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周悦有个闺蜜,叫林舒,三十五岁,未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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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我得说清楚——不是“三十五岁还没结婚”,就是“三十五岁,未婚”。我姐每次提起都叹气:“我们家林舒这么好,怎么就遇不上对的人呢?”然后转头瞪我,“你要是有你舒姐一半懂事,我就能多活十年。”
林舒常来我家,每周至少两次。有时候是周末拎着菜来说“悦悦,今天给你露一手”,有时候是工作日晚上抱着笔记本电脑过来“借你家桌子加个班”。她跟我姐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合租了四年,后来我姐结婚搬家,但两人的关系没断,反而更铁了。
我家房子不大,九十平,我姐、姐夫,还有我。对,我也住这儿。二十八岁,游戏原画师,在家办公,作息混乱,未婚,目前没女友——我妈说我“三不”:不上进,不着急,不靠谱。
林舒第一次见我,是我大学毕业刚搬来那年。她上下打量我,笑着对我姐说:“这就是你那个传说中的弟弟?长得还挺人模狗样的。”
我那时候二十二岁,染着一头黄毛,自以为很酷,回了句:“姐姐你也挺显年轻啊,有三十没?”
我姐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叫舒姐!没大没小!”
林舒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小孩儿挺有意思。”
十年,从“小孩儿”到“周然”
十年,能让黄毛变黑发,能让愣头青变成偶尔也会思考人生的成年人。也能让“小孩儿”这个称呼,在某个瞬间突然变得刺耳。
林舒还是每周来,雷打不动。她在一家外企做HR总监,穿西装套裙,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但一到我家,就换上我姐的旧T恤,散下头发,坐在地毯上一边剥毛豆一边跟我姐聊公司八卦。
我喜欢看她来的日子。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她来了,晚饭通常会丰盛很多。林舒做菜好吃,特别是糖醋排骨,我能就着吃两碗饭。
“周然,你都二十八了,吃饭怎么还跟饿死鬼似的?”她总这么说,然后又往我碗里夹块排骨。
“舒姐做的饭香。”我埋头苦吃。
“嘴甜。”她笑,眼角的细纹堆起来,挺好看的。
我姐有时候会当着林舒的面数落我:“你看看你舒姐,三十五了还这么自律,每天六点起床跑步。你再看看你,日夜颠倒,一身毛病。”
“悦悦你别这么说周然。”林舒总会打圆场,“人家自由职业,创作需要灵感,跟咱们坐班的不一样。”
看看,多会说话。
十年里,我看着林舒从二十六岁到三十五岁。看着她升职、加薪、买房、买车。也看着她谈过两段无疾而终的恋爱,看着她从“小林”变成“林姐”再变成“林总”。但她每次来我家,还是那个会抢我薯片、跟我姐挤在沙发上看脑残偶像剧的林舒。
我妈催我姐:“让你闺蜜给周然介绍个对象啊!她认识那么多人。”
我姐翻白眼:“妈,你饶了人家姑娘吧。就周然这样的,谁跟了他谁倒霉。”
林舒在旁边笑:“悦悦你这话说的,周然挺好的。长得帅,有才华,性格也好。”
“听听!舒姐懂我!”我得意。
“就是懒了点,邋遢了点,不会做饭,不会收拾屋子,挣多少花多少,对未来没规划......”林舒掰着手指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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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白高兴了。
那个玩笑是怎么说出口的
上周末,林舒又来吃饭。这次她看起来有点累,妆都没卸,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怎么了这是?”我姐问。
“别提了,连着加一周班了。新来的总经理是个工作狂,天天折腾。”林舒倒在沙发上,“悦悦,有酒吗?我想喝点。”
我姐去拿酒,我凑过去:“舒姐,要不要我给你捏捏肩?专业手法,包满意。”
“行啊,试试。”她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
我其实哪会捏肩,就胡乱按了几下。林舒的头发散在沙发上,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是茉莉花香。她的肩膀很薄,隔着衬衫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舒姐,你太瘦了,得多吃点。”我说。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姐拿着红酒和杯子过来,看见这场景,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三个人坐在地毯上喝酒。我姐问林舒最近相亲怎么样——她妈妈最近逼得紧,每周都安排。
“上周那个,一开口就问我能拿出多少嫁妆。上上周那个,嫌我年纪大,暗示最好马上能怀孕。上上上周那个更绝,说婚后得跟他爸妈住,因为他妈身体不好。”林舒仰头喝了一大口,“悦悦,我有时候真想,要不就这么单着算了。自己挣钱自己花,逍遥自在。”
“胡说!”我姐急了,“你那么好,总会遇到合适的人。别灰心。”
“就是,舒姐你这样的,打着灯笼都难找。”我也跟着说。
林舒看着我,眼神有点迷离:“周然,你说,什么样的男人能看得上我这种三十五岁的老女人?”
