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长安城的风,记住了两种味道。
一种是元朔六年,大将军卫青从漠北班师回朝时,三十万铁骑卷起的黄土味,混着汗水、烈酒和遮天蔽日的荣耀。
另一种,是他死后,未央宫里飘出的,一丝比冬日残雪还要薄凉的冷漠。
从帝国长城到被遗忘的病榻,君臣知遇的佳话为何会凝结成一团解不开的墨。
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亲手将他捧上云端,又为何在他生命最后的风雨里,吝于送去一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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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秋天,是从宫墙上第一片落叶开始的。那叶子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像一只没了力气的蝴蝶,最后贴在冰凉的驰道上。
元朔六年的那个秋天不一样。风是热的,土是烫的。
从城门口往里瞧,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像一锅煮沸了的稠粥。
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踮着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混杂着汗臭、脂粉香和食物酸气的味道。他们在等,等那个叫卫青的男人。
卫青回来了。
他的马队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声浪。
那声音能把天上的云彩都给震散了。三十万大军,旌旗像一片移动的森林,盔甲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细碎而晃眼的光。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就是卫青。他骑在马上,身形不算特别魁梧,脸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但那双眼睛,安静得像两口深井。
他没怎么笑,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对路边一张张激动的脸孔点一下头。
皇帝刘彻亲自出城迎接。这在当时,是天大的面子。刘彻骑着马,与卫青并排走着,两个人的马头几乎要挨在一起。
刘彻一直在说话,说得很快,眉飞色舞,脸膛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他拍着卫青的肩膀,那力道很大,发出“砰砰”的响声。
“仲卿,你这一仗,打出了我大汉朝未来五十年的安稳!五十年的安稳啊!”
卫青只是微微欠身,说:“都是托了陛下的洪福,将士们用命。”
他的声音不高,被淹没在周围的欢呼声里。可刘彻听见了。刘彻笑得更开心了。
他觉得卫青这个人,就像一块上好的璞玉,温润,内敛,不扎手,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让人心里踏实。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皇帝和这位大将军,就是天上的两颗星,一颗叫紫微,一颗叫天枢,互相照耀,光芒万丈,能把整个大汉的夜空都给点亮了。
卫青的府邸,大将军府,是长安城里除了皇宫之外,最气派的地方。
但府里的气氛,跟他本人一样,总是静悄悄的。
不像别的功臣府邸,整日里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丝竹声不断。
卫青不喜欢这个。他打了胜仗回来,脱下盔甲,就喜欢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看兵书,或者擦拭他的那把旧剑。
他的外甥,那个像一团火一样的少年将军霍去病,经常一脚踹开他的书房门,咋咋呼呼地闯进来。
“舅舅,你又在这儿发霉呢!外面都在传你的捷报,说书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卫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把剑收回鞘里。“打仗是打仗,过日子是过日子。仗打完了,就该安生过日子。”
“安生?”霍去病嗤笑一声,凑到他跟前,“现在整个长安城,谁有咱们卫家风光?皇后是我姨母,太子是我表弟,你和我,手握着大汉最强的兵。这叫安生?这叫权倾朝野!”
卫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去病,这话在家里说说就算了,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能再提。”
“我怕什么?”霍去病满不在乎地一挥手,“陛下信我们,跟信他自己一样。”
卫青没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几竿修竹,风一吹,沙沙作响。他看着那些竹叶,看了很久。
他知道,霍去病说的是事实。也正因为是事实,才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树长得太高,总是容易招风的。
这风,很快就吹起来了。
起初,只是一点点风声,在朝堂的角落里。
漠北决战之后,匈奴主力被歼,北境安宁了许多。
仗打得少了,武将的用处似乎也就不那么大了。朝堂上,那些穿着宽袍大袖的文官们,说话的底气又足了起来。
有一次大朝会,一个御史,姓张,站了出来。他先是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边境安稳、国库充盈的好话,把刘彻捧得龙心大悦。然后,话锋一转。
“陛下,臣以为,如今四海升平,理应偃武修文。然大将军门生故吏遍布军中,其威望可谓如日中天。长此以往,恐军中只知有大将军,而不知有陛下……”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地往卫青那边瞟。
卫青站在百官的前列,面色如常,好像那个御史说的不是他。
刘彻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没看那个御史,也没看卫青,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那“笃、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懒洋洋地开口:“张御史说得有道理。不过,大将军的忠心,我是信得过的。没有大将军,哪有今天的北境安宁?行了,退朝吧。”
皇帝说“信得过”,这本该是定心丸。可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起,朝堂上的风向就变了。
刘彻确实没对卫青怎么样,见了面还是客客气气的,叫着“仲卿”。但是,一些微妙的变化,像水底的暗流,开始涌动。
以前,凡是涉及军国大事,刘彻第一个找的就是卫青。现在,他开始更多地召见一些别的将军。比如他的小舅子,李广利。
李广利没什么战功,就因为是李夫人的哥哥,被刘彻封为贰师将军。刘彻经常把他叫到宫里,一聊就是大半天,商量着要不要去打西边的大宛国。
这些事,卫青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他还是那个大将军,每天按时上朝,站在最前面。
但皇帝的目光,越来越少地停留在他身上。有时候他想奏报一些事情,刚开口,刘彻就会摆摆手。
“知道了,这事让少府去办吧。”
或者干脆说:“大将军戎马一生,也该歇歇了。这些小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一次,两次,次数多了,满朝的文武百官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味道来?
