……就当是放过她,也放过我自己吧。”
老周看着我,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下来,陪我喝了一整夜的闷酒。
酒醒之后,我在那份冰冷的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去民政局那天,天气出奇地好,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得甚至有些刺眼。我特意刮了胡子,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林月比我到得早。她穿了一件崭新的、剪裁得体的香奈儿白色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头发也精心打理过。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看起来容光焕发,神采奕奕。那样子,不像是一个即将结束八年婚姻的女人,倒更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庆祝新生的典礼。
看到我,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在等待叫号的间隙,我们并排坐在冰冷的长椅上,相顾无言。我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有喜气洋洋来领证的新人,也有像我们一样,面无表情来办手续的。世界的悲欢,在此刻显得如此具象。
我最后一次,试图做最后的挽留,或者说,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林月,”我侧过头看她,“真的想好了吗?一点都不后悔吗?”
她握着包的手紧了紧,眼神闪躲了一下,始终没有看我的眼睛,只是看着前方白色的墙壁,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想好了。”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也彻底熄灭了。
轮到我们了。我们走到窗口,递上证件和协议。工作人员是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她熟练地走着流程,问我们是不是自愿离婚,财产分割有没有异议。
我们都回答“是”。
当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下“陈风”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丑陋的颤痕。我拼命地忍着,可一滴滚烫的眼泪,终究还是没能控制住,砸在了我的名字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水渍。
我飞快地用手背抹去,生怕被她看见。
工作人员盖下那两枚红得刺眼的钢印时,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陈风,结束了。你自由了。”
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自由,只觉得心脏被硬生生地挖空了一大块,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又冷又疼。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温暖的阳光重新照在我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外面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我的世界里,却是一片死寂。
“保重。”林月对我说了这两个字,这是她今天对我说的唯一一句带有个人情感的话。
然后,她就迫不及待地转身,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向马路对面。
一辆黑色的、崭新的保时捷卡宴早已等在了那里,安静而又霸道地停在路边。车窗缓缓降下,驾驶座上是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看不清长相,但能感觉到那份从容和倨傲。是李哲。
他甚至没有下车来接她,只是朝我这边瞥了一眼,那一眼,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我都能读懂里面的轻蔑和胜利者的姿态。
林月熟练地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车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然后,它汇入车流,绝尘而去,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我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像一个被时代彻底抛弃的旧物件,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子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很久很久,我都没有动。
“成全你。”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对那个远去的人说。
成全你的真爱,成全你的新生。
然后,我自己,心甘情愿地,坠入了万丈深渊。
03
从民政局回来后的第三天,我开始搬家。
那个我曾以为会住一辈子的房子,如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回忆的伤心地。我必须尽快逃离。
搬家的过程,像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我把属于我的东西装了几个纸箱,过程很快,无非是一些衣服、书籍和工作用的电脑。但当我去收拾那些属于我们“共同”的物品时,我的动作却变得无比艰难。
客厅那面照片墙,上面挂满了我们从大学到工作后的合影。普陀山的日出,西塘的廊桥,厦门鼓浪屿的沙滩……每一张照片里的我们,都笑得那么无忧无虑。我把它们一张一张取下来,照片背后,是岁月留下的、已经微微发黄的墙壁。
我打开衣柜,里面还挂着几件她没来得及带走的衣服,其中一件是我们去度蜜月时买的情侣衫,我的那件早已压在箱底,她的这件,还散发着淡淡的、她身上独有的香气。
我拉开床头柜,里面是她喜欢用的香薰精油,和几本她看到一半的言情小说。我甚至还翻出了一个陈旧的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我们大学时传过的小纸条,上面写满了幼稚的誓言和甜蜜的傻话。
“陈风,我这辈子非你不嫁!”
“林月,我要给你造世界上最漂亮的房子!”
