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金陵城最肃杀的那个秋日,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将要赴死,监斩他的是一个曾经名满天下的洪承畴。
没有人想到,这场本该无声无息的处决,会变成一场审判。
少年没带刀,只带了三句话。
那三句话像三把锥子,当着全城人的面,一句一句,凿进洪承畴的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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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四年的江宁,就是从前的南京。名字换了,天还是那片天,灰扑扑的,像一块用了几十年的脏抹布,怎么拧也拧不出一点亮色来。
风是从光秃秃的紫金山上滚下来的,贴着地皮跑,带着一股子草木腐烂的潮气。
吹过秦淮河,河水绿得像一汪死油,上面漂着些烂菜叶子和不知名的秽物。
河边的画舫早就没了歌声,东倒西歪地靠在岸边,船篷破了洞,像叫花子的烂衣裳。
街上的石板路,坑坑洼洼。前几日下过雨,洼里积着黑绿色的水,映出沿街铺面倒塌的房檐和光秃秃的幌子杆。
铺子十家有八家都钉着木板,剩下两家开着门的,也没什么生意。
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框上,看着街上偶尔走过的一队清兵发呆。
兵丁的马靴踩在水洼里,溅起一串泥点,汉子也不躲,脸上没什么表情。
西市的刑场,天不亮就被兵丁围起来了。里三层,外三层。
新剃了头的汉军旗兵,穿着不怎么合身的号坎,脸上是一种混杂着凶狠和茫然的神情。
他们以前也是大明的百姓,现在给新主子看场子,杀的也是不肯降的汉人。他们彼此间不大说话,眼神飘忽。
更里层的,是拖着油光水滑辫子的真满洲兵。他们高大,壮实,身上的甲胄擦得锃亮。
他们不说汉话,叽里咕噜地交谈着,声音不大,但眼神像刀子,在远处围观的百姓人堆里扫来扫去,像在挑拣一群待宰的鸡。
百姓被粗麻绳拦在几十步开外,黑压压的一片,却没什么声响。
男人们都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像一群受了惊的鹌鹑。女人们抱着孩子,或者挽着篮子,拿眼角偷偷地瞟,看完又赶紧低下头。
空气里,是一种粘稠的寂静。只有细碎的议论声,像秋末的虫鸣,随时都可能断了气。
“听说是前朝的官。”一个卖油条的老头压低声音说。
“官什么官,报纸上写了,才十六岁,毛都没长齐呢。”旁边一个揣着手的男人回了一句。
“十六岁……就砍头?”一个年轻媳妇倒吸一口凉气。
“他爹是夏允彝,松江府那个。有骨气,城破的时候,自己投水死的。”一个像是读过书的先生轻声补充道。
“哦……是他家小子啊……作孽哦,一家子忠臣。”
说话声又低了下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闭上眼,开始小声地念佛。
时辰快到了。
监斩台搭得很高,上面铺着猩红色的地毯,在这一片灰败的颜色里,红得刺眼。
台子正中摆着一张硕大的乌木大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大案后面,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簇新的一品麒麟补服,胸前的补子绣得金光闪闪。
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辫子垂在背后,乌黑油亮,像是用发油精心伺候过的。
他就是洪承畴。
大清国招抚南方总督大学士。曾经的大明蓟辽总督。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玉盖碗,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水面上的茶叶浮沫,动作不紧不慢。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琢磨什么心事。
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一丝,照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皮肤松弛,眼袋耷拉着,像两个装满了陈年旧事的灰布袋。
他身边站着几个戈什哈,一个个都像庙里的金刚,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阵车轮的“吱呀”声从街口传来,由远及近。那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像用钝刀子在刮一块铁。
人群骚动起来,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得老长,踮着脚往街口望。
一辆破旧的囚车,被四个面黄肌瘦的兵卒推着,慢吞吞地挤开人群,过来了。
车里站着一个少年。
那就是夏完淳。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又脏又破,下摆还烂了几个洞。
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走一步,就“哗啦”响一声。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没被风吹弯的竹子。
秋风吹乱了他额前有些发黄的碎发,露出一张过于清秀的脸。
脸颊因为长期的牢狱生活而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了白皮。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睛。
里面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惊恐和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像一口千年古井里的水,不起一丝波澜。
囚车路过一家关了门的点心铺。
夏完淳的目光在铺子的招牌上停顿了一下。
他记得,小时候跟着老师来金陵,最喜欢吃这家铺子的桂花糖糕。老师陈子龙总是笑着,掏出铜板,给他买上一大块。
老师……陈子龙……
他想起老师被抓后,在苏州的船上,也是这样戴着镣铐。那些人劝他降,说洪承畴都降了,你一个举人,何必呢。
老师只是笑。
最后,老师趁人不备,抱着一块石头,从船上跳进了滚滚的江水里。他说,这身骨头,不能辱没。
囚车停在刑场中央。
两个兵卒走上去,粗鲁地打开了木头做的车门,一把将他推了下来。铁镣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巨响。
夏完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很快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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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去看那两个推他的兵卒,也没去看周围那些同情、惋惜或者麻木的脸。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的人头,越过那些明晃晃的长矛,直直地射向了监斩台。
射向了那个正在慢条斯理撇茶叶沫子的老人。