那些原本天天往大将军府跑,想要巴结一下的官员,渐渐地不来了。大将军府那朱漆的大门,一天比一天冷清。
卫青的身体,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垮的。早年在草原上吹过的冷风,受过的箭伤,都像是埋在身体里的债,到了这个年纪,开始一起找上门来。
他经常咳嗽,一咳起来就停不住,整个人缩成一团。天气一变,膝盖就疼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病了,病得很重。
按照宫里的规矩,像他这样的一品大员,病到这个份上,皇帝不说亲自来探望,至少也得派个贴身的太监,带着御医和名贵的药材来慰问一下。这是体面,也是姿态。
可是,什么都没有。
大将军府就像是被长安城遗忘了一个角落。
府里的人,每天都提心吊胆地看着门口,盼着能看到宫里来的车驾。
可一天天过去,门口的大街上,只有寻常百姓的马车和叫卖的小贩走过,连一片皇家仪仗的影子都看不到。
长安城里的流言蜚语,像春天疯长的野草一样,压都压不住。
“听说了吗?大将军失宠了。”
“可不是嘛!功劳太高了,皇帝不放心呗。”
“飞鸟尽,良弓藏。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句句传到卫青的耳朵里。
他躺在病榻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蜡黄。他听着这些话,不生气,也不辩解,只是眼睛望着房梁,半天不说一句话。
他的夫人,平阳公主,是刘彻的亲姐姐。她看着自己的丈夫一天天消瘦下去,心如刀割。她跑到宫里去求见刘彻,想问个究竟。
刘彻见了她,态度倒还温和。
“姐姐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派人说一声就行了。”
平阳公主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陛下,仲卿他……他快不行了。他为你征战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他?”
刘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扶起平阳公主,递给她一方手帕。
“姐姐多虑了。大将军是国之栋梁,我怎么会亏待他。他病了,就让他在家好好休养。朝廷的俸禄,该给的一分都不会少。你放心回去吧。”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冷得像冰。平阳公主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弟弟,突然觉得他变得无比陌生。那张熟悉的脸上,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雾,让她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只能失魂落魄地回到大将军府。
卫青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就已经知道了结果。他伸出干瘦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去了。没用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有他的道理。”
卫青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他只是更沉默了。
有时候,他会让人把他扶到院子里,坐在一棵老槐树下。他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天上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最后散掉。
他的外甥霍去病,那个永远像火一样的少年,早几年就病逝了。要是霍去病还在,肯定会冲进宫里去,揪着皇帝的龙袍问个明白。
可他不在了。卫氏一族,皇后卫子夫深居宫中,太子刘据温厚仁弱,唯一能撑起这个家的男人,就只剩下病榻上的卫青。
而现在,这个男人也快要倒下了。
元封五年的冬天,格外的冷。雪下得很大,整个长安城都白了。
大将军府里,烧着好几个炭盆,但还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卫青已经昏迷了好几天。御医来看过,摇摇头,开了几副吊命的汤药,就走了。所有人都知道,大将军的时间不多了。
他是在一个深夜里走的。
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什么罪。他只是长长地出了最后一口气,然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府里的人哭成一团。消息连夜报进了宫里。
未央宫里,灯火通明。五十多岁的汉武帝刘彻,鬓角已经有了白霜。他正在批阅奏章,桌案上的竹简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一个老太监,脚步轻轻地走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发抖。
“启禀陛下……大将军府传来消息……大将军……薨了。”
刘彻手里握着的笔,停顿了一下。就是那么一下,极其短暂的停顿,甚至不被人注意。
他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落在眼前的竹简上。过了一会儿,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知道了,发长平侯印绶,依制下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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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手里的笔又动了起来,继续在竹简上写着什么。仿佛刚才那个消息,只是打断了他一瞬间的思路而已。
没有追封,没有谥号,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句惋惜的话。
那个曾经与他并辔而行,为他打下半壁江山的男人,那个他亲口称为“国之栋梁”的仲卿,在他生命终结的时刻,从这位帝王口中得到的,仅仅是冷冰冰的三个字——“知道了”。
消息传出宫门,传遍长安,传向整个大汉王朝。
朝野震动。
所有人都傻了。他们想过皇帝可能会冷淡,但没想到会冷酷到这个地步。
那些曾经嫉妒卫青,排挤卫青的人,此刻心里都升起一股寒意。他们看着未央宫的方向,仿佛看到了一尊没有感情的冰雕。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句古老的谚语,像一个恶毒的诅咒,笼罩在所有功臣的头顶。
人们终于相信,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所有的情分,所有的功绩,最终都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卫青一生的忠诚与荣耀,似乎就以这样一种屈辱而悲凉的方式,画上了一个句号。
汉武帝的冷酷,真的就是这个千古之谜的最终答案吗?
其实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