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佩服我奶奶。
这话我说出来,我妈肯定第一个撇嘴。
她会说:“你佩服她啥?佩服她一辈子没出过村,连自己名字都写不来?”
我二婶听见了,指定要阴阳怪气地接上一句:“大嫂,话不能这么说。妈这叫大智若愚,没看见咱家这三个博士硕士,不都得听她的?”
然后我三婶,会怯生生地打个圆场:“妈……确实不容易。”
你看,这就是我们家。
三个女人一台戏,不,是三台戏,还是那种宫斗大戏。
而我奶奶,就是那个垂帘听政的,不识字的“老佛爷”。
我们家住的是个老式的大杂院,说是大杂院,其实就我们一家。爷爷奶奶住北屋,我们家、二叔家、三叔家,一人一溜儿东厢房。
厨房是公用的。
厕所是公用的。
所有能滋生矛盾的地方,全是公用的。
我奶奶个子小小的,背有点驼,总是穿着那种蓝底白花的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个小小的髻。
她不说话的时候,就像个旧时代的影子,安静,没有存在感。
但只要她一开口,整个院子的气场都得变。
我们家这三个儿媳妇,我妈,我二婶,我三婶,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我妈是老大,城里长大的,有点文化人的清高,总觉得嫁到我们家是“下嫁”,骨子里瞧不上这鸡毛蒜皮的农家生活。
她最常说的话就是:“要不是为了你爸……”
我二婶,十里八乡有名的厉害角色。一张嘴像机关枪,能言善辩,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她的人生信条就是,绝对不能吃亏。
我三婶,最晚过门的,长得最漂亮,性子也最软。但你别小看她,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她的“软”是一种武器,专门用来对付我妈的“傲”和我二婶的“横”。
这三个人凑一块,简直就是三国演义。
我妈是自诩正统的“蜀”,讲究个名正言顺。
我二婶是野心勃勃的“魏”,实力最强,最会搞经济。
我三婶就是那个悄悄发展的“吴”,不争不抢,坐山观虎斗。
而我奶奶,就是那个看似糊涂,实则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司马懿”。
我奶奶不识字,但她有个账本。
一个巴掌大的,油乎乎的硬壳抄。
那上面没有字,全是画。
一根线,代表十块钱。一个圈,代表一块钱。一个点,代表一毛钱。
每天晚饭后,雷打不动的“对账”时间。
“老大媳妇,今天你买的菜。”奶奶坐在小马扎上,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说。
我妈就把一天的菜码在小桌上,土豆,白菜,二两肉。
奶奶拿起那根秤杆,一杆老旧的十六两秤,我估计比我的年纪都大。
她不信外面的电子秤,说那玩意儿会骗人。
她颤巍巍地称着,嘴里念念有词。
“土豆,一斤三两……白菜,两斤……肉,二两一,算二两。”
我妈在一旁撇着嘴,一脸的不耐烦,但不敢出声。
然后奶奶翻开她那个“天书”一样的账本,用铅笔头,在代表我妈的那一页,画上相应的圈圈点点。
“老二家的,今天你买的酱油和醋。”
我二婶立刻堆起笑脸:“妈,都在这儿呢。你看,我特地买的减盐酱油,对您身体好。”
奶奶点点头,不置可否,拿起酱油瓶子晃了晃,又打开闻了闻。
然后,她在二婶那一页,也画下几个圈。
“老三家的,你今天没花钱?”
我三婶小声说:“妈,我今天就是带孩子去公园转了转。”
奶奶“嗯”了一声,合上本子。
“这个月,老大花了三十五块六,老二花了四十二块,老三花了二十。”
她顿了顿,目光从三个儿媳脸上扫过。
“月底,老二给老大多补几块,给老三多补几块,凑个整。下个月,轮到老三多买点。”
这就是我奶奶的“公平”。
一种近乎原始,却又无法反驳的公平。
我二婶曾经试图挑战过这个规则。
有一次,她买了一瓶很贵的“儿童酱油”,说是给她儿子补脑子。
记账的时候,她特意强调:“妈,这酱油可贵了,顶普通的三瓶呢!”
