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京城的雨下了三天,洗得太傅府的青石板都泛着一层腻滑的油光。
我那克夫的名声,就像这雨天里的霉气,钻进每一条缝隙,让满府的红木家具都散发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父亲说要去宫里求个恩典,求皇帝用龙气镇一镇我身上的邪祟。
后来圣旨下来,不是去家庙,也不是青灯古佛,而是演武场上一场荒唐的比武。
十个金尊玉贵的皇子,谁输了,谁就得把我这个不祥之人娶回家。
这道旨意,比一把刀子更让我觉得冷...
我叫林未央。
名字是爹取的,他说希望我的人生,长乐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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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看来,像个笑话。
京城里的人不叫我林未央。他们提起我,会先左右看看,然后压低声音,说“太傅府那个”。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怜悯。
那个克夫的。
我的院子在府里最深处,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是唯一的风景。
丫鬟小桃说,那树以前每年都结好多石榴,红得像玛瑙。自我搬进来,它就一年比一年蔫。
就像我一样。
十六岁,我跟吏部侍郎家的公子订了婚。
他叫周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喜欢给我写诗,字写得不怎么样,但诗里的热情是真的。他说等我们成婚了,要带我去江南看烟雨。
婚期前一个月,他去城外跑马。
马惊了。
他从马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石头上,人抬回来的时候,身体还是温的。
周夫人哭得晕死过去,醒来后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丧门星。
我没哭。我只是觉得心口那块地方,空了。
十七岁,爹怕我一个人闷着,又给我定了威远将军的二公子。
他叫陈越,不爱说话,但每次见我,都会给我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拨浪鼓,琉璃珠,还有一只做得跟真的一样的糖画蝴蝶。
他说他嘴笨,不会哄人开心。
婚期前十天,他突染恶疾。军营里的大夫说是时疫,来势汹汹。
他发了三天高烧,人就没了。
陈家没有骂我,只是默默地退了婚。那种沉默,比骂我一句还让我难受。
这下,整个京城都信了。
城南那个半瞎子的相士,靠着给人算命,把摊子从小马扎换成了红木桌。他捻着几根稀疏的胡子,给我批了八个字:天煞孤星,近之必损。
这八个字,像一道烙印,烫在了我的命上。
我的院门,从此很少打开。
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
他来看我的时候,总是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我绣花。我的绣工很好,可绣出来的鸳鸯,总觉得眼睛里没有光。
娘信佛,院子里的小佛堂,香火就没断过。
她求遍了菩萨,又开始信那些旁门左道。烧符水给我喝,在床头挂桃木剑,还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一把混着朱砂的米。
“央央,喝了就好了,喝了就好了。”她端着那碗黑乎乎的符水,手抖得厉害。
我接过来,一口气喝了。
那味道,像是烧焦的纸混着泥土,呛得我直咳嗽。
我知道没用。
可我不想让她失望。
那天,爹把娘拉了出去。我在屋里,听到爹压抑着的声音。
“你这是做什么!你真信那些江湖术士的鬼话?”
“我不信又能怎么办!”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总得做点什么!宗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就这么毁了!”
“太子和雍王府上的人,今天又来了。”
爹的声音疲惫不堪,“他们都在打央央的主意。一个想把她嫁给自己的残废门客,说是‘以毒攻毒’。另一个,想把她送进道观,美其名曰‘为国祈福’。他们安的什么心,你我还不清楚吗?他们就是想用央央,把我这条老命拴在他们的船上!”
“那怎么办?那到底该怎么办啊!”
门外是爹娘的争吵和哭泣,门内是死一样的寂静。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大得吓人。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成了一场灾祸。
几天后,爹穿上了他那件最厚重的紫色朝服,连夜进了宫。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去,直接跪在了御书房的石阶下。
那晚的风很冷,吹得宫灯摇摇欲坠。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跪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跟皇帝说了什么。
我只知道,第二天,一道圣旨像惊雷一样,炸响了整个京城。
皇帝说,太傅林宗,国之柱石,其女林未央,兰心蕙质,奈何命途多舛,深陷流言,朕心甚悯。
皇帝说,为显皇家仁德,破除愚昧之说,特于三日后,在皇家演武场为众皇子设擂。
十位适龄皇子,皆需参加。
抽签对决,败者入下一轮。
直至决出最终的“败者”。
谁输了,谁就娶林未央。
旨意像长了脚,跑得比风还快。
传旨的太监在我家院子里念圣旨的时候,我娘当场就软了下去。
我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爹伸手接旨,那明黄色的卷轴,在他手里重如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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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京城最大的一个笑话。
一个活的惩罚。
“听说了吗?太傅府那个,要嫁给皇子了!”
