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滨海市“云栖”酒店大堂的光线惨白而安静。
我推着行李箱,轮子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出单调的声响。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我的脚步和呼吸在那一刻同时凝固。
那个窈窕熟悉的身影,我的妻子林诗雨,正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走出来。
男人是丁俊杰,她的前男友。他们姿态亲昵,低声说着什么。
诗雨本该在三百公里外的临州市出差。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近。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陌生的笑意:“这么巧。要不要我刷卡,把你们一晚房钱都结了?”
空气死寂。诗雨的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
丁俊杰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让我极其厌恶的、玩味的弧度。
我的手在行李箱拉杆上,攥得指节发白,脸上却维持着那可悲的笑容。
故事,就从这场荒诞的午夜“邂逅”开始了。但这并非它本来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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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谈判结束得比预期顺利。对方公司最后关头松了口,签下合同。
我紧绷了四天的神经终于稍得喘息。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天际线。
“张经理,晚上庆功宴,您可得好好喝两杯。”助理小陈笑着收拾文件。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情况吧,家里有点事,想早点回去。”
手机屏幕亮起,是诗雨的微信。简短一行字:“鹏,临州项目有变,需多留两天。勿念。”
发送时间是三小时前。我皱了皱眉,拨通电话,响了七八声,无人接听。
大概在忙吧。她最近总是很忙,电话不接、微信晚回成了常态。
心里隐隐有些说不出的烦闷,像这糟糕的天气一样淤塞着。
航空公司短信就在这时闯了进来。“尊敬的旅客,您乘坐的CZxxxx航班因天气原因取消……”
窗外,豆大的雨点开始猛烈敲击玻璃,瞬间连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
庆功宴自然去不成了。改签明日航班?望着滂沱大雨,归心似箭。
合作方王总得知,热心建议:“张经理,要不坐高铁?今晚还有趟夜车到滨海,四小时。”
滨海正是我们公司下一个潜在项目所在城市,距家不算太远,可中转。
鬼使神差地,我查了车票。有一趟十一点十分出发的夜班高铁。
几乎没怎么犹豫,我订了票。或许,潜意识里想离诗雨“出差”的临州近一些?
又或许,只是想逃离这座被暴雨困住的城,以最快的方式移动起来。
我没告诉诗雨改道滨海。只给她发了条信息:“航班取消,我另想办法回,勿担心。”
她依然没有回复。晚上九点,我拖着行李箱,冒雨冲进火车站。
候车厅灯火通明,人影稀疏。夜车独有的疲惫与沉寂弥漫在空气里。
我找到位置坐下,看着玻璃窗上蜿蜒流淌的雨水,心里那点烦闷愈发清晰。
结婚五年,我们似乎正滑入某种平淡的轨道。交流变少,各自忙碌。
诗雨是公司出色的法务,独立要强。我曾欣赏她这点,如今却偶尔感到疏离。
尤其是最近半年,她出差频繁,有时回来神色倦怠,问起只说工作累。
是我多心了吗?广播响起,开始检票。我拉起箱子,汇入零星的队伍。
高铁在黑夜里疾驰,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掠过几点孤灯。
我闭上眼,试图休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片段。
诗雨低头看手机时微微蹙起的眉;深夜书房里亮着的灯;还有她身上偶尔陌生的香水味。
不,不该怀疑。我深吸口气,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
只是太累了。等回了家,好好和她谈谈,或许该计划一次旅行。
列车轻微摇晃着,像摇篮,我却毫无睡意。凌晨一点四十,高铁准时抵达滨海站。
雨停了,空气湿冷清新。我打车前往预先订好的酒店——云栖酒店。
只是想睡几个小时,天亮再转车回家。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我只想尽快躺下。
车子停在酒店气派的门廊下。深夜的酒店,安静得能听见喷泉池细微的水声。
我付钱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抬起了头。
然后,我看见了她。那个刻在我骨髓里的身影。
02
时间像是被陡然拉长、放慢。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锋锐地刻进视网膜。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她栗色的长发上,映出柔和的光晕。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
那是去年我送她的生日礼物。她挽着身边男人的手臂,手指微微蜷着。
男人侧着头,正对她低声说话,嘴角带着笑。那是丁俊杰。
我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诗雨旧相册里那张青涩合照中的脸,与现实重叠。
只是如今的丁俊杰,褪去学生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显得成熟倜傥。
他们从电梯方向走来,朝着大堂侧面的咖啡休息区走去。步履不疾不徐。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带着闷痛。
血液冲刷耳膜,发出轰鸣。但周遭又异常安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我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将自己隐入门廊粗大廊柱的阴影里。
行李箱的轮子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死死盯着他们。诗雨的脸上没有什么笑容,反而显得有些凝重。
她微微侧耳听着丁俊杰说话,偶尔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丁俊杰说着说着,忽然抬手,似乎想拂开她颊边一缕不存在的头发。
诗雨极其细微地偏头避开了。丁俊杰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自然地落下,拍了拍她的肩。
这个动作,依然亲昵得刺眼。他们在休息区的沙发坐下,隔着一段距离。
丁俊杰招来服务生,点了什么。诗雨则拿出手机,低头看着。
她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不回信息,却在这里,和前男友喝咖啡?
