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23年的深秋,江城下了第一场冷雨。
我站在继父家的客厅里,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轮椅上瘫了八年的周德海,此刻正用那只"废掉"的右手撑着扶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的脊背一点点挺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定格在他亲儿子周明辉那张煞白的脸上。
周明辉后退两步,手里的遗嘱草稿掉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周明辉惊恐地喊道:"爸,你……你不是瘫了吗?"
周德海站稳了身子,嘴角扯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冷笑。
继父用清晰的声音开口:"我装病这些年,就是要看看——谁配当我的继承人。"
那一刻,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八年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那些端屎端尿的日子,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那些被人指指点点的委屈。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长达八年的考验。
而我这个继女,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完了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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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15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江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新绿。
我叫苏晓琳,那年24岁,在继父周德海的公司里做资料员。
说是继父,其实这层关系已经维持了整整二十年。
12岁那年,我妈李秀珍带着我改嫁到周家。
从县城的筒子楼搬进了江城的商品房,我的人生轨迹从此改变。
周德海是个白手起家的建筑公司老板,年轻时候当泥瓦匠。
靠着一手过硬的技术和脑子活络,一步步把小包工队做成了上市公司。
2010年公司上市前,他把股份转让套现,手里攥着小八千万的现金。
在江城这个三线城市,他绝对算得上有钱人。
可这些钱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从进周家门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是个外人。
周德海有个亲儿子叫周明辉,比我大6岁,那时候已经18了。
我进门那天,他正在跟周德海吵架,摔门走了。
后来听我妈说,周明辉死活不接受他爸再婚,闹着要出国。
半年后,他真的去了加拿大,这一走,就是十几年。
我在周家的日子谈不上多好,但也说不上差。
周德海不太跟我说话,但供我读书、给我安排工作。
我叫他"周叔",从来没改过口。
二十年了,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谁也没想过要捅破。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整理工程档案,手机突然响了。
是医院的电话,说周德海在工地视察时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
我的脑子当时就空白了。
档案袋从手里滑落,纸张散了一地,我顾不上收拾就往外跑。
打车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
我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三个小时,腿都软了。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很严肃。
医生皱着眉头说:"家属吗?病人命保住了,但右半边身体完全瘫痪,以后生活无法自理。"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医生又问我周德海还有什么亲属,我说有个儿子在国外。
医生叹了口气说:"那你得赶紧通知,这种情况,家里人都得有个心理准备。"
当天晚上,我给周明辉打了越洋电话。
信号不太好,电话那头有杂音,周明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他沉默了大概十几秒钟。
周明辉在电话那头说道:"我这边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你先照顾着。"
我等着他的下文,可他没有下文了。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
周明辉含糊地说:"等忙完这阵子吧,费用我先转给你。"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三天后,我收到一笔五万块钱的国际汇款。
没有多余的话,就这么一笔钱,就这么完了。
周德海在ICU住了半个月,情况稳定后转入普通病房。
他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左手抓住我的袖子。
嘴里含含混混地喊着什么,我凑近了听,是"明辉"两个字。
我心里一阵发酸,但还是轻声安慰他。
我弯下腰在他耳边说:"周叔,明辉在国外,暂时回不来,您别着急。"
周德海眨了眨眼睛,浑浊的目光望着天花板。
一颗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滚进了花白的鬓角里。
我扭过头,假装去倒水,不忍心看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头流眼泪。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周德海出院那天,我去医院接他。
护士帮忙把他抬上轮椅,又仔细交代了一遍护理注意事项。
我推着轮椅走出医院大门,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却没有一点暖意。
回到家,我把周德海安顿在一楼的房间里。
这套房子是他名下的,三层小洋楼,带个小院子。
我妈当年嫁过来的时候,欢喜得不得了。
说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死了也值了。
没想到这话一语成谶。
我给周德海换好衣服,又去厨房熬粥。
粥熬好端过去的时候,他正歪在床上,眼睛望着窗外。
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动不动的,跟个木头人似的。
我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轻声喊他吃饭。
周德海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洞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问道:"明辉……还没回来?"
我心里一紧,摇了摇头说还没有。
周德海"嗯"了一声,又把头转向窗外,不说话了。
我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喂他吃。
他吃得很慢,有时候还会呛到,咳得满脸通红。
我就用毛巾给他擦嘴,拍拍他的背,等他缓过来再继续。
一碗粥喂了将近四十分钟,我的胳膊都酸了。
喂完饭,还要给他擦身、翻身、按摩,防止生褥疮。
等忙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这才是第一天,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的积蓄撑不了太久,得想办法找点活干。
可我要是上班去了,周德海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想来想去,我做了一个决定——辞职。
我去公司办离职手续的时候,人事经理一脸不解。
人事经理惊讶地问我:"苏晓琳,你疯了吧?好好的工作不要了?"
