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零年的新婚夜,我没急着吹灯。
炕上坐着我的新媳妇,张凤霞。
几个月前,就是她,把我平生第一次相亲搅得底朝天。
我恨得牙痒,发誓跟她老死不相往来。
可现在,她披着红盖头,成了我王强的人...
一九九零年的春天,我们兴旺村的地刚化冻,黑土冒着一股子腥气。村里的风也变了味,不再是冬天那种刮骨头的冷,带上了一丝暖,吹得人心痒痒。
尤其是我们这群过了二十二三还没个着落的光棍,心里那草长得比地里的麦苗都疯。
我叫王强,二十四了。搁在村里,这岁数就像地里熟过了头的苞米,再不掰,就要烂在地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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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王老实,人如其名,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可为了我的事,他那张老脸整天皱得跟核桃皮一样。他不说,就是抽烟,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熏得屋檐下的燕子窝都快住不成了。
我娘不一样,她是个炮仗,一点就着。
“王强!你个木头桩子!你看看东头老刘家的二小子,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呢?你整天就知道跟那堆铁疙瘩打交道,那拖拉机能给你生娃?”
我娘说的铁疙瘩,是村里唯一那台手扶拖拉机。那是我爹当年咬着牙,卖了家里两头大肥猪给我置办的。
平时农忙,我给各家犁地,一天下来,震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但能挣几个辛苦钱。农闲了,我就开着它去镇上拉砖拉瓦,“突突突”的声音,是我们兴旺村最时髦的动静。
就因为这个,我在村里还算个角儿。可再是角儿,二十四了没媳妇,也是白搭。
我娘的嘴像机关枪,突突个没完。我皮糙肉厚,听习惯了,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高粱米饭,不吭声。
“不说话?你就会不说话!闷葫芦一个!将来哪个姑娘瞎了眼能看上你!”
我爹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终于开了腔:“行了,老婆子,别骂了。我已经托了平安村你二表姐,就是李婶,让她给强子物色着呢。”
我娘这才消停了点,但嘴里还是嘟囔:“李婶那张嘴是厉害,就怕强子这木头疙瘩到时候掉链子。”
我心里也打鼓。相亲,这词听着就让人脸红脖子粗。要跟一个陌生姑娘坐在一块,让她像看牲口一样上下打量,我光想想就浑身不自在。
可爹娘的愁容,像两座山一样压在我心上。
过了没几天,李婶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一阵风似的刮进了我家院子。
人还没进屋,声音就先到了:“嫂子!哥!大喜事!”
李婶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端起我娘倒的麦秆水就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脸上笑开了花。
“成了!平安村老孙家的闺女,叫孙秀娟。那姑娘,啧啧,”李婶伸出两个指头比划了一下,“这么俊!”
她唾沫横飞地介绍起来。说孙秀娟高中毕业,有文化。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不像我们村这些野丫头。家里人也都是本分庄稼人。
“我把你家强子的情况也说了,”李婶拍着胸脯,“有房,虽然是瓦房。有‘车’,虽然是拖拉机。人老实,会过日子。对方听了,满意得很!约好了,这周日,让强子过去相看相看!”
我爹脸上那核桃皮一样的褶子,一下子舒展开了。我娘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抓了一大把瓜子就往李婶兜里塞。
屋里喜气洋洋,我坐在小板凳上,听着他们商量周日要带什么礼,心里像揣了个兔子,七上八下的。
孙秀娟。我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白白净净、低着头的姑娘影子。
也许,我的好日子真要来了。
这事像长了翅膀,一下午就在村里飞遍了。
第二天,我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修拖拉机,链条卡住了,我满手油污,正跟它较劲。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全村只有张凤霞的自行车,是新的飞鸽牌,铃铛声都比别人的亮。
她一只脚点地,车停在我旁边,那双总是带着点嘲弄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
“哟,王强,这是干嘛呢?给你的‘宝马’梳妆打扮呢?”
张凤霞跟我同岁,从小在一个泥坑里打滚长大的。
她跟村里别的姑娘不一样,泼辣,嘴快,干活比男人还麻利。
小时候我们一起上学,她敢揪男生的耳朵,敢跟老师顶嘴。村里长辈都说她“野”,不像个姑娘样。
我跟她,从小吵到大,没说过几句好话。
我懒得理她,埋头继续捣鼓我的链条。
“喂,木头,跟你说话呢!”她用脚尖踢了踢我的轮胎,“我可听说了啊,周日要去平安村当新郎官了?行啊你,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跨村作战啊。”
她那语气,酸不溜丢的,听得我耳朵发烫。
我猛地站起来,瞪着她:“要你管!吃你家大米了?”
