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人民周刊》、西柏坡纪念馆资料、黄维回忆录相关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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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3月19日，北京抚顺战犯管理所。
这一天，最高人民法院向所有在押战犯发出了特赦通知书。
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的第七次特赦，也是最后一次针对战争罪犯的特赦。从此以后，所有在押战犯全部获得自由，战犯管理所完成了历史使命。
71岁的黄维颤抖着双手接过特赦通知书，眼泪止不住地流。27年了，从1948年12月在淮海战役中被俘，到今天终于重获自由，整整27年的囚禁生涯终于结束了。
特赦大会结束后，工作人员询问这些获释战犯的去向。按照政策，他们可以自由选择——回原籍，或者由政府安排工作，甚至可以去香港、台湾，政府都会提供方便。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被囚禁了27年的老人，会迫不及待地回家与妻子团聚，或者去看望多年未见的子女。黄维的妻子蔡若曙和女儿黄慧南已经从上海赶到北京，准备接他回家。
可黄维却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要求——他要去西柏坡。
不是回家，不是去见亲人，而是去西柏坡，那个曾经指挥三大战役、打败他和几十万国民党军队的中共中央所在地。
工作人员有些犹豫，询问他为何一定要先去那里。黄维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27年来，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拥有美式装备的几十万大军，会败给装备简陋的解放军。
他想去看看，当年打败他的对手，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地方指挥那场决定性的战役。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参观，这是一个失败者，要去胜利者的指挥部，寻找自己失败的答案。
1976年初，黄维的愿望得到批准。在女儿黄慧南的陪同下，他从北京出发，乘车前往河北平山县的西柏坡。一路上，黄维话很少，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汽车驶过一个又一个村庄，穿过一片又一片田野。当西柏坡的村口出现在眼前时，黄维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这个小山村，这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地方，就是当年指挥三大战役、彻底改变中国命运的地方。
陪同人员带着黄维和黄慧南走进西柏坡纪念馆，向他们介绍当年中共中央在这里的工作和生活情况。黄维认真地听着，目光却一直在寻找着什么。
当工作人员说要带他去参观中央军委作战室时，黄维的脚步突然加快了。
那是一座土坯垒就、灰沙砸顶的小平房，坐北朝南，建筑面积只有69.4平方米。门前挂着一块牌子：中央军委作战室旧址。
黄维站在门口，望着这座简陋的小房子，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就是在这里，伟人指挥了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就是在这里，他的十二兵团被全歼，他本人也成了俘虏。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门槛。
【一】黄埔一期的将军梦
黄维的人生，本来应该是另外一番模样。
1904年2月28日，黄维出生在江西省贵溪县的一个贫苦农家。父亲早逝，母亲靠种地养活两个儿子。黄维是长子，从小就知道生活的艰辛,也养成了刻苦读书、发奋图强的性格。
13岁那年，黄维考进江西第四师范。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能读上书已经很不容易。黄维格外珍惜这个机会，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19岁从师范毕业后，他回到家乡当了一名小学教师。