我笑了笑说,家里有病人,走不开。
人事经理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他又不是你亲爹,你图什么?"
我说不出图什么。
只知道二十年在一个屋檐下,那点情分还是有的。
更何况我妈临走前,让我照顾好他。
不管怎么说,他供我读了书,给我安排了工作。
做人得讲良心。
辞职之后,我开始了全职护理的日子。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周德海洗漱、喂饭、做康复训练。
中午收拾完,下午再推他去小区里晒晒太阳。
晚上还要给他翻身、按摩,防止长褥疮。
有时候半夜他会醒,迷迷糊糊地喊人,我就得爬起来看看。
日子过得又累又单调,但我慢慢也习惯了。
周德海的脾气变得很古怪,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发火。
有一次我喂他吃粥,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
他一把打翻了粥碗,滚烫的粥洒了我一手。
我被烫得龇牙咧嘴,可还是忍住没吭声。
只是默默收拾好残局,又去厨房重新熬了一碗。
还有一次,我推他去楼下晒太阳,碰见了几个邻居。
那几个老太太聚在一起聊天,看见我们就压低声音嘀咕。
我听见她们在说什么"继女比亲闺女还孝顺"。
又说什么"亲儿子在国外享福,老头子瘫了都不回来看一眼"。
还有人说风凉话,说我这么伺候图什么,将来家产还不是人家亲儿子的。
我低着头,推着轮椅快步走过。
周德海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我心里有些发堵,但也没法跟人解释什么。
解释什么呢?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图什么。
那段日子,我的生活圈子越来越小。
以前的同事朋友渐渐断了联系,说好的聚会我一次都去不了。
有时候我刷朋友圈,看见别人出去旅游、吃大餐、看电影。
再看看自己,满屋子都是药味和尿骚味。
我也会觉得委屈,也会半夜躲在被窝里掉眼泪。
可哭完了,第二天太阳升起来,还是得爬起来干活。
周明辉偶尔会打电话过来,次数很少,通话时间更短。
每次都是那几句话——"爸怎么样了""你辛苦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就挂。
我把电话递给周德海,让他跟儿子说两句。
周德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
可电话那头,周明辉总是三两句话就结束。
最长的一次,也没超过五分钟。
挂了电话,周德海就会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看在眼里,心里替他难受。
可也没法说什么。
那是人家亲儿子,我一个外人,说什么都不合适。
2015年就这么过去了。
那一年,我推着轮椅,走遍了小区的每一条路。
数不清换了多少块尿布,洗了多少遍床单。
熬了多少个不眠的夜,又流了多少次眼泪。
我24岁的青春,就这么一天天耗在了这个老头身上。
而他的亲儿子,在大洋彼岸,过着与我们无关的生活。
2016年的夏天特别热,江城连续一个月没下雨。
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我每天给周德海擦两三次身子。
他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有时候精神还不错。
有时候又会整天整天地不说话,眼神涣散,跟丢了魂似的。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周德海的房间。
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黑漆漆的一片。
我正要走过去,忽然看见一个黑影在动。
我心里一惊,停下脚步仔细看。
是周德海的右手,那只"瘫痪"的手,似乎在床单上动了一下。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他躺在床上,右手一动不动地搭在被子上。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
我想,大概是我眼花了吧。
熬夜太多,人都有些恍惚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我抛到脑后去了。
谁会想到,一个瘫痪的人,会半夜自己动呢?