“切,”她撇撇嘴,一副不屑的样子,“我才懒得管你。我就是提醒你,别把咱这开拖拉机的手艺给忘了。不然以后谁给我家拉粪?孙秀娟那样的文化人,能让你碰这些脏东西?”
说完,她脚一蹬,自行车像条鱼一样滑了出去,车后座上还绑着一捆刚割的猪草,晃晃悠悠的。
我冲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口,心里骂了句“疯婆子”。
那时候我真傻,只当她就是嘴巴损,见不得我好。我压根没想到,这个“疯婆子”,会把我的大好日子,搅和得天翻地覆。
周日那天,天蓝得像块刚洗过的布。
我娘一大早就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逼着我洗了头。水是温的,还破天荒地给我用了一点她藏在柜子底下的洗发膏,香得我直打喷嚏。
然后,就是穿衣服。
我娘翻出了我爹压箱底的那件蓝色涤卡中山装。料子笔挺,就是颜色有点旧了。我穿上身,袖子长了一截,肩膀也空落落的,晃里晃荡,怎么看怎么别扭。
“就这件!精神!”我娘绕着我转了两圈,满意地点点头。
我爹从炕上下来,把脚上那双纳了好几层底的半新布鞋脱给我:“穿这个,体面。”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头发油光锃亮,穿着不合身的中山装,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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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往我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两瓶橘子罐头,又用红纸包了一包镇上买来的槽子糕。这是我们家能拿得出手的最高规格的礼品了。
“强子,”我爹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支烟,又觉得不妥,收了回去,叹了口气,“去了人家,少说话,多笑。人家问啥,你就答啥,别耍心眼,咱家孩子老实。”
我点点头,心里那只兔子又开始蹦跶了。
李婶早就在村口等着了,她今天也穿了件新衣服,嘴上抹了口红,红得有点吓人。
“走走走,强子,别紧张!”她一挥手,带头骑上了车。
去平安村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我的心也跟着车轮子一颠一颠的。李婶在前面,扯着嗓子给我传授经验。
“见了姑娘,别傻盯着人家看,不礼貌!但也别老低着头,显得没出息!就偶尔看一眼,笑一笑,懂不懂?”
“人家爹妈要是问你拖拉机一年能挣多少钱,你别说实话,往高了说一点!就说千把块钱,不算多,但够花!”
“还有,千万别提张凤霞那丫头!提都别提!那是个搅屎棍!”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一团浆糊。
平安村到了。
孙秀娟家是三间大瓦房,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角还种着几棵向日葵,比我家利索多了。
一进门,一个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黑,瘦,但眼睛很亮。这就是孙秀娟的爹。
“来了,快进屋坐!”他很客气。
屋里,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擦桌子,看见我们,立马放下了抹布。
我跟着李婶进了屋,拘谨地喊了声:“叔,婶。”
“哎,好,坐,快坐。”孙秀娟她娘指着一条长凳说。
我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腰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这时,里屋的门帘一挑,一个姑娘端着个托盘走了出来。
我偷偷抬眼看了一下。
白,真白。跟我们村那些天天在地里晒着的姑娘完全不一样。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衬衫,两条辫子乌黑油亮,垂在胸前。低着头,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
这就是孙秀娟。比李婶说得还要俊。
我的心“咚”地一下,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是三杯水。其中一杯,冒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是麦乳精。她把那杯麦乳精,轻轻地推到了我的面前。
“喝,喝水。”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说完就飞快地退到她娘身后,不敢看我。
我感觉自己的脸烧得能烙饼了。
接下来,就是“审问”环节。
她爹问我家有几亩地,一年收成怎么样。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她娘问我爹娘身体好不好,家里有没有兄弟。
我也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婶在一旁敲边鼓,把我说成了一朵花,把我的拖拉机说成了一台印钞机。
气氛越来越好。孙秀娟她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我感觉这事,有八九分谱了。我甚至开始想象,以后开着拖拉机,车斗里坐着这么一个白白净净的媳妇,该是多有面子的事。
李婶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跟姑娘单独说两句话。
她爹也看懂了,笑着说:“秀娟,你带……带强子去院子里看看咱家那几只鸡。”
孙秀娟红着脸点了点头。
我刚要站起来,院子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格外清脆响亮的自行车铃铛声。
“叮铃铃——”
那声音,我化成灰都认得。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门帘一挑,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带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
“叔!婶!我来啦!我找秀娟去赶集,今天集上可热闹了!”