奶奶当时没说话,只是照常画了几个圈。
第二天,饭桌上多了一盘菜。
炒鸡蛋。
金黄金黄的,喷香。
但是,只有一小碟,放在我奶奶手边。
我堂弟,就是二婶的宝贝儿子,馋得直流口水。
“奶奶,我要吃鸡蛋。”
奶奶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
“这个是大人吃的,小孩吃了不消化。”
我二婶的脸当场就绿了。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哪有鸡蛋小孩不能吃的?”
奶奶这才慢悠悠地说:“这个鸡蛋,是用你昨天买的那个好酱油炒的。太金贵了,怕你们吃了浪费。”
她又夹了一筷子,说:“你们都尝尝,看看这十几块钱的酱油,炒出来的鸡蛋是不是能飞上天。”
一桌子人,谁都没敢动筷子。
那盘鸡蛋,最后全进了我奶奶的肚子。
从那以后,二婶再也没买过什么“特殊”的调味品。
我们家的厨房,酱油永远是那个牌子,醋永远是那个味道。
我奶奶用一盘炒鸡蛋,就维护了她制定的经济秩序。
这种事,在我们家层出不穷。
比如洗衣服。
最早家里只有一台老掉牙的单缸洗衣机,轰隆隆地响,像拖拉机。
三家人,谁都想先用。
我妈讲究,说内衣外衣要分开洗,小孩大人的要分开洗。她一个人,恨不得把洗衣机占一天。
我二婶直接,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把她家所有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全扔进去搅。
我三婶嘴上不说,但会默默地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院子最中间,阳光最好的地方,别人的衣服只能挤在角落里。
终于有一天,三个人吵起来了。
就在院子当中,为了谁的裤衩滴水滴到了谁的被单上。
吵得天翻地覆,唾沫星子横飞。
我奶奶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磕着瓜子,眯着眼看。
等她们吵累了,嗓子都哑了,奶奶才清了清嗓子。
“吵完了?”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从明天起,洗衣机排班。”
“老大,初一、初四、初七。”
“老二,初二、初五、初八。”
“老三,初三、初六、初九。”
“剩下的日子,谁爱用谁用,要是撞上了,就石头剪刀布。”
她说完,磕掉最后一个瓜子皮,站起来回屋了。
就这么几句话,一场世界大战,平息了。
后来我问奶奶:“奶奶,你为啥不早点说?”
奶奶瞥了我一眼:“气儿不撒出来,憋在心里,早晚得成大病。让她们吵,吵透了,就知道规矩多好听了。”
我那时候还小,似懂非懂。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我奶奶这叫“情绪管理”。
先让你们把负面情绪都发泄光了,等你们进入贤者时间,再给你一个解决方案。
这时候的解决方案,简直就是圣旨。
我奶奶不识字,但她懂人性。
她知道我妈那点小清高,知道我二婶那点小算计,也知道我三婶那点小委屈。
所以她从来不讲大道理。
讲道理,是讲不过她们三个的。
我妈能跟你引经据典,从家庭伦理说到妇女解放。
我二婶能跟你算经济账,从水费电费算到人生机会成本。
我三婶能跟你哭,哭到你觉得你就是个千古罪人。
我奶奶对付她们,用的都是最直接,最原始的办法。
我妈爱干净,有点洁癖。
她总抱怨厨房的公共区域,二婶家的油瓶子漏油,三婶家的菜叶子掉地上。
抱怨的次数多了,我奶奶就在厨房墙上,用粉笔画了三块区域。
歪歪扭扭的三个大框。
“老大,这是你的地盘。老二,那是你的。老三,这块归你。”
“谁的地盘谁负责。要是让我看见谁的地盘脏了,今天晚饭,她们全家就别吃了。”
这招真狠。
我妈再也不抱怨了,每天把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擦得锃光瓦亮。
我二婶和三婶也不敢怠慢。
毕竟,谁也不想因为一滴油,让全家人饿肚子。
我奶奶这一手,叫“责任到人,连坐惩罚”。
比任何规章制度都管用。
我二婶爱占小便宜。
不是什么大便宜,就是那种顺手牵羊的事。
今天从厨房拿根葱,明天拿头蒜。
她觉得神不知鬼不觉。
直到有一天,我奶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二叔叫到跟前。
“老二,你过来。”
“妈,啥事?”我二叔一脸憨厚。
奶奶指着厨房的葱和蒜,说:“你看看,这葱和蒜,最近是不是长腿了,自己往你家跑?”