洪承畴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后脖颈上。他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慢慢抬起眼皮,和那道目光对上了。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他仿佛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分量。
不是滚烫的仇恨,也不是冰冷的绝望,而是一种……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能洞穿一切的锐利。
洪承畴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他皱了皱眉,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一个佐领模样的满洲军官走到夏完淳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展开,拖着长长的、怪异的汉话调子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朝伪官夏完淳,不思归顺,结党谋逆,图谋不轨,蛊惑人心……罪大恶极,着即日于西市斩首,以儆效尤。钦此!”
念一句,周围的兵丁就齐声应和一句“喳!”
声音很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夏完淳静静地听着,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好像那个叫夏完淳的罪人,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
周围的百姓也听得麻木。这些日子,这样的罪名听得太多了。
凡是不肯剃头,不肯归顺,或者在家里藏了前朝书籍的,都是这个下场。
只是今天这个,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心头发酸,像吃了颗没熟的青梅。
那佐领念完了,把黄绫一卷,塞回怀里,对着夏完淳厉声喝道:“犯官夏完淳,跪下!等候行刑!”
夏完淳没动。
那佐领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觉得在总督大人和这么多军民面前丢了面子,恼羞成怒,抬脚就要去踹夏完淳的腿窝。
“我自己来。”夏完淳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那佐领的脚停在了半空。
夏完淳没有跪。
他只是掸了掸囚衣下摆的灰尘,然后,盘腿在冰冷的地上坐了下来。
就像平日里在松江老家的书房里,坐在蒲团上读书一样。腰杆,还是挺得笔直。
这一下,不光是那佐领,连周围的兵丁都愣住了。从没见过临死的囚犯是这个样子的。
佐领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从腰间“唰”地抽出鞭子,吼道:“你找死!”扬起手就要抽下去。
“罢了。”监斩台上传来洪承畴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时辰快到了。让他体面些。”
那佐领悻悻地收了鞭子,狠狠地瞪了夏完淳一眼,退到了一边。
一个刽子手走了上来。
他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油汗。
胸口一丛黑毛,像刷子一样。他走到旁边一个大水桶前,从里面舀起一瓢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然后,他“噗”的一声,将满口的酒雾喷在自己那把一人多高的鬼头刀上。
刀刃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白花花、冷森森的光。
他拎着刀,走到夏完淳身后,站定了。蒲扇一样的大手,在刀柄上摩挲着。
全场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旗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
人群里,有妇人已经忍不住,开始用袖子捂着脸,小声地抽泣。
夏完淳闭上了眼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人群的汗气,还有远方不知道从哪个大户人家的院子里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是松江老家的味道。
他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几十年的老桂花树。
秋天一到,满院子都是甜得发腻的香气。
他爹夏允彝,最喜欢在树下摆一张小几,一壶温过的黄酒,一碟茴香豆,拉着他,给他讲前朝那些忠臣烈士的故事。
他爹说,我们夏家,是读书人家。读书人,别的可以没有,骨头不能软。
他记得,清兵的马队冲进松江府的时候,城里一片鬼哭狼嚎。
他爹把他和母亲死死地按在地窖里,用一口大水缸盖住地窖口。然后,他听见他爹在上面,从容地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大明朝服。
他听见他爹对着北边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很重。
然后,就是长久的寂静。
他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只看到他娘,跪在府门口那口池塘边,头发散乱,脸上没有眼泪,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面。
那时候,他还不到十五岁。家,就这么没了。
他想起了在牢里的日子。
江宁府的大牢,阴暗,潮湿,墙角长满了绿毛。老鼠像猫一样大,从脚边窜过去。
审他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有满洲的大官,一脸横肉,只会几句蹩脚的汉话,说不出三句就拍桌子。
也有汉人的降官,穿着清朝的衣服,却操着一口地道的江南口音。
他们劝他,说洪督抚都识时务了,你一个小孩子,何必拿鸡蛋碰石头。只要你肯说出太湖水寨里那些人的名单,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夏完淳只是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那些人没了耐心,就开始用刑。
手指头被一根根夹在木板里,慢慢收紧,骨头碎裂的声音,他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
烧红的烙铁,贴在后背上,一股皮肉烧焦的臭味,呛得人想吐。
他疼。怎么会不疼。疼到他想把墙啃下一块来。有好几次,他都晕死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和土的腥味。
他就咬着牙,在心里默念他爹教他念的那些诗。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念着念着,好像就不那么疼了。那些穿着新朝官服的旧朝同胞,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有一个晚上,一个看管他的老狱卒,偷偷给他塞了半个冰冷的馒头。
老狱卒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叹了口气,说:“娃儿,你这是何苦。你才多大。”
夏完淳把那半个馒头咽下去,对老狱卒说:“老伯,能不能借我一点笔墨?”
