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元年十月,宋徽宗赵佶刚刚改完朝会仪制,又批阅了一份枢密院上来的军费报表。那份报表里,有一句话尤其扎眼——“京东西、河东北、开封府驻禁军马步军五万,请给缗钱二百八十万有奇。”赵佶扫了一眼,在后面添了一句:“四辅屏翰京师,兵力不可偏重,可各以二万人为额。”
这一小笔朱批,透露出几个关键信息:禁军数量巨大;京畿驻军直接听朝廷调遣;皇帝对“兵力分布”亲自过问。也正是在这样的军制背景之下,“八十万禁军教头”这几个字,才显得分量极重,而林冲,也不再只是话本里一个被逼上梁山的悲剧人物。
要弄清林冲到底是几品官,就必须从三个方面往下剖:宋代的禁军到底有多大;禁军教头在正式军制里处在什么层级;宋徽宗对于武艺训练是何态度。把这些史料拼在一起,水浒里的那句“八十万禁军教头”,才有了真实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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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十万禁军从哪来:强干弱枝的制度根子
宋朝的军队结构,有个很醒目的特点:中央军臃肿,地方军羸弱。用赵匡胤提出的口号来说,就是“强干弱枝”。
后周显德七年,陈桥驿黄袍加身之后,赵匡胤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杯酒释兵权”。老将们手里的兵权被一点点收回,节度使只剩下虚衔。紧接着朝廷重编军队,把直隶于皇帝的“禁军”扩编做大,而各路州军、厢军、人兵,只能吃残羹剩饭。
《宋史·兵志》在“庆历之籍”中有明确记载:“总一百二十五万九千,而禁军马步八十二万六千。”时间是宋仁宗庆历年间,约在1041年前后。当时大规模战事并不频繁,但禁军已经达到八十多万,超过全国军队总额的三分之二。
很有意思的一点是,这八十多万禁军,并不是都堆在东京汴梁城里。禁军虽然叫“禁”,实则遍布全国:边防要地有禁军,京畿四辅也有禁军,京城里则是禁军的中枢与核心。
宋徽宗崇宁元年,枢密院为京东西、河东北、开封府驻军申请军费时,报出五万禁军数目。赵佶嫌少,朱批要求“各以二万人为额”,等于把京畿地区的禁军定到了八万这一档。要知道,开封城内的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大亲军系统,都归入“禁军”范畴。
殿前司的编制,《宋史》同样有详细数字:“殿前指挥六十,每指挥五百人。”六十个指挥,就是三万人。这还只是殿前司的一家,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的兵额再叠加上去,京城里的禁军主体就出来了。数字算下来,赵佶手里的“中央军”真正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军官与兵员体系。
在这样的架子上,“指挥使”就有了具体含义:它不是虚衔,而是实打实指挥五百人的中层军官,差不多相当于一个加强营的“营长”。殿前三司统领军权的“九帅”,也都从这些指挥、都指挥里升上去,再往上是殿前都点检、副都点检,权力已经接近兵权核心。赵匡胤当年做过后周殿前都点检,由此一步步走上帝位,并非偶然。
在这个军制结构里,“八十万禁军”四个字,是实数,而不是说书人为图好听随口一夸。问题就在于,这么大的禁军团体,每天练兵,谁来教?教头又是怎么从几十万禁军里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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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教头从哪儿挑:赵佶也知道“会打仗”的重要
很多人以为“教头”就是练武馆师傅,或者军中普通练兵教官,甚至有人说随便一个营就有好几个教头,数量多得吓人。要是翻翻《宋史》,这种说法就站不住脚了。
大观元年,也就是1107年四月,宋徽宗下了一道看似不起眼的诏书:“诸军事艺生疏精熟不同,非独见将官训练优劣,实亦系教头能否。”短短几十字,却道破一个关键:士兵武艺的熟练程度,不只看将官会不会抓练兵,更系在教头身上。