看着那些早已泛黄的字迹,我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最终,我把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仔细地打包分类,整齐地码放在客厅的中央。我给她发了最后一条信息:“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放在客厅,你随时可以叫人来取。钥匙我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了。”
没有收到回复。
我拖着自己的两个行李箱,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我亲手设计、一砖一瓦监工装修起来的家。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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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关上了门。门合上的那一刻,我仿佛被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再也没有林月。
我在离公司不远的一个老小区里,租了一个四十平米的一居室。很小,家具也很陈旧,但对我来说,足够了。一个睡觉的地方而已。
生活像是被瞬间按下了静音键,并且调成了黑白模式。
以前,下班对我来说,是“回家”,是奔赴一个温暖的港湾,那里有热饭热菜,有等我的人。现在,下班变成了“回到出租屋”,迎接我的,永远是一片漆黑和冰冷的空气。
我开始大把大把地失眠。一到晚上,大脑就异常活跃,各种回忆的片段像潮水一样涌来,根本不受控制。我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天花板上那几道细微的裂纹,我都研究得一清二楚。
后来,我学会了喝酒。从啤酒到红酒,再到烈性的白酒。只有在酒精的深度麻痹下,我才能勉强获得几个小时支离破碎的睡眠。
我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短短一个月,我瘦了将近二十斤,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神空洞得像个游魂。公司的同事都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但他们只是小心翼翼地避开我,没人敢多问。
而与此同时,林月的朋友圈,却像一部制作精良、每天更新的偶像剧,成了一场盛大的、对我公开处刑的“幸福直播”。
我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受虐心态,我没有删掉她,也没有屏蔽她。我就像一个买了票却只能坐在最角落的观众,每天准时收看这场以她的幸福为主题的连续剧。而我,是那个被遗忘在上一季的、悲情的男配角。
她的朋友圈更新得很频繁,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内容。
第一周,她和李哲去了巴厘岛。她发了九宫格,定位在一家顶级的悬崖酒店。照片里,她穿着性感的比基尼,靠在无边泳池旁,背后是壮丽的印度洋日落。她靠在李哲的肩上,笑靥如花,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慵懒而满足的表情。配文是:“遇见你,才知人间值得。#爱在巴厘#”
下面,李哲用他那个高调的账号第一个回复:“我的公主,值得世界上所有美好。”
再往下,是我的前岳母王秀莲,点了一个大大的赞,并评论道:“玩得开心!女儿最美!”
第二周,她回了上海。朋友圈是一张照片,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经典款的橙色盒子放在旁边,背景是陆家嘴的夜景。配文很简单,只有三个字:“小惊喜。”
第三周,是一段视频。在一个看起来非常豪华的私人派对上,背景音乐震耳欲聋,一群打扮时髦的男男女女在泳池边狂欢。视频的焦点,是她和李哲。李哲单膝跪地,为她戴上了一枚硕大的钻戒,周围的人都在起哄。她捂着嘴,眼含热泪,然后扑进李哲怀里拥吻。配文是:“对的人,会让你重新活一次。Yes, I do.”
每一条动态,都像一把锋利的、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插在我的心上。她的新生,是建立在我的废墟之上的。她笑得有多灿烂,我的世界就有多灰暗。
我们的一些共同好友,开始变得尴尬起来。他们会在我的朋友圈下面小心翼翼地留言:“陈风,多保重。”偶尔,也会有人在微信上敲我几句:“陈风啊,你也该往前看了,别总陷在过去了。”“看到林月过得挺好的,我们也……放心了。”
这些安慰的话,比直接骂我一顿还要让我难受。我仿佛成了他们爱情故事里那个黯淡、可悲、不合时宜的背景板,一个专门用来衡量她现在有多幸福的、失败的参照物。
日子就在这种被动的窥视和主动的自我折磨中,一天天地流逝。
直到那天深夜,我又一次喝多了,半梦半醒之间,手机滑落到脸上,砸得我生疼。我下意识地解锁屏幕,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红色的软件,点进了那个熟悉的头像。
她又更新了一条动态。
这条动态,没有奢华的背景,也没有名贵的礼物。定位是一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私立妇产医院。照片里,她和李哲手牵着手,对着镜头比出一个“耶”的手势。她的脸上,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混合着喜悦与期待的、即将成为母亲的光辉。
配文写着:“为了迎接我们的小天使,开启全新的旅程!#备孕日记#”
我的酒,在这一瞬间,醒了大半。
我死死地盯着“备孕日记”那四个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大脑。
下面,李哲一如既往地高调回复:“老婆辛苦了,必须给你最好的!我们的宝宝,必须拥有全世界!”
而更刺眼的是,在评论区里,我的前岳母王秀莲,不仅点了一个大大的赞,还回复了一连串“加油加油”、“期待我的大外孙”的表情符号。
“备孕”……
这两个字,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轰隆一声,劈开了我混沌的记忆。
三年前,林月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她这辈子可能都当不了妈妈时的绝望模样,还历历在目。
三年前,我坐在医院泌尿外科冰冷的长椅上,手里死死地攥着那张预约结扎手术的缴费单,内心天人交战、备受煎熬的场景,也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那个我撒了谎的下午。
那个我独自保守了三年,甚至连自己都快要遗忘了的秘密。
在这一刻,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
我握着冰凉的手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吐了个天昏地暗。可吐出来的,除了酸涩的酒水,还有那压抑了太久的、无尽的委屈和愤怒。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极其复杂的情绪,第一次在我心里萌生。那里面,有被彻底愚弄的愤怒,有被命运无情嘲笑的荒诞,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冰冷入骨的快意。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践踏了我所有的真心和付出,把我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之后,还能如此心安理得、如此高调幸福地,去开启他们所谓的、充满希望的新生命?