“什么嫁?那是赏!赏给输家的!”
“这招高啊,皇帝这是在敲打那些皇子呢。谁要是敢不听话,就让他把那煞星娶回家!”
“可怜的是那些皇子,谁沾上谁倒霉。”
“要我说,最可怜的还是那个八皇子。听说他文不成武不就的,身子骨又弱,这回怕是躲不过去了。”
小桃把外头听来的话,学给我听。她气得脸都红了。
我没什么感觉。
心都死了,还在乎别人说什么。
那三天,京城里暗流涌动。
太子萧洵的东宫,日日传出兵器碰撞的声音。他本就武艺高强,如今更是请了军中高手来喂招。他绝不能输,也输不起。
雍王萧津的府邸,同样戒备森严。他对外宣称偶感风寒,闭门谢客,实际上却在府中的密室里,对着铁人桩发狠。
其他的皇子,也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个急得上蹿下跳。
只有八皇子府,静悄悄的。
像一口被遗忘的古井。
有人说,八皇子萧澈已经自暴自弃了。他整天就在书房里画画,画的都是些残荷败柳,看着就晦气。
比武那天,天阴得厉害,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皇家演武场,从没这么热闹过。
皇帝坐在最高处的御座上,穿着一身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皇后和几位得宠的妃子坐在他身旁,一个个脸上都挂着僵硬的笑。
皇子们站在场下,穿着各色的劲装,脸色各异。
太子萧洵和雍王萧津,一脸的傲慢和不屑。
四皇子萧鸣,满脸的跃跃欲试。
其他的,大多是紧张和不安。
只有八皇子萧澈,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劲装,站在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被安排在一个极偏僻的阁楼里,隔着一道厚厚的纱帘。
我什么都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听到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我像个鬼魂,看着一场为我而设的闹剧。
锣声响了。
比武开始了。
抽签的结果很快出来。
第一场,就是太子萧洵对阵十二皇子。
十二皇子才刚满十六,身子还没长开,拿着把剑都晃晃悠悠。
他看着太子的眼神,像只见了猫的老鼠。
太子没给他任何机会,只用了三招,就用刀背把他抽飞了出去。
十二皇子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全场一片叫好。
太子冷哼一声,把刀扔给侍从,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
那是一种宣示。
他告诉所有人,他,不会输。
接下来的几场,都差不多。
雍王萧津,四皇子萧鸣,都赢得干净利落。他们下手都重,像在发泄,又像在警告。
很快,轮到了八皇子萧澈。
他的对手是九皇子。九皇子虽然不出挑,但也是自小练武,身手扎实。
萧澈慢吞吞地走上场,手里提着一把看着就没什么分量的木枪。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
九皇子大概也觉得胜券在握,一上来就抢攻。
萧澈不还手,就是躲。
他躲得非常难看,手脚不协调,好几次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
“哈哈哈,这是猴子请来的救兵吗?”
“八皇子这是在跳舞吧!”
看台上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隔着纱帘,把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羞辱?愤怒?
或许,只剩下麻木。
九皇子久攻不下,有点急了。他一个箭步上前,想抓住萧澈的肩膀。
就在这时,萧澈脚下不知怎么一崴,整个人朝旁边倒去。
九皇子抓了个空,用力过猛,自己反倒冲出了比武的圈子。
按照规矩,出圈者,负。
全场静默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大的笑声。
“这运气……绝了!”
“九皇子也太废物了吧,这都能输?”
九皇子涨红了脸,站在圈外,看着坐在地上拍灰的萧澈,一脸的难以置信。
萧澈站起来,还对着他拱了拱手,一脸的歉意。
那样子,真诚得让人想打他。
我看着那个身影,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异样。
是运气吗?
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比武继续。
萧澈的下一场,对上了以蛮力著称的六皇子。
六皇子大概是吸取了九皇子的教训,一上来就用重斧猛劈,不给萧澈任何躲闪的空间。
萧澈还是老样子,像只被追赶的兔子,在场上乱窜。
眼看他就要被逼到角落。
忽然,一只鸽子从天上飞过,拉了一泡屎,正好落在六皇子的眼睛上。
六皇子“啊”地大叫一声,用手去揉眼睛。
萧澈趁机用木枪在他脚下一扫。
六皇子那小山一样的身躯,轰然倒地。
又赢了。
全场已经笑不出来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萧澈。
如果说第一次是运气,第二次是什么?
天命所归?