“什么叫老女人!”我酒劲有点上来了,“三十五岁正当年!成熟,优雅,有魅力!那些男的瞎了眼!”
我姐瞪我:“你小点声!邻居都听见了!”
林舒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周然,谢谢你啊。这话我爱听。”
我们又喝了几杯。林舒话多起来,说她小时候的梦想是当画家,说她大学时喜欢过文学社的社长,说她在北京打拼时住过地下室,说她其实很怕一个人老去。
“我怕我老了,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她说。
“舒姐你胡说什么呢!”我姐抱住她,“你还有我呢!咱们说好老了住一起,互相照顾的!”
我也拍胸脯:“还有我!我给俩姐姐养老!”
“你?”林舒看着我,眼神软软的,“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还照顾我们?”
“我学!我肯定能学会!”
然后,那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要不,舒姐,你嫁给我算了!”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我姐也愣了。林舒端着酒杯,一动不动。
空气突然安静。窗外的车流声、楼下的狗叫声、隔壁的电视声,一瞬间都涌进来,填满了这尴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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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笑之后的寂静
“你喝多了吧周然。”我姐先反应过来,打了我一下,“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挠挠头,干笑两声:“开玩笑,开玩笑的。舒姐你别当真啊。”
林舒放下酒杯,站起来:“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再坐会儿呗,我送你。”我也站起来,腿有点软。
“不用,我叫了车。”她穿上外套,拎起包,动作快得有点匆忙。
我姐送她到门口,低声说了什么,我没听清。门关上了,屋子里就剩我和我姐。
“你疯了吧周然?”我姐转过身,双手叉腰,“什么玩笑都敢开?林舒本来就敏感,你还......”
“我真开玩笑的。”我辩解,但心里有点虚。
“开玩笑也得看人看场合!”我姐气得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林舒这些年容易吗?一个女孩子在大城市打拼,现在好不容易站稳了,最烦别人拿她单身说事。你倒好,还来这么一出!”
“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嘟囔。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舒离开时的背影。她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觉得我在嘲笑她?是不是以后都不来我家了?
妈的,周然你真是个大傻叉。我在心里骂自己。
那一周,她没来
接下来的周一,林舒没像往常那样在家庭群里发“今晚蹭饭,带条鱼”。周二,也没动静。周三,我姐主动问:“这周来不来?我做红烧肉。”
林舒回:“这周忙,加班,不去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不是滋味。
周五晚上,我忍不住给我姐发了条微信:“舒姐还生气呢?”
我姐回:“不知道,这几天微信聊得少。都怪你!”
周六,我姐说要去看林舒,问我去不去。我犹豫半天,说去。
去之前,我特意洗了个头,换了身像样的衣服。我姐打量我:“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知道收拾自己了?”
“我平时也很干净好不好。”我嘴硬。
林舒家我去过几次,在一个挺高档的小区。开门时,她穿着居家服,素颜,戴着眼镜,看到我愣了一下。
“周然也来了啊,进来吧。”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或者说,有点过于干净了。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样板间,没什么生活气息。我想起我姐家,沙发上永远扔着衣服,茶几上总有没吃完的零食。那才像个家。
“舒姐,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点水果。”我举起手里的袋子。
“放那儿吧,谢谢。”她接过,放在餐桌上,“坐,喝点什么?”
“随便,都行。”
她去厨房倒水。我环顾四周,看到书架上有张照片,是林舒年轻时,大概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笑得一脸灿烂。旁边站着个男生,搂着她的肩。应该是前男友吧。
“看什么呢?”林舒端着水出来。
“没,随便看看。”我赶紧坐下。
我姐和林舒聊工作,聊生活,聊最近的电视剧。我插不上话,就在旁边玩手机。但耳朵一直竖着,听她们聊天。
“对了,你妈最近没给你安排相亲?”我姐问。
“安排了,推了。”林舒喝了口水,“累了,想歇歇。”
“也是,不急。好饭不怕晚。”
聊了一个多小时,我姐起身去洗手间。客厅里就剩我和林舒,气氛又有点尴尬。
“舒姐,”我鼓起勇气,“上次的事,对不起啊。我真是开玩笑,没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林舒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头皮发麻。
“我没生气。”她说。
“那你......”
“我只是在想,”她打断我,“你为什么要开那个玩笑?”