是张凤霞。
她穿着一件红格子衬衫,头发剪得短短的,像个假小子。车把上还挂着个空篮子,一进来就咋咋呼呼的。
她好像才发现屋里有客人,夸张地“呀”了一声,眼睛在我身上定住了。
“王强?你怎么在这儿?”
她的表情,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充满了惊奇和……戏谑。
张凤霞的出现,像往一锅烧开的水里扔进了一块冰。
屋里的热乎气,瞬间就凉了半截。
孙秀娟她娘脸上还挂着笑,但有点僵:“凤霞来了啊,快坐。这是……你王强哥,来串门。”
孙秀娟跟她爹是亲戚,她爹跟张凤霞她娘是出了五服的表亲,所以张凤霞喊他们叔婶,也说得过去。可这串门的时间,也太巧了。
“王强哥?”张凤霞自来熟地拉了条板凳坐下,离我不到一米远。她拿起桌上的瓜子,嗑得“咔吧”响,“婶,你可别乱叫,我跟他一个村的,从小穿一条裤子……不对,他没我穿得快。他可不是我哥。”
我气得脸都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婶赶紧打圆场:“凤霞这孩子,就是爱开玩笑。强子,这是你凤霞妹子。”
“妹子?”张凤霞把瓜子皮“噗”地一声吐在地上,斜着眼打量我那身中山装,“啧啧啧,王强,你今天可真够精神的。这身衣服……哈哈哈,我瞅着怎么那么像王叔的?袖子都快耷拉到膝盖了!你这是要去唱戏啊?”
她笑得前仰后合,一点不顾及场合。
孙秀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苹果红变成了番茄红,头埋得更低了。她爹娘的脸色,也开始不好看了。
我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李婶的脸也拉了下来:“凤霞!怎么说话呢!”
张凤霞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摆手:“哎呀,我这破嘴!我就是跟他开玩笑开惯了!叔,婶,你们别介意啊!”
她嘴上说着别介意,可眼睛里的笑意,一点都没少。
她转头看向孙秀娟,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秀娟,我跟你说,你可别被王强这老实样给骗了。”
来了,正戏来了。
“我们一个村的,谁不知道谁啊。他这人,就是个闷葫芦!你拿锥子在他身上扎一下,他都不会吭一声的。我们从小一块玩,十天半个月,他能主动跟你说三句话,那都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真要跟他过日子,能把你活活憋死!”
孙秀娟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张凤霞嗑了口瓜子,继续“爆料”:
“还有啊,叔,婶,你们别看他会开个拖拉机,威风得很。就去年秋天,下大雨,他非要逞能去拉那车烂泥路,结果呢?拖拉机陷在泥坑里,四个轮子都看不见了。他一个大男人,没辙了,就蹲在田埂上,对着那堆铁疙瘩……哭鼻子!”
她说到“哭鼻子”三个字的时候,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学着我的样子,做了个抹眼泪的动作。
我当时是急,急得直跺脚,可我哪有哭!
我感觉血都涌到了头顶,拳头攥得咯咯响。我猛地站起来,想骂她,可看着孙秀娟和她父母那惊疑不定的眼神,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张涨红的脸。
“王强你站起来干嘛?我说得不对吗?”张凤霞还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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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婶在一旁气得直哆嗦,不停地拉我衣角,让我坐下。
张凤霞看我没反驳,以为我默认了,她扔出了一记最狠的。
她凑到孙秀娟她娘身边,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刚好够一屋子人都听见。
“婶,我再跟您说个秘密。我前几天在村里碰见王强,我还问他啥时候娶媳妇呢。你猜他怎么说?”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他说,他还想攒几年钱,换个四个轮子的大拖拉机!说男人得先有事业,三五年内,压根就没考虑过结婚的事!”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屋里炸响。
孙秀娟她爹的脸,彻底黑了。她娘看我的眼神,从刚才的满意,变成了审视,怀疑,最后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不考虑结婚?那我今天跑来干什么?耍人玩吗?
我成了一个口是心非,满嘴谎话的骗子。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张凤霞那张带着得意笑容的脸,我真想扑上去撕了她的嘴。可我不能,我王强再混蛋,也不能在人家里打女人。
李婶还在徒劳地解释:“不是的,亲家,你别听这丫头胡说八道,她……”
孙秀娟她爹摆了摆手,打断了李婶的话。他站起来,对着我,客气但疏远地说:“强子是吧?今天辛苦你跑一趟。家里还有点事,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这是逐客令。
我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孙秀娟家的。我只记得,出门的时候,张凤霞还坐在那嗑瓜子,冲我眨了眨眼,那表情,就像一只偷吃了鸡的黄鼠狼。
回去的路上,我和李婶谁也没说话。
李婶气得脸都青了,自行车骑得飞快。
我也骑得飞快。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心里没有悲伤,也没有难过,只有一团火,一团要把张凤霞烧成灰的火。
我发誓,我跟她张凤霞,从此没完!
