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枫杨镇的雨,下了能有一个月。
湿气像一只无形的手,从门缝钻进来,摸遍了每一寸木头和人心。
镇西头的柳家大院,屋顶上趴着个瓦匠,像一只孤零零的黑鸟。
院子里站着个俏寡妇,那眼神黏在瓦匠身上,比这梅雨天的湿气还要缠人。
瓦片下的交易,有时候比瓦片本身要紧得多。传宗接代四个字,是悬在寡妇头顶的刀。
而对那个浑身力气的年轻瓦匠来说,这四个字,可能是一碗蜜糖,也可能是一碗能把他活活烫死的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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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杨镇的雨,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一根线一根线地往下扯,能把人的耐心都扯断。
河水涨起来了,浑黄的,贴着岸边的石阶,把烂菜叶子和死耗子一下一下地往上拱。
镇上的人走路都得踮着脚,生怕一脚踩进看不见的烂泥坑里。空气里全是股子霉味儿,混着湿土和烂木头的味儿,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李庚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快长出青苔了。
他是个瓦匠。二十三岁,没爹没娘,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靠着一手修房顶的本事在枫杨镇混饭吃。
这一下雨,他就没活干,只能窝在镇东头租来的那间破屋里,听着雨点子敲打他自己补了又补的房顶,心里跟着一滴一滴地往下漏。
这天早上,雨稍微小了点,成了毛毛雨。李庚正就着一碟咸菜喝稀粥,柳家的管家找来了。
管家姓福,是个干瘦的老头,撑着一把油纸伞,裤脚上全是泥点子。他站在门口,没进屋,嫌屋里黑,也嫌屋里那股子寒酸气。
“是李庚师傅吧?”
李庚放下碗,站起来,拿袖子抹了抹嘴。“是我。福管家有事?”
“我们家夫人的东厢房,屋顶漏了。你今天得空的话,就过去瞧瞧吧。”福管家说话的调子,平得像一块石板。
李庚心里一动。柳家,那是枫杨镇最大的一户人家。柳家的宅子,青砖高墙,气派得很。给柳家干活,工钱肯定少不了。
“得空,得空的。”他赶紧说,“我吃完这点东西,马上就过去。”
福管家点点头,算是应了。他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扔在门槛上,叮叮当当地响。“这是定钱。活儿干得好,夫人另有赏。”
说完,福管家转身就走了,油纸伞在灰蒙蒙的雨里晃晃悠悠,像个大蘑菇。
李庚看着门槛上的银子,愣了半天。稀粥也忘了喝。这点钱,够他半个月的嚼用了。他把银子捡起来,在手心攥了攥,冰凉的,但是很沉。
他三两口把剩下的粥喝完,把吃饭的家伙什往旁边一推,就去收拾他的工具。
锤子,凿子,墨斗,还有他那把用了好几年的瓦刀。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这是他的吃饭家伙,比他自个儿的命还金贵。
背上工具褡蟢,李庚锁了门,朝镇西头的柳家大院走去。
雨丝打在他脸上,凉凉的。他心里却是热的。
柳家的大门是黑漆的,上面有铜制的门环,擦得锃亮。李庚站在门口,有点不敢敲。他就是个泥瓦匠,浑身都是穷气,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他正犹豫着,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开门的是福管家。
“进来吧,夫人等着呢。”
李庚跟着福管家,穿过一个大大的庭院。
地上铺着青石板,雨水一冲,滑溜溜的。
院子里种着芭蕉和几棵叫不上名字的树,叶子被雨洗得绿得发亮。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倒像是女人身上那种香粉的味道。
东厢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李庚只抬头看了一眼,就赶紧把头低下了。
那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绸衫,外面罩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挽成一个髻,上面就插了一根银簪子,简简单单的。
可她那张脸,长得是真好看。眉毛细细的,眼睛像含着水,嘴唇不点而红。她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这就是柳家的寡妇,柳如烟。
李庚听镇上的人说过。柳如烟不是枫杨镇本地人,是三年前嫁过来的。
她男人是个药材商人,有钱,但是身子骨弱,娶了她不到两年就一病呜呼了,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留下。
柳如烟就这么守了寡,守着这诺大的宅子和家业。
“是李师傅吧?”她的声音也很好听,软软的,像羽毛在心上搔了一下。
“是……是的,夫人。”李庚结结巴巴地回答,脸有点发烫。他不敢再抬头,眼睛就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鞋面都快磨破了。