日子继续往前走,转眼到了2017年。
这一年,我谈了个男朋友。
是以前公司的同事介绍的,叫陈刚,在一家国企当工程师。
人长得不算帅,但踏实稳重,对我也挺好。
刚开始的时候,他对我照顾继父的事表示理解。
每次约会,他都会迁就我的时间。
我实在走不开的时候,他就买了饭菜送到我家。
有时候还帮我搭把手,一起给周德海翻翻身、换换药。
我心里挺感动的,觉得遇到了个好人。
可时间长了,矛盾就慢慢出来了。
他开始抱怨我没时间陪他,说我把心思都放在一个外人身上。
我解释说周德海虽然是继父,但毕竟照顾了我这么多年。
陈刚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说:"照顾你?他给你花过几个钱?你妈嫁给他的时候,他是不是看上你妈能伺候他?现在他儿子不管他,凭什么让你管?"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2018年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一年。
这一年,我妈李秀珍被查出胃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时间,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我整个人都傻了,跪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嚎啕大哭。
我妈反倒很平静,她握着我的手说别怕,人总有这一天。
她说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有我这个闺女,知足了。
我把她接回家,安排在楼上的房间。
从那以后,我开始了一边照顾瘫痪继父、一边照顾癌症晚期母亲的日子。
早上给周德海洗漱喂饭,中午给我妈熬药做清淡的饭菜。
下午推周德海出去晒太阳,晚上陪我妈聊天解闷。
半夜两头跑,哪边有动静就往哪边去。
那段日子,我瘦了整整二十斤。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眼眶深陷,脸色蜡黄。
有一次我照镜子,吓了一跳,觉得镜子里那个女人我不认识。
我妈看在眼里,心疼得直掉泪。
我妈躺在床上,虚弱地拉着我的手说:"晓琳,妈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我摇着头说不苦,说妈你快点好起来。
她苦笑了一下,说她知道自己的情况。
我妈用微弱的声音继续说道:"晓琳,妈走了以后,你要是不想管德海,就把他送养老院吧。妈不怪你。"
我哭着说我不会的,我会照顾他的。
她点了点头,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妈用最后的力气说道:"他这个人,嘴笨,心不坏。这些年,他没亏待咱们娘俩。"
2018年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我妈走了。
临走前,她握着我的手,嘴里一直念叨着让我好好的。
我跪在床边,眼泪早就流干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成了孤儿。
虽然我都27岁了,可没了妈,就是觉得天塌了。
操办丧事的那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
周德海帮不上忙,只能躺在轮椅上,远远地看着。
周明辉打了个电话来,说了几句节哀顺变的话。
我问他能不能回来一趟,他说手头有事,实在走不开。
然后又汇了两万块钱过来。
我看着那笔汇款,心里堵得厉害。
丧事办完,我在我妈的遗像前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爬起来,去给周德海洗漱喂饭。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半天,他用那只能动的左手,颤颤巍巍地伸过来。
他拍了拍我的后背,没说话。
那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主动碰我。
我愣了几秒钟,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蹲在他轮椅旁边,把头埋在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
周德海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肩膀。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或许也没那么冷血。
他只是不会表达罢了。
就像我妈说的,嘴笨,心不坏。
从那以后,我对周德海的感情好像变了一些。
不再只是责任和义务。
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亲情,也许是依赖,我分不清。
我只知道,这个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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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他是不是我亲爹,我们得相依为命。
2019年,周德海的病情有过一次反复。
半夜突然发高烧,呼吸急促,我吓坏了。
打了120,送去医院急救。
那一夜,我又在医院走廊里守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说暂时稳定了。
我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从医院回来后,我开始琢磨找点活干。
这几年的积蓄已经见底了,光靠周德海的退休金和理财收益不够用。
我不想动他的本金,那些钱总归是要留给周明辉的。
我不能让人说我图他的钱。
后来我找了一份能在家做的工作,帮一家公司做数据录入。
白天照顾周德海,晚上他睡了以后就坐在电脑前干活。
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块钱,够贴补家用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单调又漫长。
2020年秋天,周德海病危了一次。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我连夜给周明辉打电话。
电话打了好几个,他不接。
给他发微信,过了两个小时才回复。
周明辉在微信上说:"姐,我在忙,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订机票。"
我回复说好,让他抓紧时间。
可我等了三天,也没等到他的航班信息。
后来他又发来一条微信,说机票不好订,让我再坚持一下。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好久,心里凉透了。
所幸周德海挺了过来,病情稳定后转回普通病房。
周明辉终究没有出现。
他只是又汇了三万块钱过来,说让我辛苦了。
我收了那笔钱,一个字都没回。
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能说什么呢?
说你爸差点死了你都不回来?
说你这个儿子白当了?
我没有立场说这些。
我只是个继女,外人。
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轮不到我插嘴。
2021年的某一天,周德海的老友赵大庆从农村老家过来看他。
赵大庆是周德海年轻时候的工地搭档,两人一起当过泥瓦匠。
后来周德海发达了,赵大庆却一直留在农村种地。
但两人的交情一直没断,逢年过节都会互相问候。
赵大庆在城里待了两天,每天都陪周德海聊天。
两个老头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聊以前在工地上的事,聊年轻时候的荒唐岁月。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周德海的精神好了不少。
那天下午,我端着茶水进房间,听见赵大庆压低声音说话。
赵大庆小声说道:"德海,你这么熬着,身体受得住吗?"
周德海咳嗽了两声,声音含混地回道:"老赵,你帮我瞒着……我必须看清楚……"
我在门口站住了,脚步一顿。
看清楚什么?瞒着什么?