枢密院接到这道诏令之后,立刻给出了具体执行办法:“委逐路提举训练官妙选精熟教头,二年一替,若能训练精熟,然后推赏。”换句话说,各路禁军中要挑最精熟武艺之人,充任教头;每两年一考核,考核不过关,不但升迁无望,教头名号也要被拿掉,人回原部队继续当普通军官或兵卒。
更关键的是,这批教头的总数量,在《宋史·兵志》中有明确数字:“凡禁军教头二百七十,都教头三十,使臣十。”也就是说,整个禁军系统里,教头一共才二百七十人,都教头三十人,加上巡行监督训练的使臣十人,全国范围正经登记在册的训练骨干,只有三百一十个。
八十多万禁军,对上三百多个教头,比例大致是三千人里才能出一个。要想当教头,得先在本营、本指挥内部拔尖,再通过层层比武选拔。宋神宗、宋哲宗时的诏令里,对选教头的办法就写得很细:“弩手五营、弓箭手十营、枪刀标排手五营各选一人武艺优者奏补。”每一营先推选“武艺优者”上来,再从这些高手中反复比较,挑出真正能胜任教习的人。
有意思的是,这些教头的待遇,也远远高于普通军士:“当教时,月给钱三千,日给食,官予戎械、战袍,又具银楪、酒醪以为赏犒。”钱粮固定,军械专供,战袍有别,银楪酒醪专门犒赏。单看伙食,就与普通士兵拉开了档次。
宋徽宗并非一个以尚武著称的皇帝,他沉迷花石纲、笔墨丹青,文人画开宗立派,很少给人铁血君主的印象。但也就是这样一位皇帝,却在诏书里反复提到“教头”的重要,把训练质量与教头能力直接挂钩,还设定两年一替的考核制。可以说,哪怕在文治气息极重的北宋,朝廷对禁军武艺训练仍旧不敢完全放松。
放在这个制度语境里,“八十万禁军教头”就不是一个随意叫出来的称呼,而是一种通过正式选拔、登记在案,经皇帝批阅名册的军职。高俅想对林冲下手,也不能直接用“私刑”,必须借助司法程序,把人推到开封府去处理,这一点从制度上就可以解释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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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林冲的官与品:绿袍银带背后的等级含义
说到林冲的具体官阶,《水浒传》本身并不喜欢堆官名。施耐庵多半是故意“写粗不写细”,把精力放在情节和人物性格塑造上。但几处看似随手一写的细节,配上《宋史》的记载,实际上已经足够推断林冲的大致级别。
先看教头和都教头的层级。二百七十名教头,三十名都教头,这个数量,放在八十万禁军体系中,只能属于少数精锐。都教头是教头中的“头”,地位类似于训练总教官,既要直接教习,也要统筹指挥下属教头,通常挂的是亲军指挥、护驾等军职。
《水浒传》中说到丘岳、周昂两人出战梁山的段落时,有这么一句:“一个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官带左义卫亲军指挥使,护驾将军丘岳;一个是八十万禁军副教头,官带右义卫亲军指挥使,车骑将军周昂。”有学者认为,这里周昂的“副教头”原文可能还缺一个“都”字,成书过程中讹脱所致,但不管怎样,都透露出一个要点:都教头本身是有军职挂靠的,指挥五百人的“亲军指挥使”,与护驾、车骑等名号相连,官阶不低。
对照宋代武官品秩,大致可以看出规律:殿前都指挥使,多是从三品甚至更高;指挥使一般在五品上下;“带御器械”、“护驾”等名号,有时候是加衔,有时候是勋号,具体要看任职时间与皇帝赐予情况。所以,像丘岳这样的都教头,再带上“左义卫亲军指挥使”“护驾将军”,基本可以锁定在四品、五品之间。
林冲究竟是教头,还是都教头?《水浒传》里并不一致。有人直接称他“八十万禁军教头”,也有人像曹正那样,向杨志介绍自己时说:“小人原是开封府人氏,乃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林冲的徒弟。”曹正这句话,要么是抬高师父,说得略重一点,要么说明林冲曾经做到过都教头的级别。当然,小说毕竟不是档案,不必拘泥一个字眼,反而应从林冲的装束、待遇、与人交往等侧面去看他的真实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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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冲第一次出场时的穿戴,《水浒传》写得极细:“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穿一对磕瓜头朝样皂靴。”这几样东西,每一件在宋代都有明确的等级含义。