高台上的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似乎勾了一下。
我看得不真切。
一轮轮过去,萧澈就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一路“赢”了下去。
他的对手,不是踩到自己的鞋带,就是兵器忽然断裂,甚至还有人打着打着,忽然流鼻血不止。
他成了这场比武中,最诡异的一道风景。
皇子们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忌惮,甚至是恐惧。
他们宁愿被太子一刀抽飞,也不想用这种窝囊的方式输给萧澈。
终于,场上只剩下最后三个人。
雍王萧津,四皇子萧鸣,和八皇子萧澈。
按照规矩,三人混战,最后留在场上的,就是最终的胜者。
输掉的两个人,要再比一场,决出那个“幸运儿”。
所有人都觉得,这场混战,其实就是雍王和四皇子的对决。
萧澈只是个凑数的。
锣声一响。
雍王和四皇子果然捉对厮杀起来。刀光剑影,虎虎生风。
萧澈提着他的木枪,躲在最远的角落,像个局外人。
他甚至还有闲心,抬头看了看天。
好像在研究那云彩的形状。
雍王和四皇子斗得旗鼓相当,一时难分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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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拼一记,各自后退。
四皇子喘着粗气,眼角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萧澈。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先解决掉这个碍眼的家伙!
他提刀就朝萧澈冲了过去。
雍王没有阻止,反而抱臂站在一旁,乐得看戏。
四皇子的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劈萧澈面门。
萧澈像是被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就在刀锋快要碰到他鼻尖的时候。
他忽然蹲了下去。
“哎哟!”
他不是自己蹲的,是脚下那块地砖,不知怎么忽然松动了,他一脚踩空,整个人都矮了下去。
四皇子的刀,贴着他的头皮劈了过去。
削掉了他的一缕头发。
四皇子用力过猛,收不住势,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
而他身后,雍王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欺近。
雍王的长剑,像一条毒蛇,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四皇子的后心。
四皇子察觉到背后的杀气,想要回防,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剑刺过来。
就在这时,蹲在地上的萧澈,忽然把手里的木枪往地上一撑。
他想站起来。
那木枪的另一头,刚好戳在了四皇子的小腿上。
四皇子吃痛,身体一歪。
雍王的剑,擦着他的肋骨刺了过去,只划破了衣服。
一击不中,雍王立刻后退。
四皇子惊出一身冷汗,回头怒视着雍王,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萧澈。
场上的局势,变得微妙起来。
四皇子不再管萧澈,重新和雍王战在一处。只是这一次,他明显留了份心,时时提防着雍王的偷袭。
萧澈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退回了角落。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隔着纱帘,看着那个身影,心脏跳得厉害。
巧合。
一切都是巧合。
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巧合?
最终,雍王以半招的优势,险胜四皇子。
四皇子一脸不甘地被打下场。
场上只剩下雍王和萧澈。
雍王看着萧澈,眼神阴鸷。他大概也觉得这个老八邪门得很。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围着萧澈绕圈,像在观察猎物。
萧澈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八弟,自己认输吧。”雍王开口了,“省得我动手,伤了兄弟和气。”
萧澈眨了眨眼,说:“五哥,父皇的规矩,不能坏。”
雍王冷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猛地欺身而上,一剑刺向萧澈的咽喉。
快如闪电。
所有人都以为,这次萧澈死定了。
萧澈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躲。
他把手里的木枪往前一递,用枪头去迎雍王的剑尖。
“铛!”
一声脆响。
木枪的枪头,应声而断。
雍王的长剑,去势不减。
萧澈扔掉手里的半截木枪,身体向后一仰,一个铁板桥,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一剑。
然后,他躺在地上,不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一副“我放弃了,你来吧”的表情。
雍王愣住了。
全场都愣住了。
还能这么玩?
雍王气得脸色发紫,提着剑走到萧澈面前。
“起来!”
萧澈不动。
“我让你起来!”雍王用剑尖指着他。
萧澈还是不动。
雍王气急败坏,一脚踢在萧澈身上。
萧澈顺势滚了两圈,滚到了比武圈的边缘。
然后,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自己身后的白线,又闭上了。
雍王快要气疯了。
他提着剑,不知道该怎么办。
杀了萧澈?父皇还在上面看着。
把他拖回场中央再打?太丢人了。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高台上的皇帝,忽然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雍王一个激灵,收回了剑。
他知道,父皇不耐烦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地上的萧澈一眼,转身走下场。
他赢了。
但赢得比输了还难看。
太监尖细的嗓子再次响起。
“雍王殿下胜!下面,由四皇子殿下与八皇子殿下,决出最终败者!”