“辛苦你了,这么大的雨还让你跑一趟。”柳如烟说,“就是这间房,你上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好的。”
李庚把工具蟢放下,找了个梯子,三两下就爬上了屋顶。
屋顶上滑得很,长满了青苔。东厢房这边的瓦片,有好几处都碎了,还有的松动了,风一吹就晃荡。难怪漏雨。
他在屋顶上走来走去,这里敲敲,那里看看,心里有了数。这活儿不难,但得细致。要把坏的瓦片都换掉,再用调好的泥浆把缝隙封严实。大概需要三天功夫。
他从屋顶上探出头,对着院子里的柳如烟喊:“夫人,看清楚了。得换不少瓦片,还得重新勾缝。估摸着要三天。”
院子里的柳如烟抬起头,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眯着眼看他。“三天?那就辛苦李师傅了。需要什么材料,你跟福管家说,让他去买。”
“晓得了。”
李庚从屋顶上下来,浑身都湿透了。
柳如烟让下人给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茶。“喝了暖暖身子,别着凉了。”
姜茶很烫,也很辣,一碗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李庚觉得身上舒坦多了。
“李师傅,你这手艺,看着就利索。”柳如烟站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混口饭吃罢了。”李庚低着头说。
“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还没成家吧?”
李庚的脸又红了,点了点头。“家里穷,没人看得上。”
柳如烟听了,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一根针,扎在李庚心上,有点疼,又有点痒。
接下来的两天,李庚就在柳家的屋顶上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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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的伙食是真的好。
第一天中午,下人给他送来一个食盒。里面是白米饭,上面铺着两大块红烧肉,肥瘦相间,油汪汪的,旁边还有一碟炒青菜。
李庚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好的饭。他躲在屋顶的角落里,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连碗底的油汤都用米饭刮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饭菜又换了花样。一条清蒸鱼,一碗鸡蛋羹。柳如烟还亲自端了一碗绿豆汤上来,说是解暑。
“这天闷得慌,喝点这个,人舒坦。”她把碗递给李庚。
李庚慌忙去接,手指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滑,还有点凉。李庚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把手缩了回来。碗差点掉下去。
“小心点。”柳如烟笑了笑,那笑容在李庚看来,有点晃眼。
李庚端着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涨得像猪肝。
他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一个主家的夫人,对一个干活的瓦匠,是不是太好了点?又是送饭又是送汤的,还问东问西。
他李庚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柳如烟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那眼神里头,有东西。是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但让他心里发慌。
这天下午,他手里的瓦片不够了,得去镇上的瓦市再买点。
他跟福管家说了一声,就出了柳家大门。
瓦市在镇南头,是个吵吵嚷嚷的地方。李庚买好了瓦,准备回去,路过一家小茶馆。他有点渴,就进去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茶馆里坐着几个闲汉,正唾沫横飞地聊天。
“听说了没?柳家那寡妇,最近好像有动静了。”一个三角眼说。
“什么动静?耐不住寂寞,找汉子了?”另一个豁牙的嘿嘿地笑。
“找汉子是迟早的事。我听说,是她那边的族亲,看她一个女人家,又没个后,占着那么大家产,眼红了,想把家业给吞了。”
“哦?那她可就麻烦了。这年头,女人家没个男人,没个儿子撑腰,就是案板上的肉,谁都能来割一刀。”
“所以啊,我听说,柳家那寡妇急了。正琢磨着,怎么才能保住家业呢。”
“还能怎么着?赶紧找个男人生个带把的呗!只要有了儿子,那帮族亲就没话说了。”
“啧啧,那可便宜了哪个汉子了。柳家那婆娘,长得可不赖啊。人又年轻,又有钱……”
“就是不知道她看上谁了。要是我,少活十年都愿意!”