相亲被搅黄的事,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我们兴旺村。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东头的大婶西头的二娘,见了我就叹气:“强子啊,你咋就惹了张凤行那只‘凤辣子’呢?”
我娘气得在家里摔了一个碗,骂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张凤霞小时候掏鸟窝,骂到她长大后学骑自行车摔断了门牙,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最后总结陈词,说张凤霞就是个“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
我爹不说话,只是抽烟抽得更凶了,家里的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呢,我把那股火全撒在了我的拖拉机上。天不亮就开出去拉货,天黑透了才回来。我不想待在村里,不想看见村里人异样的眼光,更不想看见张凤霞那张脸。
我们俩开始了冷战。
在村里那条窄窄的土路上碰见,我就把头扭到一边,把拖拉机开得“突突”山响,卷起一阵黄土,算是无声的抗议。
她也一样,看见我,就把自行车骑得飞快,好像我是什么瘟神。
我们俩,成了村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时间一晃,就到了夏天。
那年的雨水特别多,一下就是好几天。村里的路变成了烂泥塘,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子。
就是一个这样的雨夜,出事了。
半夜,我被我娘的哭喊声惊醒。
“当家的!当家的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我冲进爹娘的屋,看见我爹捂着肚子在炕上打滚,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都白了。
“肚子疼……像刀子绞一样……”我爹疼得话都说不囫囵。
我一下子就慌了。
“是……是阑尾炎!”我娘哭着说,“跟你三叔当年一个症状!得赶紧上镇医院!”
上医院?
我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听着“哗哗”的雨声,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村里没电话,也没汽车。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我的手扶拖拉机。可那玩意没顶棚,这么大的雨,怎么把我爹弄到十几里外的镇上?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团团转,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披着塑料雨衣,浑身往下淌着水,冲了进来。
是张凤霞。
她看了一眼炕上疼得打滚的我爹,又看了一眼六神无主的我和我娘,二话不说,一把扯掉头上的雨衣,对我吼道:
“王强!你个大男人,傻站着干什么!等死啊!”
我被她吼得一愣。
“下雨怎么了?拖拉机不能开吗?没棚子不会搭一个吗!”她一边说,一边把我往外推,“快去!把拖拉机发动!我去你家柴房找塑料布和木棍!”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里,异常清晰,像一把锥子,扎醒了我。
对啊,我可以搭个棚子!
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马冲进雨里。
张凤霞比我还快,她在我家柴房里翻箱倒柜,很快就拖出几张盖粮食用的厚塑料布和几根长木棍。
我们俩,在瓢泼大雨里,谁也没说话。
我负责发动拖拉机,那柴油机受了潮,我摇了好几次摇把,才听见它“突突突”地喘上气。
张凤霞则利索地爬上车斗,用木棍和绳子,三下五除二地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架子,然后把塑料布蒙在上面,用砖头压住边角。一个歪歪扭扭但能挡雨的棚子,就这么搭好了。
我们合力把我爹抬上车斗,我娘哭着跟了上去,用被子裹住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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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强,开快点!”张凤霞跳上我旁边的驾驶座,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点点头,把油门加到最大。
拖拉机在泥泞的路上颠簸着,车灯的光柱在雨幕里显得那么微弱。
张凤霞就坐在我旁边,一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手电筒,帮我照着前面的路。
“左边!左边有个大坑!”
“慢点!这有个坡!”