老狱卒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找来了一小截炭笔和一张发黄的草纸。
夏完淳就用那双几乎被夹废了的手,颤抖着,在草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无限河山泪,谁言天地宽。”
他把纸条递给老狱卒,说:“老伯,要是有一天你能出去,帮我把这个,带回松江去。”
老狱卒看着纸上的字,手抖得比他还厉害。
行刑官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又抬头看了看监斩台上的洪承畴。洪承畴面无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丝不耐烦。他微微点了点头。
行刑官会意,从令筒里抽出一支红头令箭,高高举起,正要往下扔。
“且慢!”
一声清亮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瞬间扎破了现场凝固的空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夏完淳睁开了眼睛。他还是盘腿坐着,但慢慢地回过头,看向那个举着令箭,僵在半空的行刑官。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死,我夏完淳怕过什么?我爹是为国死的,我老师也是为国死的。我今天,不过是下去找他们。这没什么了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行刑官,再次投向监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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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我死之前,有几个问题,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了。我想当着江宁城父老乡亲的面,问问监斩台上的洪大人!”
最后几个字,他一字一顿,说得特别重。
这话一说出来,底下的人群像被扔进了一块滚烫的烙铁,“轰”的一声就炸开了。
“疯了,这小子是真疯了!”
“他要干什么?他要当众质问洪督抚?”
“不要命了……哦,他本来就快没命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清兵们也紧张起来,手里的长矛握得更紧了,刀也抽出了半截。
监斩台上,洪承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他身边的几个官员也是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一个死到临头的囚犯,在全城军民的注视下,要公开质问监斩官,还是当朝一品、总督大学士。这事,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
洪承畴心里冒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无名火。他想立刻下令,让刽子手一刀砍了,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的嘴永远堵上。
可是,他不能。
底下,几百上千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他。有百姓的,有兵丁的,还有他自己带来的那些文武下属的。
如果他拒绝,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怕了。他一个活了一辈子,权倾朝野的大官,怕了一个马上要断气的少年。
他的脸,往哪儿搁?
洪承畴戎马一生,宦海沉浮,这张脸面,看得比命还重。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像是有一口浓痰堵在喉咙里。他强行把那股气压下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让他问。”
他倒要看看,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能问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来。
得到了许可,夏完淳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脚上的镣铐拖在石板上,发出一串沉重而清晰的“哗啦”声。
他一步一步,走到刑场中央,离监斩台更近了一些。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连风都好像停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等着。
夏完淳挺起他那单薄的胸膛,目光灼灼地盯着洪承畴那张苍老的脸。他的声音,在这一片死寂中,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刑场,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发出了第一问。
“洪大人,我小的时候,喜欢听镇上说书先生讲古。先生们最爱讲的,就是你的故事。他们说,当年松山那场仗,你打输了,被抓了。抓了以后,你不吃饭,不喝水,坐在牢里好几天,就一心等着死,要做大明的忠臣。”
夏完淳顿了顿,看着洪承畴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当时的崇祯皇帝,以为你真的死了,在北京的朝堂上,为你号啕大哭。他亲自给你写祭文,追封你的官,还给你起了个好听的谥号。满朝文武,上上下下,都为你掉眼泪。全天下的人,都说大明朝又出了一个像史可法那样的硬骨头。”
“我今天就想问问你!你后来在盛京,在那些鞑子的地方,第一次穿上这身不属于你的官服,第一次学着他们的样子,弯下你那曾经宁死不屈的膝盖,对着北边那个皇帝磕头的时候,你心里,就没想过崇祯皇帝为你流的那些眼泪吗?你对得起满朝文武,为你哭的那一场丧吗?”