凭什么?!
04
时间,是一条诡异而强大的河流。它能冲刷掉刻骨铭心的伤痛,也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把沉在河床底部的、最坚硬的卵石,重新翻涌到你的面前,让你硌得生疼。
林月那条“备孕日记”的朋友圈,就是这样一颗卵石。它把我狠狠地拽回了三年前那个闷热、潮湿、充满了消毒水味的夏天。
那一年,我和林月结婚刚满两年。我们还沉浸在新婚的甜蜜和对未来的憧憬之中,计划着什么时候要一个孩子。我甚至已经开始在图纸上规划儿童房的布局。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外孕,像一场毫无征兆的台风,摧毁了我们所有的计划。
我至今还记得接到医院电话时,那种心脏骤停的感觉。我正在工地上和施工方扯皮,电话那头护士冷静而急促的声音传来:“请问是林月的家属吗?她腹部剧痛晕倒了,现在正在急诊,请你立刻过来!”
我扔下安全帽,疯了一样地往医院赶。我闯进急诊室的时候,林月已经因为腹腔内大出血而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医生拿着一叠单子让我签字,语气凝重:“输卵管妊娠破裂,腹腔内大出血,情况很危险,必须立刻手术。手术中可能会切除患侧输卵管,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在一份又一份的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手抖得不成样子,感觉自己签下的不是名字,而是我们未卜的命运。
我在手术室外等了三个多小时,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不停地祈祷,祈祷她能平安无事。
手术很成功,林月被抢救了回来。但代价是,她失去了一侧的输卵管。而出院前,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很遗憾地告诉我,检查发现她另一侧的输卵管也因为盆腔炎症而存在严重的粘连和堵塞,这意味着,她以后自然受孕的几率,微乎其微。
这个消息,对林月来说,是天塌地陷般的打击。
她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爱笑爱闹、对生活充满热情的林月了。她变得敏感、脆弱、易怒,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敌意。
她会半夜突然从噩梦中哭醒,死死地抓着我说她梦见孩子没了。她会看着电视里一家三口的温馨画面,默默地流一整天的眼泪。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意出门,不愿意见朋友,甚至不愿意照镜子。
她一遍遍地对我说:“陈风,对不起,我给不了你一个完整的家了。我是一个不完整的女人,是个废人。”
她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她甚至不止一次地向我提出了离婚,说她不想耽误我,说我值得拥有一个真正的、有孩子的家庭。
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庞和空洞绝望的眼神,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我放下了手里所有的工作,二十四小时地陪着她,给她做有营养的饭菜,给她讲笑话,想尽一切办法逗她开心。
我抱着骨瘦如柴的她,不断地告诉她,我爱的是她这个人,不是一个能为我生儿育女的子宫。只要有她在,我们的家就是完整的。
可我知道,语言的安慰是苍白的。她心里的那个结,那个“无法生育”的魔咒,像一座大山一样压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为了让她彻底从这个阴影里走出来,为了让她不再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沉重的心理负担,为了向她证明我的爱是纯粹的、无条件的,我做出了一个至今都瞒着我父母的重大决定。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把她从噩梦中哄睡。看着她布满泪痕的睡颜,我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我对她说:“小月,别再胡思乱想了。为了让你彻底放心,也为了保护你的身体,以后我们不要孩子了,好不好?”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
我握住她的手,用我能做到的最坚定、最温柔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我明天就去医院咨询。我去做结扎手术。”
她愣住了,足足有半分钟没有反应。然后,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汹涌而出。她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用拳头轻轻地捶打着我的胸口,一遍遍地骂我是个傻瓜。
但那一次,她的哭声里,不再只有绝望,还多了一丝被救赎的释放。
那一晚,她在我怀里睡得格外安稳。她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像个孩子一样,轻声说:“陈风,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遇到你,我值了。”
为了兑现我的承诺,我瞒着所有人,一个人偷偷去了医院。我咨询了所有的流程,了解了手术的风险和后果,然后预约了手术时间。
手术那天,我特意请了一整天的假。
我记得我穿了一件蓝色的T恤,牛仔裤,坐在医院三楼泌尿外科门外的塑料长椅上。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道,夹杂着病人的呻吟和家属焦急的交谈声。
我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已经有些汗湿的缴费单和手术预约单。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我的周围,也坐着几个等待手术的男人,有的面色凝重,有的一脸无所谓,有的则在和妻子小声地争论着什么。
我爱林月,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这一点,在那一刻,我深信不疑。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她安心,让她知道我的爱是坚定不移的。
但是,当我坐在这里,即将要走进那扇冰冷的手术室大门,让医生用一把小小的手术刀,彻底剥夺我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生命体最原始的繁衍权利时,一种前所未闻的、巨大的恐慌,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攫住了我的心脏。
这并不是对林月的不信任。那一刻,我坚信我们会相爱到老,白头偕老。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未来的、模糊不清的恐惧。人生的路那么长,充满了无数的变数和“万一”。谁能百分之百地保证,今天的誓言,就一定能抵挡住明天的风雨?