四皇子黑着一张脸,重新走上场。
他刚才被雍王和萧澈联手“算计”,心里正憋着火。
他看着从地上慢悠悠爬起来的萧澈,眼神像是要吃人。
萧澈拍了拍身上的灰,对着四皇子,又露出了那种歉意的、无辜的笑容。
四皇子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八弟,请吧。”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四哥先请。”萧澈说。
他手里已经没有兵器了。
四皇子也不占他便宜,把自己的刀也扔了。
“来吧!”他拉开架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后的决战。
决定我命运的决战。
我看着场上那两个人,一个孔武有力,一个单薄瘦削。
结果,似乎早已注定。
我闭上了眼睛,袖子里的那把匕首,已经被我的手心汗濡湿。
耳边传来了拳脚相交的声音,还有四皇子的怒吼。
我不敢看。
也不想看。
不知过了多久,场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我听到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慢慢地睁开眼。
场上,四皇子保持着一个出拳的姿势,拳头停在半空中。
而萧澈,他躺在地上。
不,是躺在比武圈的白线外面。
他又是自己“摔”出去的。
他摔得恰到好处,整个身体都出了圈,只有一只脚的脚尖,还在线内。
他看着四皇子,喘着气,说:“四哥……好拳法……我……我认输。”
四皇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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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得了这场闹剧的最后胜利。
也把那个最大的“麻烦”,留给了自己。
不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萧澈,他输了。
那个运气好到爆棚,一路躺赢的八皇子,在最后一场,输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躺在圈外的八皇子,又看看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比武结束。八皇子萧澈,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重重人群,穿过那道纱帘,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感觉到了。
“太傅之女林未央,赐婚于八皇子。圣旨即刻就下,七日后,完婚。”
圣旨送到太傅府的时候,外面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听着那个老太监用他那不男不女的嗓音,念着那些华丽而冰冷的词句。
我爹跪在我前面,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只有我知道,他的手在抖。
“……钦此。”
老太监把圣旨递给我爹。
“林太傅,接旨吧。恭喜太傅,贺喜太傅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爹磕了个头,双手接过了那道圣旨。
那明黄的颜色,在昏暗的厅堂里,刺得我眼睛生疼。
七天的时间,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里溜走。
整个太傅府,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忙碌中。
红色的绸缎,金色的首饰,一箱一箱地抬进我的院子。
下人们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种麻木的惶恐。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马上要送上祭台的祭品。
我娘抱着我,一遍遍地哭。
“我的儿,是娘对不住你……”
我没哭。
眼泪,早就在那两年里流干了。
我只是,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我每天按时吃饭,睡觉。
空闲的时候,我就坐在窗边,擦拭那把从爹书房里拿来的匕首。
刀身很亮,能映出我的脸。
大婚那天,雨停了。
天色依然阴沉。
我像个木偶,任由喜娘和丫鬟们摆布。穿上繁复的嫁衣,戴上沉重的凤冠。
脸上被涂了厚厚的脂粉,嘴唇被点得鲜红。
镜子里的那个人,陌生得让我害怕。
“小姐,真好看。”小桃红着眼睛说。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笑比哭还难看。
花轿很小,也很简陋。
一路上,没有唢呐,没有锣鼓,只有轿夫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压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时,发出的“吱呀”声。
像是送葬。
八皇子府邸,比我想象的还要冷清。
朱漆的大门,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
下人们穿着喜庆的衣服,但脸上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悲戚。
拜堂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
我能感觉到,旁边的那个人,也在看着我。
他的目光,没有温度。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机械地做着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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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一拜,我没站稳,身体晃了一下。
是他扶住了我。
他的手,隔着厚厚的衣袖,碰到了我的手臂。
很稳,很有力。
不像是一个文弱书生该有的手。
洞房里,红烛高烧,哔剥作响。
屋子里有一种陌生的熏香味,闻着让人头晕。
下人都退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坐在床边,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袖子里的匕首,冰凉地贴着我的皮肤。
他在桌边站了很久。
我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他没有愤怒,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一丝不耐烦。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
然后,我听到倒酒的声音。
他倒了两杯。
他端起其中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另一杯,他放在了桌上。
他始终没有看我。
“你累了一天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低沉一些,“早点歇着吧。”
我没动。
“床很大,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他补充了一句。
我还是没动。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不情愿,也知道你怕。”
他说,“你放心,我不会碰你。”
他顿了顿,又说:“这桩婚事,不是你的错。”
说完,他拿起一件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径直走向了外间的软榻。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愣了很久很久。
我准备了满腔的决绝,准备了同归于尽的悲壮。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甚至,安慰了我。
为什么?
他不是那个全天下最倒霉的人吗?