我二叔愣住了。
我二婶的脸,刷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
“妈,我就是……顺手……”
“顺手?”奶奶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这院子里,东西都是公中的。你要用,可以,跟妈说一声。或者,记在账上。这么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
“你这是让你男人,在哥哥弟弟面前抬不起头。”
“是让你儿子,在院子里学着当小偷。”
这几句话,比打她一顿都难受。
我二...婶眼圈都红了,半天说不出话。
从那以后,别说葱和蒜,就是厨房里掉根针,她都得捡起来问问是谁家的。
我奶奶这一招,叫“敲山震虎,诛心为上”。
她不骂你贪小便宜,她骂你让你男人丢人,让你儿子学坏。
直接把个人道德瑕疵,上升到家庭荣誉和子女教育的高度。
我二婶但凡要点脸,都扛不住。
至于我三婶,她的武器是“眼泪”。
受了委屈,她不吵不闹,就自己一个人躲在屋里哭。
哭得梨花带雨,让我三叔心疼得不行,然后我三叔就去找我妈或者我二婶理论。
结果就是,战火升级。
有一次,好像是为了孩子抢玩具的事,我三婶又哭了。
我三叔气冲冲地去找我二婶。
我奶奶直接把他俩堵在了院子里。
她没拉架,也没劝。
她把我三婶也从屋里叫了出来。
然后,她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开始嚎。
那哭声,惊天动地,比我三婶专业多了。
一边哭,一边拍着大腿。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三个儿媳妇,没有一天安生日子啊!”
“老的活不成,小的一天到晚干仗啊!”
“我不活了啊!让我死了算了啊!”
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妈,我二婶,我三婶,三个儿媳妇,全傻眼了。
她们吵架,那是内部矛盾。
现在老佛爷亲自下场,还摆出这副架势,问题就严重了。
三个人赶紧过去扶。
“妈,你这是干啥呀,快起来。”
“妈,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吵了。”
奶奶谁都不理,继续哭。
最后,还是我爷爷出马,连哄带骗才把她扶起来。
起来之后,奶奶眼睛红红的,看着我三叔三婶。
“老三,你是男人,家里出了事,你不是去外面给你媳妇撑腰,是关起门来,先把自家媳妇哄好。”
“老三家的,”她又看着我三婶,“眼泪是珍珠,流多了就不值钱了。有委屈,跟我说,别让你男人出去当枪使。”
那天以后,我三婶哭的次数明显少了。
就算哭,也是关着门,绝对不让我三叔知道。
我奶奶这一招,叫“魔法打败魔法”。
你会哭,我比你还会哭。
用最极端的方式,让你明白,你的那点小伎俩,在老娘面前,根本不够看。
我有时候觉得,我奶奶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
我们家这个院子,就是她的棋盘。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她的棋子。
她不动声色地,就把所有棋子都摆在了她想要的位置上。
她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不识字的农村老太太,哪来这么多“心计”?