我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我没有多想,以为是继父说胡话。
他脑子受过损伤,偶尔会语无伦次,我都习惯了。
我若无其事地把茶放下,收拾了一下屋子就出去了。
赵大庆走之前,单独找我说了几句话。
赵大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丫头,你这些年的付出,老周都看在眼里。你放心,他心里有数。"
我笑着说应该的,照顾他是我的责任。
赵大庆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送他出门,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心里有点奇怪,觉得他话里有话。
可我想不出是什么意思,也就没放在心上。
2022年,是我照顾周德海的第七个年头。
我已经31岁了,依然单身一人。
以前的朋友都结婚生子了,朋友圈里晒的都是孩子和家庭。
而我的生活,还是围着一个老头转。
说不羡慕是假的。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也会觉得孤独。
可我没有退路。
周德海离不开我,我也不可能撒手不管。
再说了,这些年下来,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我也知道他需要什么。
虽然交流不多,但那种相互依靠的感觉是真实的。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
2023年初春,平静的日子被一通越洋电话打破。
电话是周明辉打来的,说要回国一趟,看看他爸。
我愣了几秒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年了,他没回来过一次。
连视频通话都屈指可数,现在突然说要回来。
我问他什么时候到,要不要我去机场接。
周明辉说不用麻烦,他自己打车回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不知道他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但直觉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三天后,周明辉带着老婆孩子出现在家门口。
他老婆叫张丽华,是加拿大当地的华人,比他小三岁。
儿子今年六岁,叫周子轩,虎头虎脑的挺可爱。
周明辉比八年前胖了不少,穿着名牌大衣,打扮得人模狗样的。
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看他爸。
我把他带到周德海房间门口,他却在门外站住了。
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周德海正靠在床上,眼睛望着窗外发呆。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看见周明辉的那一刻。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浑浊的眼珠里闪着泪光。
周德海颤抖着伸出左手,嘴里"啊啊"地叫着。
虽然说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在喊"明辉"。
周明辉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喊了一声"爸"。
那个画面,说实话挺感人的。
我站在门口,鼻子酸酸的。
不管怎么说,他们是亲生父子,血浓于水。
周明辉回来了,周德海肯定很高兴。
这样也好,至少老人家心里有个慰藉。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意识到自己想简单了。
周明辉在家里住下后,我才发现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还带来了一个人——钱律师。
钱律师是周德海的私人法律顾问,处理周家的法律事务很多年了。
周明辉找他来干什么,不用说我也猜到了。
果然,没过几天,周明辉就开始跟我打听周德海的财产状况。
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晓琳姐,咱爸这些年的钱都怎么打理的?房子有几套?存款有多少?"
我如实回答,说这些我不太清楚,周叔的账户我没动过。
周明辉眼珠子转了转,又问我这些年照顾他花了多少钱。
我说都是用周叔的退休金和理财收益,账目都记着呢。
他点了点头,又笑着说辛苦我了。
那个笑容,让我觉得有些假。
周明辉在家住了三天,就开始嫌弃这嫌弃那。
嫌房间不够干净,嫌床单不够软和,嫌饭菜不够可口。
他老婆更是阴阳怪气的,跟我说话从来不正眼看我。
张丽华撇着嘴不满地说道:"这房子怎么这么大股味儿?你们就不能打扫干净点?"
我忍着气说家里有病人,味道难免重一些。
她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周明辉的儿子也不省心,在家里跑来跑去,吵得周德海睡不好觉。
我提醒了几句,张丽华反倒不高兴了。
张丽华冷笑着说道:"孩子活泼点怎么了?这是他亲爷爷家,又不是外人家。"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我才是外人,她们才是正经的一家人。
这几天,周明辉偶尔也会去看看周德海。
但每次待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嫌脏嫌累嫌烦。
有一次我听见他冲周德海发火。
周明辉不耐烦地大声说道:"爸你能不能安生点?我大老远回来,不是来伺候你的!"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推门进去,看见周德海的眼睛红红的。
周明辉看见我,脸色有些不自在,嘟囔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就走了。
我蹲在周德海面前,轻声问他没事吧。
周德海摇了摇头,没说话。
可我分明看见他的眼角有泪痕。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心疼,愤怒,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悲凉。
这就是他日思夜想的亲儿子。
这就是他盼了八年才等回来的骨血。
可人家不领情啊。
人家回来,是另有目的。
周明辉回来的真正目的,很快就浮出了水面。
他找钱律师起草了一份遗嘱,内容让我大吃一惊。
那天晚上,我无意中听见他们在客厅里说话。
周明辉压低声音说道:"钱律师,遗嘱你就按我说的写。我爸的所有财产,全部由我单独继承。苏晓琳是继女,非血亲,没有任何继承权。"
钱律师犹豫了一下说道:"周先生,按照法律规定,继子女如果尽到了赡养义务,是可以适当分得遗产的。苏小姐照顾周老先生这么多年……"
周明辉不耐烦地打断道:"她照顾我爸是应该的,我妈嫁过来的时候不就是这么说的吗?再说了,我爸的钱,凭什么分给外人?"