一个极其自私的、卑劣的念头,像一条滑腻的毒蛇,悄悄地从我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万一呢?
万一以后我们分开了呢?
万一她后悔了,想要一个孩子了呢?
万一……我遇到了另一个人,想要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疯狂地在我脑海里滋生、蔓延。我感到无比的羞愧和煎熬。我感觉自己卑劣到了极点。我明明是为了向她证明我的无私,可我的内心深处,却在为自己留一条根本不该存在的、自私的后路。
我一会儿觉得,我应该冲进去,立刻做了这个手术,用行动来斩断自己所有的杂念。一会儿又觉得,我不能这么冲动,这是关系到我一辈子的大事。
我感觉自己被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在道德的高地上对我呐喊,一个在现实的泥潭里对我低语。
“陈风!三号手术室准备!”
护士在分诊台门口喊我的名字。那个清脆的声音,像一道最后的通牒,也像一声命运的审判。
我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来。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我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走了两步,那扇绿色的、紧闭的大门,在我眼里,像一个会吞噬掉我未来的巨兽。
最终,在距离那扇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我停了下来。
我逃了。
我像一个最可耻的逃兵,没有回头,几乎是跑着冲下了楼梯,逃离了那座让我窒息的建筑。
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
我不知道自己在马路上游荡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晚,我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家。
一开门,林月就满怀期待又一脸担忧地迎了上来。
“怎么样?手术还顺利吗?疼不疼?”她拉住我的手,紧张地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我避开她的目光,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含糊地、声音发虚地说:“做……做完了。打了麻药,有点疼,不过没事。休息两天就好了。”
我撒了谎。一个将彻底改变我们所有人命运的谎言。
“陈风,你真好。”她心疼地摸着我的脸,眼圈瞬间就红了,“你为我做了这么大的牺牲。这辈子,我跟定你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山一样沉重的负罪感,几乎要把我压垮。我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一个伪君子。
但同时,我心底那个关于“万一”的阴暗角落,也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我安慰自己,没关系,只要我们一直相爱,一直在一起,这个谎言就永远不会有被戳穿的那一天。它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烂在我的肚子里,成为一个与世无存的、无人知晓的秘密。
往后的日子里,林月的心结似乎真的解开了。她不再提孩子的事,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开朗。我们的生活,似乎真的回到了正轨。
时间一长,这个秘密被我埋得越来越深,深到连我自己,都快要忘了它的存在。
直到林月的那条朋友圈,用“备孕日记”这四个鲜血淋漓的大字,像一把最锋利的铁锹,把我内心最深处的这块坟地,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挖开了。
原来,我当年那场天人交战的挣扎,那份沉重无比的负罪感,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彻的、荒诞的、独角戏。
05
离婚后的日子,像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戒断反应。最初的撕心裂肺和歇斯底里过去之后,剩下的是无边无际的麻木和空虚。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用疯狂的加班来填满所有的时间,不给自己任何胡思乱想的机会。我开始逼着自己去健身房,在跑步机上跑到筋疲力尽,在器械区举铁举到肌肉酸痛。我希望用身体的疲惫,来掩盖心里的伤痛。
周末,我不再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我会跟老周他们几个还没结婚的兄弟去爬山、去钓鱼,或者干脆就是找个大排档喝点酒,吹吹牛。虽然大多数时候我还是沉默的那个,但至少,我开始重新接触这个世界。
我的生活,像一辆在隧道里摸黑行驶了很久的火车,虽然速度缓慢,但终究是开始见到一丝丝微弱的光亮了。
我以为,林月和她那个轰轰烈烈的“真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出我的世界,最终变成一个偶尔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的、陈旧的疤痕。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将慢慢归于平静的时候,我接到了前岳母王秀莲的电话。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阳光很好,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在我的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正在聚精会神地画一张极其复杂的建筑结构图,每一个节点,每一个参数,都需要百分之百的专注。
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嗡地振动起来。我有些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当屏幕上跳动出“王阿姨”那三个字时,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顿住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离婚大半年了,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联系。她为什么会突然打电话给我?
