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违背常理的选择背后

原标题：那些违背常理的选择背后

2019年，一对来自（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经济学家夫妇阿比吉特·班纳吉与埃斯特·迪弗洛，共同斩获诺贝尔经济学奖，并将一个长期以来被宏观统计数据“遮掩”的议题——“全球贫困的微观真相”推至聚光灯下：

在印度，许多居住在贫民窟中的母亲宁愿购置一台电视机，也不愿给孩子多买一点更有营养的食物；

在非洲疟疾高发地区，许多人会把扶贫组织免费发放的蚊帐做成衣服甚至婚纱，而非用来防蚊虫……

夫妻二人在合著的《贫穷的本质：我们为什么摆脱不了贫穷》一书中指出，这些看似违背常理的选择，其实并非源于懒惰或无知。

作者认为，贫穷远不止物质的匮乏。它是一个由有限资源、认知局限、生存风险与社会制度共同编织的复杂系统，身处其中的个体面临的“从来不是轻松的选择题”。当未来充满不确定性、每日必须为生存精打细算时，人们的“心智带宽”极易被眼前的危机耗尽，长远规划成了一种“难以企及的奢侈”。此时，购买一台电视机所带来的即时慰藉产生的心理效用，可能远超一顿营养餐。

换言之，这种令人费解的行为，其实是“困顿环境下的一种心理调适”，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为了穿透表象，理解行为背后的真实动因，两位作者创造性地将“随机对照试验”这一医学领域普遍采用的研究方法，系统性地引入发展经济学。他们不再满足于增加资本投入或提供援助这类笼统的宏观建议，而是像寻找精准治疗方案的医生，将庞大的减贫命题分解为无数个微小、具体、可验证的实证问题。例如，孩子们需要驱虫药，但究竟免费发放更好，还是象征性收费更好？统计学给出了清晰的答案：当药品完全免费时，75%的家庭会选择使用；当每片收取40美分的费用时，愿意使用的家庭比例就会暴跌至18%。对照实验的结果以一种相当扎心的方式揭示出贫困群体对价格的极端敏感程度，哪怕是微小的费用调整也足以左右其重大的健康决策。最终，这组数据直接影响了世界卫生组织的援助政策，大量地区采用了免费发放驱虫药的指导方案。

通过在全世界范围内设计并完成数百项类似的随机实验，研究者得以剥离现实中错综复杂的干扰因素，直观检验每项具体措施的实际效果与权重。它昭示了一个真理：对于消除贫困这一全球性议题而言，并不存在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万能方案。任何成功的干预都必须建立在对具体情境的深刻体察上，这要求政策制定者摒弃“办公室里的傲慢”，到真正的一线去倾听穷人的需求、感受他们实际的困境。

从这个意义上说，《贫穷的本质：我们为什么摆脱不了贫穷》一书的价值，不仅在于学术成果本身，更在于他们倡导了一种以同理心为出发点、以实证研究为路径的行动哲学：要想彻底解决贫困问题，仅有善良的出发点是远远不够的，洞悉人性与制度的互动关系更为重要。

在气候变化加剧、全球经济面临新挑战的今天，这种聚焦微观、重视实证的科学精神，对于全球可持续发展事业尤为珍贵。归根结底，唯有当我们真正理解了贫穷的本质，才能找到跨越困境的坚实桥梁，帮助数以亿计的人们有尊严地走出那座名叫贫穷的无形迷宫。（□ 孙昌岳）

（经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