一路上,都是她在指挥。泥水溅了她一身,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到了镇医院,她又第一个跳下车,冲进去喊医生。挂号,办手续,找病床,她跑前跑后,比我还像病人家属。
我看着她那个在医院走廊里奔跑的瘦小身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相亲时那个刁钻刻薄的“凤辣子”,和眼前这个冷静果断的“疯丫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爹是急性化脓性阑尾炎,再晚来一会儿,就要穿孔了。
医生说,送得还算及时。
手术很成功。
我爹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雨也停了。
我娘守在病床前,我被她打发出去买早饭。
在医院外的走廊里,我看见了张凤霞。她靠着墙坐在一张长椅上,已经睡着了。
她身上还是那件湿透的红格子衬衫,头发半干不干地乱着,脸上还沾着几点泥印。可能是累坏了,睡得很沉。
我站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医院的开水房,用我的搪瓷缸子,打了一缸子热水。
我走回她身边,把还烫手的缸子,塞进了她怀里。
她一个激灵,醒了。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迷茫,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戒备的神情。
“干嘛?”她抱着热乎乎的缸子,声音有点沙哑。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我看着她,第一次没有跟她吵,也没有跟她横,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凤霞,今天……谢谢你。”
她好像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又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别扭地转过头,看着窗外,嘟囔了一句:“谢啥。乡里乡亲的,谁家没个急事。再说……王叔也是看着我长大的。”
她的语气,没有了平时的尖锐,软塌塌的。
那一刻,我心里那团烧了几个月的火,好像被那场大雨浇灭了。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我爹出院后,我们两家的关系,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我娘不再骂张凤霞是“扫把星”了。有时候在路上碰见,还会破天荒地跟她点点头,说上一两句话。
我爹更是把她当成了救命恩人,有好吃的,总让我娘给她送点过去。
而我和她,也不再是仇人了。
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碰见了,会点点头。
她来我家还东西,会顺手帮我娘把院子里晒的谷子给归拢一下。
我开着拖拉机从她家门口过,她会冲我喊一嗓子:“王强,你那车头又冒黑烟了,该换机油了!”
我开始发现,她其实心细得很。谁家的牛病了,谁家的孩子上学没钱了,她嘴上不说,但都会默默地想办法。她只是习惯了用一身的刺,来保护自己。
村里人看我们俩的关系缓和了,又开始嚼舌根。
“我看啊,王强跟张凤霞,这俩人有戏。”
“可不是嘛,不是冤家不聚头。你看他俩,一个闷,一个辣,正好互补。”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脸红脖子粗地反驳了。我只是默默地听着,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秋收后,我家的苞米大丰收。我开着拖拉机,拉了一整车金灿灿的苞米棒子回家。
张凤霞正好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看见我,就站住了。
“王强,今年收成不错啊。”她笑着说,脸上沾着土,牙齿却很白。
“还行。”我跳下车,看着她,“凤霞,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娘炖了鸡。”
她愣住了,扛着锄头,看着我,没说话。
我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又说了一句:“我爹……我娘,都让我请你。”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声音很小:“……好。”
那天晚上,她真的来了。
我娘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地往她碗里夹鸡腿,比对我还亲。我爹也一个劲地让她多吃。
她显得有些不自在,低着头,一反常态地安静。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
月光很好,把村里的土路照得亮堂堂的。我们俩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不说话。
快到她家门口了,我停下脚步。
“凤霞。”
“嗯?”她回头。
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很柔和。
我看着她,那个憋了好久的想法,终于脱口而出。
“我……我想请李婶……去你家一趟。”
她又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没听懂。
“去……去我家干嘛?”
“提亲。”
我说完这两个字,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等着她的回答。我甚至做好了她会给我一巴掌,或者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准备。
可是,我等了很久,只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偷偷抬起头,看见她还站在那,一动不动。
月光下,我好像看见,她哭了。
后面的事,顺利得让我觉得像在做梦。
李婶揣着我家的诚意,去了张凤霞家。
没吵,没闹,也没提任何过分的要求。
张凤霞她爹只问了我一句话:“强子,你真心对凤霞好?”
我点头,说:“叔,我拿我这辈子保证。”
她爹就点了头。
我们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婚礼那天,是我们兴旺村好几年来最热闹的一天。
全村的人都来了。院子里摆了十几桌,流水席从中午吃到晚上。鞭炮声,划拳声,笑骂声,响成一片。
我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卡其布中山装,这次是新做的,合身得很。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被一帮小子灌得晕头转向。
张凤霞穿着一身红棉袄,盖着红盖头,被一群媳妇大嫂拥着,送进了我们的新房。
闹洞房的时候,张凤霞一直很安静,任由大家起哄。
直到宾客散尽,夜深人静。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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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烧得暖烘烘的,桌上的红蜡烛静静地燃烧着,跳动的火光映着墙上那个大大的红色“囍”字。
空气里,混杂着酒菜的余香,鞭炮的硝烟味,还有一股新被褥的棉花味。
张凤霞还坐在炕沿边,盖头还没揭。她换下了那身厚重的红棉袄,穿了件新的红底小碎花衬衣。
我走过去,心跳得像打鼓。
我活了二十四年,光棍了二十四年,今天,终于有了自己的媳妇。
我搓了搓手,伸手,轻轻地揭开了她的盖头。
盖头下,是她那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化了点淡妆,嘴唇涂得红红的,脸颊也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她低着头,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一反常态地安静乖巧。
我看着她,心里又紧张,又激动,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我深吸一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廉价洗发膏的香味,很好闻。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我心里一热,伸手想去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