可黄维不甘心一辈子当教书匠。他看到当时的中国军阀割据、战乱不断、民不聊生，心里充满了忧国忧民的情怀。他想投笔从戎，为国家做点事情。
1924年，黄埔军校在各地秘密招生的消息传到江西。
黄维得到同乡、共产党人方志敏的帮助，来到上海报考。初试合格后，他和桂永清一道赴广州参加复试,最终被录取,成为黄埔军校第一期学生。
黄埔一期，这是个响当当的名号。这一期学员中，走出了许多影响中国历史的人物——陈赓、徐向前、左权、林彪选择了共产党,宋希濂、杜聿明、郑洞国、黄维则追随蒋介石。
黄维在黄埔军校学习刻苦，成绩优异。毕业后留校担任三期入伍生总队区队长,很快就在战场上崭露头角。
1926年北伐战争开始后，黄维随部参战。他作战勇敢，指挥有方，屡立战功。在与北洋军阀孙传芳的作战中，他从营长升任团长。
1927年在南京龙潭战役中，他率部与孙传芳的白俄敢死队展开肉搏战，最终攻克栖霞山，立下赫赫战功。
蒋介石对这个年轻军官印象深刻。黄维不仅打仗勇敢,而且为人耿直,不贪财不好色,在军中口碑很好。更重要的是,他是陈诚的得力干将,属于"土木系"核心成员。
1929年，黄维被选送到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参谋本部主办的陆军大学特别班第一期学习。
这是国民党军队最高级别的军事学府,能进入这里的,都是军中精英。黄维在陆大深造三年,军事理论素养和文化科学知识得到很大提高。
1932年毕业后,黄维回到第十一师,担任第三十一旅旅长。1933年,年仅29岁的他就当上了第十一师师长,成为国民党军队中最年轻的中将师长之一。
可黄维并不满足于此。1936年,他被选派到德国陆军大学进修,学习德国先进的军事理论和作战经验。这在当时是极高的荣誉,说明蒋介石对他寄予厚望。
【二】抗日名将的辉煌
1937年7月,全面抗战爆发。正在德国进修的黄维中断学业,毅然回国投入抗战。
9月下旬,黄维接任第十八军第六十七师师长,率部开赴淞沪战场。罗店之战,成了黄维军旅生涯中最辉煌的一页。
罗店是上海北郊的一个小镇,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日军集中优势兵力猛攻,企图打开通往上海的大门。黄维率领第六十七师守卫罗店,面对日军的猛烈进攻,硬是守了一个星期。
那一战打得异常惨烈。日军飞机大炮轮番轰炸,坦克装甲车发起一次又一次冲锋。黄维的部队伤亡惨重,三个团长一人战死两人重伤,师部除了一个电报员,连文书、炊事员都拿起枪上了战场。
战后整编,第六十七师活着的人连一个团都凑不上。可罗店守住了,日军的进攻被粉碎了。国民政府的宣传机构大肆宣传黄维师长忠勇可嘉,黄维由此一战成名。
不过,也有人批评黄维指挥死板僵硬,不懂得灵活机动,是个"书呆子将军"。这个称号,跟了黄维一辈子。
淞沪会战后,黄维升任第十八军军长。1938年,他在赴江西途中受到蒋介石召见。蒋介石亲手送给他一张照片留念,并把黄维的号从"悟我"改为"培我",足见对他的器重。
抗战期间,黄维率领第十八军参加了武汉会战等重要战役。第十八军是国民党军队的王牌部队,装备精良,战斗力强,被称为"御林军"。黄维作为这支部队的军长,在军中地位举足轻重。
1944年,日军侵入贵州,直接威胁陪都重庆。国民政府号召知识青年从军,组建青年军。黄维被任命为青年军编练总监部副总监,负责培训工作。
黄维在江西横峰县悉心从事培训青年军军事和政工干部,制订了一整套训练和教学计划。
他要求严格,一丝不苟,不准教官辱骂体罚学员,严厉惩治贪污违纪分子。一年多时间,他培训了五六千名青年军学员。
抗战胜利后,黄维本以为可以回到军队,继续带兵打仗,或者继续办军校,培养人才。可命运偏偏和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三】临危受命的悲剧
1948年9月,解放战争进入关键阶段。辽沈战役即将打响,淮海战役箭在弦上,国民党军队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这时,蒋介石下了一道命令:组建第十二兵团,黄维任司令官。
黄维根本不愿意去。他此时担任联合勤务总司令部副总司令,主管后勤工作,离开战场已经有些年头了。他更愿意继续办军校,培养军事人才,而不是去前线指挥作战。
可蒋介石态度很坚决。他对黄维说,等打完这一仗,你再回来办学校。现在局势危急,需要你这样能征善战的将领去前线。
白崇禧曾经说过:黄维是陈诚的王牌,由他任十二兵团司令官,说明现在已经到摊牌的时候了。
黄维不得不接受任命。可第十二兵团内部,从一开始就不团结。
首先,胡琏没有当上司令官,大为不满。其次,很多干部曾经做过黄维的部属,熟知黄维性情孤僻、严峻寡恩,这次又来领导大家,无不灰心丧气。
特别是黄维久离军队,对内战是个外行,大家都担心会断送在他手里。
黄维自己也知道前途困难,曾向部属表示,只当六个月司令官即交给胡琏,自己另搞政治工作,此来无非是过渡而已。
这样的部队,如何能打胜仗?