绿袍,是六品以上武官普遍可穿的颜色。宋代服色制度大致是: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服绯,六品七品服绿,八品九品服青。普通军官若未受“升朝官”待遇,穿绿袍没有问题,但绝不可能随便系银带。《宋史》有一条相关记载:“奉诏详定车服制度,请从三品以上服玉带,四品以上服金带,以下升朝官、虽未升朝已赐紫绯、内职诸军将校,并服红鞓金涂银排方。虽升朝着绿者,公服上不得系银带。”
这段话意思很直接:真正的银质、金质带具,是要么三四品、要么得到特殊恩赐的“升朝官”才能用。普通绿袍军官,就算勉强混到升朝官序列,也不能在公服上配银带。林冲腰间那条“双搭尾龟背银带”,若按制度来说,已经是超过一般六品、七品武官待遇,很可能属于皇帝特批的一类标志性物件。从“龟背”二字看,多半是象征长久、镇重,用在教头身上,也有“压阵”的含义。
这就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问题:林冲在高俅面前,为什么敢有几分“熟不拘礼”。书中写他买了一口好刀,特意要拿去给高俅看,嘴上还说:“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宝刀,胡乱不肯教人看,我几番借看,也不肯将出来。今日我也买了这口好刀,慢慢和他比试。”如果林冲只是一个小军官,甚至只是军中普通把式,这样说话早就被喝令“叉出去”了。
高俅之所以容他“死缠烂打”,至少说明两点:其一,高俅知道林冲是谁,把他的位置放在“有资格进府说话”的那一档里;其二,禁军教头在整个军中体系里确实有独特地位,不能随便折辱。高俅要修理林冲,还得借助高衙内戏弄林娘子的私案,再通过“误入白虎堂、私入禁地”的罪名交给开封府,走的是法律程序而不是军中简单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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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有意思的旁证,在王进与林冲的关系上。王进出场时,他父亲是旧日殿司总教头,被高俅报复,才被迫离京。王进本人则是一名高手,林冲在校场见到他,要在王进面前“点过名”,等于在军规之下,承认王进的教习权威。这种“在谁面前点卯”的细节,背后的潜台词是:教头内部也有上下尊卑,不是谁都能居高临下教别人。
综合这些信息,林冲的军衔等级,大体可以锁定在这样一个区间:从军制与服色制度看,他至少是六品以上的禁军军官;从佩带银带、教头身份与与高俅的互动来看,他享受的待遇很可能接近四品升朝官的标准——哪怕不是正式的四品实官,也属于例外恩赐之列。
如果再加上他可能在某个时段担任过“都教头”的说法,那就可以推断:林冲极有可能位于五品与从四品之间,属于京城禁军体系中一个既有实权、又有名望的中层军官。他不是将帅级别,但在兵将当中,绝对算得上“一号人物”。
这种定位,也能解释水浒中一个常被忽视的细节:上了梁山之后,众人有时称他“林将军”,更多时候叫“林教头”。在军事事务上,用“将军”这种泛称,但真正体现尊敬的,是“教头”两个字。这不是江湖客气话,而是一种对他原有身份和本事的认可。
从宋徽宗诏书里那句“实亦系教头能否”往下看,禁军教头,绝不是像坊间传说那样人满为患的“基层教练”。在八十万禁军的大背景下,三百教头的名额,千里挑一的选拔,特殊的服色与待遇,再叠加上皇帝亲自批阅名册的制度安排,都在提醒读者:林冲在京城禁军体系中的位置,不是普通人想象的那样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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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如果把“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放到真实的宋代军制中去看,他既不是民间武术教练,也不是无品的小兵头,而是有正式军籍、具备不低品秩、享受特别标志与优待的禁军中坚军官。这一点,从宋徽宗的诏书、宋史的兵志以及水浒中不经意的几处描写,已经足够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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