为什么?我也问自己。是因为喝多了?是因为看她可怜?是因为......?
“因为我觉得舒姐你很好。”我听见自己说,“特别好。那些看不上你的人,是他们没眼光。”
林舒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又堆起细细的纹路。“周然,你二十八了,不是十八。有些玩笑,不能随便开。”
“我知道错了。”我老实认错。
“不过,”她顿了顿,“谢谢你那天说的话。三十五岁正当年,成熟优雅有魅力——这话我记着呢。”
我姐从洗手间出来:“聊什么呢?”
“没什么。”林舒站起来,“我送你们下去。”
电梯里,我看着林舒的侧脸。她今天没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雀斑,看着比实际年龄小。我突然意识到,我认识她十年了。从二十二岁到二十八岁,我看着这个女人最好的十年,看着她变得越来越优秀,也越来越孤单。
“舒姐,”电梯快到一楼时,我说,“下周末来家里吃饭吧,我做。”
我姐惊讶地看我:“你会做饭?”
“学啊!谁生来就会!”我梗着脖子。
林舒又笑了:“行啊,我等着。”
我开始学做饭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开始了厨艺特训。从最简单的番茄炒蛋开始,到我姐在旁边指导,我在厨房手忙脚乱。
“油!油热了再放鸡蛋!”
“盐!盐放多了!”
“火关小点!要糊了!”
几天下来,我勉强学会了几个菜。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至少能吃。
周六,林舒果然来了。我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听见她在客厅跟我姐说:“周然真做饭呢?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可不,这几天跟中了邪似的,天天泡厨房。”
菜上桌了:番茄炒蛋(有点咸),清炒西兰花(有点生),可乐鸡翅(有点焦),还有个紫菜蛋花汤(紫菜没泡开)。
“那什么,第一次做,多多包涵。”我挠头。
林舒每个菜都尝了一口,然后很认真地说:“不错,能吃。”
“就只是能吃啊?”
“第一次做,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她给我夹了个鸡翅,“下次少放点酱油,颜色就更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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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吃得格外香。可能是因为是我做的,也可能是因为林舒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会跟我姐斗嘴,会抢我碗里的肉,会在我姐数落我时替我说话。
饭后,我姐去洗碗,我和林舒坐在阳台。秋天了,晚风很舒服。
“周然。”林舒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玩笑。”她看着远处,“虽然当时有点尴尬,但后来我想了想,其实那是一种......肯定。肯定我还有人要,肯定我不至于孤独终老。”
“舒姐你本来就很好。”我认真地说,“真的,特别好。你肯定会遇到特别好的人,配得上你的人。”
“也许吧。”她笑了笑,“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学会跟自己好好相处。”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她。那时候她二十六岁,我刚毕业,觉得三十五岁是很老很老的年纪。可现在,我看着三十五岁的她,觉得时间好像没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给了她一种二十多岁女孩没有的东西——从容,笃定,知道自己要什么。
“舒姐。”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三十五岁还嫁不出去,我四十岁还娶不到老婆,咱们就凑合过,行不?”
林舒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我。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周然,你还来?”
“这次不是玩笑。”我说,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
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我看着她的眼睛,等着她的反应。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生气了。然后她轻轻说:“好啊。如果真到那一天,咱们就凑合过。”
后来
后来,林舒还是每周来我家吃饭。我还是叫她舒姐,她还是叫我周然。那个玩笑,还有那个“不是玩笑的玩笑”,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但我开始学做饭,学收拾屋子,学规划未来。我姐说我好像突然开窍了,懂事了。我妈说早知道该早点让林舒来管我。
上个月,林舒去相亲了,对方是个大学教授,离异无孩。她跟我说的时候,有点紧张:“周然,你说我要不要去?”
“去啊!干嘛不去!”我说,“大学教授,多有文化!配得上你!”
“可我有点怕。”
“怕什么!舒姐你可是林总!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她笑了:“也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林舒要去相亲的事。心里有点闷,但更多的是高兴。高兴她终于愿意再试试,高兴她还没对爱情死心。
至于我和她那个“四十岁的约定”——谁知道呢。也许她真的会遇到对的人,结婚,生子,过得幸福美满。也许我真的会遇见想娶的女孩,成家,立业,过平凡的日子。
又也许,十年后,我们都还是一个人。那时候,我四十,她四十五。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吐槽这个糟心的世界。我可以给她做糖醋排骨,她可以继续嫌弃我碗洗不干净。
那也不错,对吧?
人生还长,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至少此刻,我知道有一个人,无论我开多过分的玩笑,她都会理解。无论我多不靠谱,她都会说“周然挺好的”。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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