临州?出差?多留两天?所有的借口在此刻碎裂,露出狰狞的真相。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被背叛的刺痛,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我想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质问她。想将拳头砸在丁俊杰那张脸上。
但我没有动。三十八岁男人的理智,像一层脆弱的薄冰,勉强覆住沸腾的情绪。
不能在这里。不能像个捉奸的疯子一样失态。我丢不起那个人。
更重要的是,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万一……不是你想的那样?
万一,有别的理由?这个念头如此渺茫,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什么正当理由,能让一个女人深夜在异地酒店,与前男友单独相处?
我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一丝清明。
他们坐了几分钟。丁俊杰似乎在说服诗雨什么,身体前倾,语速加快。
诗雨摇头,态度坚决。她甚至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出烦躁与疲惫。
然后,她站起身,似乎想走。丁俊杰也跟着站起,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诗雨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她抬眼看他,眼神在灯光下看不真切。
丁俊杰松了手,但姿态依旧带着压迫感。他凑近她耳边,又说了句什么。
诗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最终,她点了点头,转身重新走向电梯间。
丁俊杰跟在她身后半步,脸上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们又要回房间?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狠狠刺入我的大脑。
来不及思考,我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我推着行李箱,快步走向前台。
“您好,请问刚才那位穿米白风衣的小姐,住哪个房间?”我的声音沙哑。
前台女孩礼貌而警惕地看着我,“先生,抱歉,我们不能透露客人信息。”
“我是她丈夫。”我拿出手机,屏保是我和诗雨的合照,“我有急事找她。”
女孩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焦急(或许更接近狰狞)的脸色,犹豫了。
“她……和一位先生刚上去。房间是……”她压低声音,报了一个房号。
“给我一间同楼层的房间,越快越好。”我抽出信用卡,拍在台面上。
几分钟后,我拿着新房卡,推着行李箱,走进了另一部电梯。
金属轿厢光可鉴人,映出我苍白而扭曲的脸。我对着镜面,扯了扯嘴角。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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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六楼。电梯门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寂静无声,光线昏暗柔和。
我拖着箱子走出来,尽量不让轮子发出太大声音。心脏在狂跳。
找到了我的房间,1608。而诗雨他们进去的房间,是1615,在走廊另一端。
我没有立刻进自己的房间。将箱子靠在门边,我走到走廊中部的消防通道门口。
这里有一扇小窗,正对着电梯间和一部分走廊。是个蹩脚的观察点。
我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1615房门的一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走廊里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风声。
我像个愚蠢的侦探,又像个卑微的窥视者,守在这里,等待着未知的凌迟。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这个念头反复啃噬着我,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
我拿出手机,再次拨通诗雨的电话。依然无人接听。微信也毫无动静。
就在我几乎要被自己的猜疑逼疯时,1615的房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丁俊杰。他一边整理着西装袖口,一边回头对房里说着什么。
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轻浮的笑意。接着,诗雨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甚至有些恍惚。
米白色风衣的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的浅灰色针织衫。头发似乎也有些凌乱。
这个细节让我眼前一黑,扶住了冰冷的墙壁。
“资料你尽快看,明天……最迟后天,我要听到好消息。”丁俊杰的声音传来。
不算大,但在寂静的走廊里,足以让我听清。他的语气带着命令。
诗雨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盯着手里的文件夹,手指用力捏着边缘,指节泛白。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低,有些哑,“但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放心。”丁俊杰笑了笑,忽然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了一下诗雨的肩膀。
“只要你这边顺利,你担心的那些……都不是问题。”
诗雨身体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旁边躲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臂。
她抬起头,看了丁俊杰一眼。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但那眼神绝不是温情或暧昧,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警告,或者厌恶?
丁俊杰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诗雨不再说话,转身,径直朝着电梯间走去。脚步有些快,甚至显得仓促。
丁俊杰没有立刻跟上,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诗雨的背影,点了根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表情。
直到诗雨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转角,他才慢悠悠地掐灭烟,跟了上去。
他们要去哪里?退房?还是换地方?我僵在原地,脑子乱成一团。
诗雨最后的反应,她和丁俊杰之间的对话氛围,似乎……不那么简单。
不像旧情复燃的亲密,倒像是一种紧绷的、充满张力的交易或对抗。
可那搂肩的动作,那深夜共处一室,那隐瞒的行踪,又如何解释?
也许只是争执后的僵硬?也许她只是演技高超?
怀疑和那一丝微弱的、不合时宜的“希望”撕扯着我。
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走掉。无论如何,我必须得到一个答案。
正面冲突,就在今夜,就在此刻。与其被猜测折磨死,不如来个痛快。
我深吸一口气,从消防通道走出,回到1608门口,拉起了行李箱。
轮子滚动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朝着电梯间走去。
步伐稳定,甚至刻意调整了呼吸。脸上该是什么表情?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走到电梯间,看到那两道正在等电梯的身影时。
我身体里某个部分彻底冷硬下来,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然后,我听到了自己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甚至带着笑意的声音说:“这么巧。要不要我刷卡,把你们一晚房钱都结了?”
04
时间凝固了大约有三秒,或者五秒。电梯间惨白的灯光笼罩着我们三个。
诗雨猛地转过身,看到我的瞬间,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瞳孔紧缩。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上褪去,连嘴唇都变得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