后来我上了大学,学了点管理学,我才恍然大悟。
我奶奶用的,全都是最顶级的管理学问。
她的那个画画的账本,是“透明化财务管理”。
她的洗衣机排班表,是“标准化作业流程(SOP)”。
她的厨房地盘划分,是“责任制与绩效考核”。
她对付我二婶的“诛心之论”,是“企业文化建设与价值观引导”。
她对我三叔三婶的“撒泼打滚”,是“危机公关与压力测试”。
我把我的这些发现讲给我妈听。
我妈,一个自诩的知识分子,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长叹一口气。
“你奶奶那不叫管理学,那叫‘活明白’了。”
是啊,活明白了。
一辈子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她早就把人性这点事,看得透透的了。
她知道,家不是讲理的地方,家是讲“规矩”的地方。
这个规矩,不能是白纸黑字的道理,必须是融入到吃饭喝水里,看得见摸得着的“抓手”。
她也知道,所谓的“公平”,不是平均主义。
而是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吃亏,或者说,吃了亏,也能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有一年过年,发压岁钱。
这是每年一度的重头戏。
我奶奶把我们几个孙子孙女叫到跟前。
三个红包,看起来一模一样。
她让我们自己挑。
我堂弟,二婶的儿子,手最快,抢了最鼓的那个。
我堂妹,三婶的女儿,犹豫了一下,拿了中间的。
我拿了剩下的那个。
拆开一看,我堂弟的,一百块,全是十块的零钱。
我堂妹的,一百二十块。
我的,一百五十块。
我堂弟当场就哭了。
我二婶的脸,比调色盘还精彩。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都是亲孙子,怎么还分三六九等?”
奶奶笑了。
“谁跟你们说分三六九等了?”
她看着我堂弟,说:“你学习最差,花钱最大手大脚,给你一百,是让你知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要省着花。”
她看着我堂妹,说:“你是个女孩子,心细,给你一百二,是让你多买两件漂亮衣服,别亏了自己。”
她看着我,说:“你最大,马上要考大学了,用钱的地方多,给你一百五,是让你买点学习资料,别落下功课。”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我给的不是钱,是我的道理。”
“你们要是觉得我的道理不对,现在就把红包还给我。”
我二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手里的红包,心里五味杂陈。
我那时候才明白,我奶奶给的,从来都不只是东西。
她给的每一分钱,每一句话,背后都有她的“法”。
这个“法”,不容置疑。
因为她的出发点,你根本没办法反驳。
她是为了你好。
这种“为你好”,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所有人都笼罩在里面。
你觉得窒息,但又无处可逃。
因为你知道,这张网,也保护着你。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搬出了那个大杂院。
我妈她们,终于不用再挤一个厨房,用一个洗衣机了。
我以为,没有了奶奶的“垂帘听政”,她们会过得更舒心。
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妈搬进新楼房,邻里之间客客气气,但也冷冷清清。她开始怀念以前院子里的吵吵闹闹。
她跟我说:“以前觉得你二婶烦,现在一个月见不着一次,心里还怪想的。”
我二婶做生意,被人骗了钱,赔了不少。
她喝多了给我爸打电话,哭着说:“还是妈在的时候好,家里那点钱,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外面的人心,太脏了。”
我三婶,跟我三叔闹离婚。
因为一点小事。
她说:“要是妈还在,肯定不会让我们走到这一步。她总有办法,让我们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我奶奶,在搬出老院子后的第三年,去世了。
走得很安详。
临走前,她把三个儿媳妇叫到床前。
她的那个“天书”账本,还放在枕头边。
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手指了指账本,又指了指她们三个。
然后,她笑了笑。
我妈她们,都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知道她们哭什么。
是哭一个老人的离去,还是哭一个时代的终结?
那个有规矩,有吵闹,有算计,但始终没有散掉的家,随着我奶奶的离去,好像也彻底消失了。
奶奶的葬礼上,三个儿媳妇,第一次那么齐心协力。
我妈负责接待亲友,条理清晰。
我二婶负责记账管钱,分毫不差。
我三婶负责后勤琐事,无微不至。
她们没有吵架,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我奶奶的影子。
她用了一辈子,把三个性格迥异的女人,塑造成了她想要的样子。
或者说,塑造成了这个家最需要的样子。
葬礼结束后,我们整理奶奶的遗物。
除了几件旧衣服,就剩下那个油乎乎的账本。
我妈翻开账本,抚摸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圈圈点点。
她突然说:“你们说,妈是不是真的不识字?”
我二婶和我三婶都愣住了。
是啊,我们所有人都默认,奶奶是个文盲。
但是,一个文盲,怎么能把一个家,管得如此滴水不漏?
怎么能把人情世故,看得如此通透?