各种念头在我脑子里闪过。是林月出了什么事?还是……我不敢再想下去。犹豫了几秒钟,我深吸一口气,还是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了耳边。
“喂,阿姨。”我的声音有些干。
“哎,是陈风啊!”电话那头,王秀莲的声音热情得有些反常,甚至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亲切感,和我印象中那个对我总是带着几分挑剔的丈母娘判若两人。
“最近怎么样啊?工作还顺利吧?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她寒暄着,语气里充满了长辈的“关怀”。
“挺好的,阿姨,谢谢您关心。您和叔叔身体还好吧?”我客套地回应着,心里却越来越不安。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往往是暴风雨的前兆。
“好,好着呢!阿姨身体硬朗着呢!”她清了清嗓子,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那种压抑不住的喜悦和炫耀,像熟透了的果实一样,几乎要从电话线里溢出来,“陈风啊,阿姨今天特意打电话给你,是想跟你分享一个天大的喜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个不祥的预感,再次笼罩了我。但我没有做声,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我们家小月,要当妈妈了!”
尽管我早已在朋友圈里看到了预告,但当这句话由我的前岳母,用一种近乎报喜的、欢欣鼓舞的语气亲口说出来时,我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瞬间缺氧,无法呼吸。
王秀莲完全没有察觉到电话这头的死寂,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之中,自顾自地、兴高采烈地继续往下说:“她和李哲,正在做试管婴儿呢!找了全上海最好的专家团队,人家李哲说了,钱不是问题,一定要用最好的技术,最好的药!这才是真心疼我们小月啊!”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新女婿的赞赏和对我的含沙射影。
“前两天刚做了最全面的身体检查,结果你猜怎么着?”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用一种扬眉吐气的语调揭晓答案,“专家说,我们家小月身体恢复得特别好,底子棒着呢!说她除了输卵管有点问题,别的地方都健康得很!专家都亲口说了,她这个情况,做试管的成功率非常高!哎呀,你说巧不巧!这下我这颗悬着的心啊,总算是能彻底放下了!”
“试管婴儿”、“身体恢复得特别好”、“底子棒着呢”、“成功率非常高”……
这些词句,像一把把淬了剧毒的、锋利的小刀,由我曾经最尊敬的长辈之一,亲手握着,精准地、一刀一刀地,扎在我心里最柔软、最不堪、最隐秘的地方。
原来,她不是不能生。
原来,她只是不想跟我生。
原来,我当年那个差点就付诸行动的、伟大的“牺牲”,那个被她奉为“爱之最终证明”的承诺,在她和她的家人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推翻的、无足轻重的、甚至可以拿来当成笑话谈资的过往。
我甚至能隔着电话线,清晰地勾勒出王秀莲此刻的表情——那张因为女儿终于摆脱了我这个“拖累”、嫁入“豪门”、即将“开枝散叶”而无比自豪、容光焕发的脸。
“你说这人啊,有时候就是命。”她还在滔滔不绝,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前女婿、对我这个“失败者”的、居高临下的怜悯,“这女人啊,还是得跟对的人在一起,才能幸福,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李哲对我们家小月,那真是没话说,前前后后地忙活,什么都给安排得妥妥当当,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这要是真怀上了,我这大外孙一生下来,那就是含着金汤匙的,以后前途无量啊!”
屈辱、愤怒、荒谬、悲凉……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我胸中剧烈地翻腾、冲撞,像一个即将爆炸的锅炉。然而,当这些情绪达到顶点时,它们却诡异地凝结、坍缩,最终,化为一种彻骨的、冰一样的冷静。
我静静地听着,听着她畅想着外孙的未来,畅想着李哲是多么的大方体贴,畅想着林月是多么的有福气。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我的伤口上撒盐,但奇怪的是,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等她终于说得口干舌燥,心满意足地停下来喘口气,然后,带着一丝期待我表示羡慕和祝福的优越感,居高临下地问我:
“陈风,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啊?是不是也替小月高兴啊?你也是个好孩子,阿姨知道你心里肯定也是祝福她的,对不对?”
我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充满了办公室里干燥的空气。
我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我的声音,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绝对的平静。
“阿姨,是喜事。我当然替她高兴。”
“不过……”我顿了顿,缓缓地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有件事,我好像忘了跟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