那几个闲汉的污言秽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李庚的耳朵里。他端着茶碗的手,僵住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柳如烟那张好看的脸,她那双含着水的眼睛,她递汤时柔软的手,还有她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所有这些,一下子都串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
李庚的心,咚咚咚地跳得飞快。他把碗里的茶一口喝干,扔下几个铜板,抓起瓦片就往外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他只想快点回到柳家,快点把剩下的活儿干完,然后拿着工钱,远远地离开这个地方。
这个是非之地。
回到柳家大宅,天色已经有点晚了。
李庚一头扎上屋顶,闷着头干活。他不敢再往下看,他怕看到院子里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手里的瓦刀用得飞快,把新瓦片一片一片地铺上去,用泥浆把缝隙抹平。他的动作很熟练,但是心是乱的。
茶馆里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地飞。
“借个种。”
“便宜了哪个汉子。”
他觉得脸上烧得慌,好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裳。他李庚是穷,是贱,可他也是个凭手艺吃饭的男人,有自己的骨气。他不是牲口。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屋顶的活儿终于只剩下最后几片瓦了。
李庚吐出一口长气,准备收工。
就在这时,下头传来柳如烟的声音。
“李师傅,天都黑了,别忙活了。下来歇歇吧。”
李庚没吭声,假装没听见。
“李师傅?”柳如烟又喊了一声,“活儿不急这一时。你下来,我让厨房备了酒菜,算是犒劳你这几天的辛苦。顺便,也把工钱跟你结了。”
听到“结工钱”三个字,李庚犹豫了。他不能跟钱过不去。
他慢吞吞地从梯子上爬下来。
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照着柳如烟的脸,明明暗暗的,看不真切。
“跟我来吧。”柳如烟说着,转身朝一间屋子走去。
李庚跟在她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不是吃饭的正厅,而是一间小小的、很雅致的内室。屋里只点着一盏灯,光线很暗。一张小小的八仙桌上,摆着四样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
屋里没有别人,只有他和她。
李庚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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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啊,站着干什么。”柳如烟回头,对他笑了笑。
李庚磨磨蹭蹭地走进去,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个边,随时准备起身走人。
柳如烟拿起酒壶,给两只杯子都倒满了酒。
“李师傅,这几天辛苦你了。我敬你一杯。”她端起酒杯。
李庚没法子,也只好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然后一仰头就喝干了。酒很烈,像一团火从喉咙烧下去。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柳如烟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自己也喝了一杯,脸颊上泛起一抹好看的红晕。
“李师傅,我一个女人家,守着这么大的家业,不容易。”她放下酒杯,幽幽地开了口。
李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那死鬼男人,走得早,也没给我留下个一儿半女。他那边的族亲,一个个都像狼一样盯着我,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好霸占这份家产。”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声音里带了哭腔。“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就怕哪天一睁眼,这宅子就不是我的了,我就要被赶出去,流落街头。”
李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闷着头,手指头在桌子底下抠着自己的裤缝。
“他们说,除非……除非我能给柳家生个儿子,延续香火。有了儿子,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当这个家,他们才不敢动我。”
柳如烟说着,抬起头,一双泪眼直勾勾地看着李庚。
那眼神,像两把钩子,要把李庚的魂都给勾走了。
李庚觉得屋子里越来越热,热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走,但是两只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柳如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下去。她的胆子好像也随着酒气壮了起来。
她忽然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李庚走过来。
她身上那股好闻的香粉味,混着酒气,一下子把李庚给包围了。李庚紧张得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柳如烟走到他面前,停下。她比坐着的李庚高出一个头。她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迷离,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两个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不知名的虫子在声嘶力竭地叫着。
李庚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把话说出了口。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李师傅,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男儿。我……我一个孤苦女人,守着这份家业如同抱着一块烫手的炭。我知道你也是个苦命人,至今尚未娶妻。”
她停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要贴到李庚的耳朵上。
“你若愿意……留下来,帮我柳家继上香火。这满院的家产,我愿与你对半分。从此你不再是受苦的瓦匠,而是这家里的半个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