1948年11月,淮海战役打响。黄维率领第十二兵团从确山出发,星夜兼程驰援徐州。这个兵团下辖四个军十个师,共计十二万余人,装备精良,被称为国民党军队的"五大主力"之一。
黄维对这次任务充满信心。他觉得,凭借第十二兵团的实力,打通徐州、拯救被围的友军应该不成问题。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次出兵,竟然是一条不归路。
11月23日,第十二兵团进至安徽蒙城、宿县地区,突然遭到中原野战军的阻击。解放军采取运动战,不断袭扰黄维兵团,拖延其行进速度。
黄维有些着急,可又不敢冒进。他知道解放军善于运动战和伏击战,如果贸然前进,可能会中埋伏。
11月25日,黄维兵团推进到双堆集地区,突然发现被大批解放军包围了。中原野战军和华东野战军共九个纵队,将第十二兵团团团围住。
黄维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立即组织部队构筑工事,准备坚守待援。同时向蒋介石和徐州"剿总"发电报,请求增援。
可增援的部队要么被解放军阻击,要么行动迟缓,根本无法赶到。第十二兵团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12月初,黄维组织突围。可几次突围都被解放军打了回来,部队损失惨重。更要命的是,第一一〇师师长廖运周突然率部起义,投奔了解放军。
廖运周的起义,给第十二兵团致命一击。不仅损失了一个精锐师,而且军心动摇,很多官兵开始怀疑还能不能打得出去。
黄维深知形势危急,可他不愿意投降。他是黄埔一期,是蒋介石和陈诚的得力干将,怎么能投降共产党?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坚守到最后,等待援军到来。
12月6日,中原野战军和华东野战军对第十二兵团发起总攻。经过十天十夜的激战,第十二兵团全军覆没,十二万人被歼。
12月15日,黄维化装成士兵企图突围,可还是被解放军俘虏。这个曾经威风八面的国民党中将司令,就这样成了阶下囚。
被俘那一刻,黄维心如死灰。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蒋介石,对不起陈诚,对不起那十二万将士。他甚至想过自杀,可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四】功德林的最顽固战犯
被俘后,黄维被关押在河北井陉的华北军区军法处看守所,后转移到华东军区政治部联络部战俘官教育团。
在战俘营,黄维拒绝交代自己的真实姓名,写的是"方正馨"。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黄维,不愿意面对失败的现实。
1950年,新中国成立后,黄维被转往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这里关押着一批国民党高级将领,包括杜聿明、王耀武、宋希濂、邱行湘等人。
黄维刚到功德林时,身患五种结核:肺结核、腹膜结核、淋巴性结核、副睾结核、精囊结核。1952年春,结核病发作,腹膜结核发展为腹膜炎,出现大量腹水,生命垂危。
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立即把他送到复兴医院治疗,请来北京著名的医学专家会诊。这件事甚至惊动了周恩来总理,经周总理办公室批准,从香港购买药品,动用外汇。
经过医护人员四年的精心治疗,黄维的结核病终于根治。
他的思想开始有所转变,曾经说过:感谢共产党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这样重的病,又病得这样久,若在过去,虽然我是国民党的高级将官,也得一命归西。
可那时的黄维仍然怀着抵触情绪。他认为政府给他治病是为了要"口供",所以他不再在学习会上反驳对抗,而是选择沉默。
黄维初到功德林时,抱定"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认为"君子不事二主",与管教人员坚决对立。
他走路始终挺着腰杆,将军风范丝毫不失。他还留起了胡子,自称"在国民党时期留的胡子不能在共产党的监狱里剃掉"。
他在随身的本子上写下了于谦的《石灰吟》和文天祥的《正气歌》自勉。
当时监狱规定每个战犯要读指定的书,并结合自己的罪行谈读书体会。杜聿明读了《论持久战》,写下一万余字的读书笔记,并要求把读后感寄给蒋介石。
可黄维却拒绝写任何悔过书,他说自己"无罪可悔",唯一惭愧的是十几万大军在自己领导下溃败。黄维在战犯和管理人员眼里是"拒绝改造"的典型。