我二婶从账本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已经泛黄,折得很仔细。
打开一看,上面是几个用铅笔写的,同样歪歪扭扭的字。
像是小孩子写的。
“家和万事兴。”
字迹,和我爷爷的很像。
我猜,是很多年前,我爷爷一笔一划教她写的。
她可能一辈子,就学会了这五个字。
但她用了一辈子,去践行这五个字。
我妈拿着那张纸条,眼泪又下来了。
“我以前总觉得,妈偏心老二,因为她嘴甜会来事。”
我二婶也红了眼圈。
“我还觉得妈偏心大嫂呢,因为她是长媳,又是城里人。”
我三婶小声说:“我总觉得,妈看不起我,因为我娘家穷。”
她们三个,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愧疚。
原来,在奶奶那杆秤上,她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吃亏的那个。
也正因为如此,那杆秤,才是最公平的。
因为它称的不是柴米油盐,而是人心。
人心这东西,最难平衡。
我奶奶用她最朴素的智慧,找到了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她让每个人都觉得委屈,也让每个人都得到了安抚。
她让每个人都心存不满,也让每个人都心存感激。
这就是她的“帝王之术”。
也是她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婆婆,一个家庭核心的,最伟大的“作品”。
后来,那本账本,我妈收了起来。
她说,要当传家宝。
有一次家庭聚会,我那上小学的侄子,也就是我哥的儿子,跟我堂弟的儿子,为了一个变形金刚打了起来。
我哥和我嫂子,我堂弟和他媳妇,两对年轻父母,立刻加入了战团。
互相指责对方的孩子没教养。
眼看就要升级成全武行。
我妈,默默地从房间里,拿出了那个账本。
她把它放在桌子中央。
“都别吵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像极了当年的奶奶。
“看看这个。”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桌子上那个油乎乎的本子,像一个沉默的法官,审视着我们。
我嫂子和我堂弟媳妇,她们是新一代的“儿媳妇”。
她们没经历过奶奶的时代。
她们看着那个本子,一脸茫然。
我妈缓缓地说:“这是你们奶奶留下来的。”
“她不识字,但她让我们这个家,三十年没散。”
“她用的,就是这个本子里的规矩。”
“我们家,可以吵,可以闹,但不能没有规矩。”
“今天这事,孩子打架,是小事。但大人跟着掺和,就是大事。”
“你们要是觉得,你们比奶奶还聪明,能把这个家管得更好,那你们就继续吵。”
“要是觉得不行,就都给我坐下,好好想想。”
客厅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我妈,她的背也有些驼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但在那一刻,我感觉,我奶奶又回来了。
她把她的“衣钵”,传给了我妈。
或许,将来,我妈也会传给我嫂子。
这可能就是我们家的传承。
一种不写在纸上,却刻在骨子里的传承。
它关于规矩,关于公平,关于隐忍,关于一个家的凝聚力。
我最佩服我奶奶。
她虽然不识字,却把三个儿媳治的服服帖帖。
这句话,我现在才真正明白它的分量。
那不是“治”,那是“渡”。
她用一辈子的时间,渡她们,也渡我们,渡我们这个家,安然地走过了最艰难,最琐碎的岁月。
她像一棵老树,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用她粗糙的树皮,护着我们这些稚嫩的枝芽。
如今,老树不在了。
但我们这些枝芽,已经长成了新的树。
我们也会学着她的样子,去扎根,去伸展,去守护我们自己的家。
前几天,我回家吃饭。
我妈,我二婶,我三婶,都在。
她们在厨房里,一边摘菜,一边聊天。
我二婶说:“大嫂,你这血压最近怎么样?我给你买了个电子血压计,你回头试试。”
我妈说:“挺好的。你那生意也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我三婶端着一盘水果出来:“大姐,二姐,吃点水果吧,今天刚买的,可甜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们有些花白的头发上。
那一幕,很温暖。
我突然觉得,我奶奶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化作了我们家的规矩,化作了我们彼此之间的那份牵挂。
她就在那儿,在厨房的烟火气里,在饭桌的谈笑声中,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
静静地看着我们,带着她那招牌式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微笑。
是的,她永远是这个家的“老佛爷”。
不识字,却写下了最动人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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