他不该恨我吗?
我握着袖子里的匕首,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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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真的睡在外间的软榻上,从不踏入内室一步。
我们每天一起用膳,在一张桌子上。
他会给我夹菜,都是些清淡的,我爱吃的。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口味?
我没问。
我只是默默地吃掉。
饭桌上,我们没有一句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饭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府里的下人看我们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他们大概都在等着看好戏。
等着我这个“煞星”发作,等着他们倒霉的主子暴毙。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萧澈每天都去书房。
有时候,我路过书房,会看到他坐在窗边看书。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
他看得很专注,连我走过都没有发觉。
他不像一个皇子,更像一个富贵人家的教书先生。
温和,安静,没有攻击性。
可我总觉得,这不对劲。
一个被强塞了“克星”做妻子,沦为全天下笑柄的皇子,怎么可能如此平静?
这平静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我开始偷偷地观察他。
我发现,他看的书,不只是诗词歌赋,还有很多兵法和舆图。
他画的画,也不都是残荷败柳,有时候,他会画山川,画城池,下笔精准,布局严谨。
他还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见一些奇怪的人。
那些人穿着普通商贩的衣服,但走路的姿势,和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股军人的味道。
他们在书房里,一谈就是一整夜。
我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看着灯火通明的书房,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越来越看不懂他。
这个被所有人称为“废物”的八皇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五天的夜里,又下起了雨。
我被一阵风雨声惊醒,睡意全无。
我披上衣服,想去倒杯水。
刚走到内室门口,就听到外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我立刻停下脚步,屏住了呼吸。
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从房梁上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们手里的刀上,泛着森冷的寒光。
是刺客。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是冲着谁来的?
冲着我?太子或者雍王,终于不耐烦,要斩草除根了?
还是冲着他?因为他娶了我这个麻烦?
我吓得浑身冰冷,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看到一个黑衣人,提着刀,一步步走向软榻。
萧澈就睡在那里。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念头。
他会死的。
他会因为我而死。
不。
不能。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门,想冲出去,想挡在他的身前。
就在我推开门的一刹那。
原本应该在熟睡的萧澈,动了。
他不是被惊醒的。
他像一头蛰伏已久的豹子,从软榻上一跃而起。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个走向他的黑衣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奇怪的“咯咯”声,然后像一袋面粉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萧澈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
一把很窄,很薄的剑。
剑身如秋水,不见一丝血迹。
他杀人了。
杀得干脆利落。
另外几个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随即反应过来,怒吼着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成一张网。
我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那个温和的,安静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萧澈,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杀伐果断的陌生人。
他的剑法,快,准,狠。
没有一个花哨的动作,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他的身法,灵动,诡异。
在几个黑衣人的围攻下,他非但不落下风,反而游刃有余。
演武场上那个连滚带爬的身影,和眼前这个浴血的修罗,慢慢重叠在一起。
我终于明白。
那些“巧合”,都不是巧合。
他在演武场上的每一次躲闪,每一次“幸运”,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伪装。
一个黑衣人久攻不下,忽然瞥见了我。
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虚晃一招,调转方向,朝我扑了过来。
他想抓我做人质。
我吓得腿都软了,眼睁睁地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刀,离我越来越近。
我闭上了眼睛。
袖子里的匕首,我甚至都忘了拿出来。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我只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
我猛地睁开眼。
萧澈挡在了我的身前。
那把刀,砍在了他的左臂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瞬间就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白色的里衣。
那红色,刺得我眼睛生疼。
“找死!”
萧澈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反手一剑,快如惊鸿,直接贯穿了那个黑衣人的胸膛。
剩下的两个刺客,见势不妙,对视一眼,撞破窗户,消失在雨夜里。
萧澈没有追。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雨水的湿气。
他手里的剑,剑尖上,一滴血珠,正缓缓滴落。
“啪嗒。”
滴在地板上,声音清晰得可怕。
他转过身,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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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在摇曳的烛光下,深邃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我看着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
“你……你受伤了……”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好像没听见。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他身上的杀气,还未散去,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框上。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血腥和雨水的气味。
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缓缓地,伸向我的脸。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他的指尖,很凉,带着一丝颤抖。
他只是,轻轻地,擦掉了我脸颊上刚才溅到的一点血迹。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们不是冲着一个‘克夫’的女人来的。”
我茫然地睁开眼,看着他。
“也不是冲着一个‘倒霉’的皇子来的。”
他盯着我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林未央,这个‘克夫’的罪名,是假的。演武场上的比武,是一场骗局。我输掉那场比赛,是我这辈子,做得最真心实意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