1952年的一次学习中,学习组长董益三宣读材料说四大家族控制了中国所有的银行,将全国人民的财产盘剥到自己手里。
黄维当场反驳说,现在全国只有一家中国人民银行,又受到共产党领导,是不是可以说现在全国人民的财产都到一家手里了。
这话一出,战犯们群情激奋,董益三等人动手打了他。黄维也不肯示弱,结果双方打成一团。
1959年,新中国第一次特赦战犯。杜聿明、王耀武、邱行湘等十人获释,可名单里没有黄维。
原来周恩来总理曾点名要特赦黄维,他的名字已经上了特赦名单,并且通知了在清华大学教书的大女儿来接他出去。可战犯管理所给顶住了,他们说黄维没有改造好,如果特赦他,别的战犯不服。
黄维的妻子蔡若曙听说丈夫没有被特赦,万念俱灰,吞下大量安眠药自杀,幸亏被及时发现,送往医院抢救才挽回性命。
1968年,黄维被转到抚顺战犯管理所。在那里,他的思想有了较大转变,不再和管理人员对立,慢慢向好的方面发展。
抚顺战犯管理所对黄维的照顾让他深受感动。他的餐桌上每天都有牛奶、鸡蛋和肉,哪怕是三年自然灾害期间都没断过肉类供应。刚开始是猪肉,后来是牛肉,最后吃黄羊肉。
黄维特赦后才知道,当时国家那么困难,还专门派解放军战士去内蒙古打黄羊给他们吃。他也明白了,那些管理人员当时为何越来越胖,原来是缺乏营养造成的浮肿。
1975年3月19日，黄维终于获得特赦。当他拿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发给的特赦通知书，回到自己房间时，禁不住热泪盈眶，失声痛哭。
整整27年的囚禁生涯，从44岁到71岁，人生最宝贵的年华都在战犯管理所度过。可黄维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共产党的宽大政策，如果不是政府不惜代价为他治病，他早就死了。
特赦后，黄维被安排在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工作。可他心里一直有个结，一个27年来始终无法解开的结——为什么会输。
从战术层面，他承认自己有失误。在双堆集，他犹豫了一整个白天，错过了突围的最佳时机。廖运周的起义，也确实给了第十二兵团致命一击。
可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关键是，为什么共产党能在那样简陋的条件下，指挥如此复杂的大规模战役。
为什么拥有美式装备、总兵力80万的国民党军队，会败给只有60万人、装备简陋的解放军。
这个问题，黄维想了27年，还是没有找到答案。
1976年初，获得自由不到一年的黄维，向有关部门提出了一个请求——他想去西柏坡看看。
妻子蔡若曙和女儿黄慧南都很惊讶。刚出来不到一年，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为什么不在北京好好休养，却要跑那么远去西柏坡。
黄维平静地说，他必须去。27年来，他一直在思考失败的原因。现在有机会了，他要亲眼去看看，当年打败他的对手，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地方指挥那场决定性的战役。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参观，这是一个失败者的朝圣之旅，是一个军人对敌手的致敬，更是一个老人寻求内心平静的最后努力。
出发那天，黄维特意翻出了自己写的《第十二兵团被歼纪要》，一页页看过去，全是失败的记录。他想起了双堆集的血战，想起了廖运周的起义，想起了被俘时的绝望。
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终于到达了西柏坡。黄维下车后，站在村口，久久地望着这个小山村。这里看起来再普通不过，可就是在这里，伟人指挥了三大战役，彻底改变了中国的命运。
陪同人员带着黄维参观了中共中央旧址，向他介绍当年的情况。黄维认真地听着，可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情。
当走到中央军委作战室门口时，黄维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座土坯垒就、灰沙砸顶的小平房，建筑面积只有69.4平方米。就是这么小的一间屋子，曾经指挥了三大战役，歼灭了150多万国民党军队。
黄维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这间改变他命运的小屋，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