这第一问,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巨石,轰然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洪承畴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下意识地想去端茶杯,手却在半空停住了,那放在桌上的白玉茶杯盖,因为桌子的震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变得和宣纸一样白。
松山兵败,绝食明志,而后变节。这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顶点,也是他一生中最耻辱的开端。是他这辈子最想抹去,却又像刺青一样永远刻在骨头上的烙印。
这些年,他用赫赫的战功,用江南的血流成河,来向新主子证明自己的价值,来掩盖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了。他以为,人们已经忘了。
可今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当着全江宁城军民的面,就这么轻描淡写,又字字如刀地,把他这块结了厚厚一层痂的伤疤,重新撕开,露出了里面还在流脓的烂肉。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些上了年纪的读书人,听懂了这番话里泰山压顶般的分量,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痛苦不堪的神色。
洪承畴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想开口驳斥,想骂这个小子胡说八道,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感觉有无数根针,在密密麻麻地扎他的心,扎他的肺。
夏完淳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看着洪承畴 的那张白脸,第二问接踵而至。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出的悲凉,像秋夜里的猿啼。
“我再问你!你的老母亲,福建老家的那个老太太。她一开始也以为你死了,哭得死去活来。后来,有消息传回去,说你没死,不但没死,还投降了,还在新朝做了大官。老人家听完,当着全族人的面,在你家大门口贴了张白纸,上面写着:‘我儿洪承畴已为国尽忠,死在松山了。如今这个在北方做官的,不是我的儿子。’”
夏完淳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死死地钉在洪承畴的脸上,不让他有任何闪躲的余地。
“然后,老人家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饭,不喝水,谁劝也不听,就那么活活地,把自己饿死了。”
“洪大人,我爹死了,我老师也死了,我今天也要死了。我们一家三代,都算对得起祖宗。可你呢!你如今是总督大学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我想问问你,这么多年,你晚上睡得着觉吗?你有没有梦到过你那个因为你,把自己活活饿死的老娘?她……她有没有在梦里,回来夸你一句‘好儿子’?”
这第二问,比第一问更狠,更毒,更不留情面。
如果说第一问是诛君臣之义,那这第二问,就是绝人伦之孝!
“嗡”的一声,人群彻底炸开了。之前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喧哗。
“天哪!”
“这是真的吗?他娘是这么死的?”
“不忠不孝,不忠不孝啊!连自己的娘都逼死了,这种人……”
哭声再也忍不住了。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想起自己的儿子,再看看这个少年,和那个台上的老官,捶着胸口,放声大哭起来。
她们或许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但她们懂,一个儿子,把自己的亲娘逼上绝路,这是天理不容的罪过。
监斩台上的洪承畴,再也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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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嚯”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抓住面前的乌木大案,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青筋像蚯蚓一样在手背上暴起。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暴风雨中的一片枯叶。
“你……你……你胡说!”他指着夏完淳,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嗬嗬声,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充血和羞愤,涨成了骇人的紫红色。
母亲的死,是他心里最深最痛的禁区。
他可以背叛皇帝,可以屠戮同胞,可以为新主子出谋划策,荡平江南。
但母亲的死,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刺,深深地扎在他的灵魂最深处,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他不敢去想,不敢去碰。
可今天,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年,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根毒刺拔了出来,还拿到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清楚楚。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一股血腥味涌上了喉咙。
整个刑场,除了百姓压抑不住的哭声和洪承畴粗重如牛的喘息,再没有别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清兵们,此刻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他们手里的刀枪,可以砍下人的头颅,却挡不住这诛心的话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聚焦在那个单薄的少年身上。
他的前两问,已经将一个位极人臣、权倾朝野的大人物,剥得体无完肤,尊严尽失。
人们无法想象,他的第三问,会是什么。
他还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给这场惊心动魄的审判,画上一个句号?
现场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一碰就碎。
时间也仿佛变慢了,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胸口。
夏完淳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他看着已经面如死灰的洪承畴,缓缓地准备说出那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