我站在楼梯口,浑身发冷。
原来在他眼里,我这些年的付出,都是"应该的"。
原来在他眼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第二天,钱律师私下找我谈了一次话。
他告诉我周明辉的打算,又暗示我可以通过法律途径争取自己的权益。
钱律师压低声音说道:"苏小姐,按照继承法的规定,继子女尽到主要赡养义务的,可以作为第一顺序继承人。你照顾周老先生八年,这是有目共睹的。"
我摇了摇头说道:"钱律师,我从没想过要继父的钱。我照顾他,不是为了这些。"
钱律师沉默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钱律师说道:"苏小姐,有些事,也许比你想象的复杂。"
我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有追问。
那段日子,家里的气氛很紧张。
周明辉整天跟钱律师商量财产的事,张丽华则在家里到处转悠。
她打量着客厅里的古董字画,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张丽华假装不经意地问道:"这幅画值多少钱啊?哎呀,公公可真有品位。"
我不想理她,借口去厨房做饭躲开了。
有一天,赵大庆又从农村进城了。
他听说周明辉回来了,特地来看看。
一见面,他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赵大庆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明辉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爸盼你盼了八年,眼睛都快望穿了。"
周明辉脸上有些挂不住,敷衍地笑了笑说道
:"赵叔,我在国外忙,实在走不开,再说不是有晓琳姐照顾吗?"
赵大庆冷哼了一声说道:
"是啊,幸亏有人家晓琳,你这个当儿子的,八年没回来看过一眼,这会儿回来倒是挺积极啊,冲什么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周明辉的脸涨得通红,但强忍着没发作。
赵大庆走之前,又单独找我说了几句话:
"丫头,你放心,老周心里都有数,这些年你的付出,不会白费的。"
我被他说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明辉的耐心也一天天消磨殆尽。
他开始催促周德海立遗嘱,说是为了老人家好,免得以后有纠纷。
周德海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始终不说话。
周明辉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爸,您就签个字,把该定的事定下来,我是您亲儿子,这财产不留给我,难道还能留给外人吗?"
他说"外人"两个字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心里却凉透了。
八年,整整八年。
我放弃了工作,放弃了爱情,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就为了照顾这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
换来的,是一声"外人"。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转身就走。
可我还是忍住了。
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什么。
只是觉得,既然做了,就做到最后吧。
不管结果如何,我问心无愧。
周明辉回国一个月后,事情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候。
那天下午,钱律师通知各方,说周德海要立遗嘱。
地点就在家里的客厅,时间是下午三点。
我的心砰砰直跳,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三点整,所有人都到齐了。
周明辉夫妇坐在沙发上,周明辉一脸势在必得的表情。
张丽华不住地往墙上那幅值钱的字画上瞟,眼睛里藏不住的贪婪。
钱律师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
赵大庆也来了,说是来当见证人。
我站在角落里,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这是周家的家事,我确实只是个外人。
周德海被我推到客厅中央,坐在轮椅上。
他低垂着头,右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跟以往任何一天都没什么不同。
周明辉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爸,今天把该定的事定了吧。我是您唯一的亲生儿子,这财产……"
周德海突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含混不清。
周德海缓缓开口说道:"明辉,你先把那份遗嘱草稿念一遍。"
周明辉愣了一下,随即得意洋洋地拿起桌上的草稿。
他站起身来,扬了扬手里的纸,开始大声朗读。
周明辉扬着下巴念道:"本人周德海,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立此遗嘱。本人名下所有房产、存款、投资等财产,共计约人民币八千万元,在本人身故后,全部由亲生儿子周明辉单独继承。继女苏晓琳非本人血亲,无继承权……"
念到这里,他特意停顿了一下,斜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赤裸裸的挑衅和得意。
我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酸涩、苦楚、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八年了,到头来还是这个结果。
我早该想到的。
血缘这东西,是怎么都绑不住的。
周明辉念完了遗嘱,转向周德海问道:
"爸,念完了,您在这儿签个字,按个手印就行了。"
他把笔和印泥递了过去,催促着要周德海签字。
周德海却没有接。
他沉默了几秒钟,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客厅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