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把600万全给哥,病床上却让我替他还贷,我摔门离开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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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枯瘦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着我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肤里。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映着母亲苏惠芳那张灰败却异常固执的脸。

她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痰音和不顾一切的哀求:“婉如……妈求你,就这一件事……以后你哥的房贷车贷,你每月帮着还点……他一个人,撑不住啊……”

病房的白炽灯冷得刺眼。

我站在那里,浑身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六百四十万。

老家那栋两层小楼、带着父亲程宏伟半生心血的院子,拆迁补偿的六百四十万,就在一周前,被她一分不剩,全部转进了哥哥张立辉的账户。

而此刻,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这个刚请了假、匆匆赶回来、衣不解带照顾了她三天的小女儿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安排的,竟是要我用自己微薄的薪水,去供养哥哥那套两百平的精装江景房,还有那辆擦得锃亮的黑色SUV。

我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闪过哥哥昨晚在朋友圈晒出的、在新家阳台品红酒看江景的九宫格照片。

闪过母亲这些年无数次对我说“你哥是咱家的根”、“你得帮衬你哥”、“女孩迟早是别人家的”。

闪过我深夜加班后独自吞咽的凉透的盒饭,闪过银行卡里永远徘徊在四位数的存款。

心脏那个地方,传来一阵清晰的、碎裂的声响。像是支撑了二十多年的一根弦,终于绷断了。

我猛地抽回手。

力道之大,让母亲猝不及防地向后仰倒,撞在枕头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和咳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被冒犯的愤怒。

我什么都没说。

弯腰,拎起放在床尾那只陪伴我多年的旧帆布包,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医院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空洞而决绝的回响。

我没有回头,径直穿过走廊,按下电梯,走出住院部大楼。

初秋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把熊熊燃烧的、夹杂着冰渣的火。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驶离。

后视镜里,那栋白色的建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我摔上病房门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回不去了。



01

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公司写字楼只剩下零星几盏灯。

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将最后一张设计图纸的细节保存提交。

颈椎和肩膀早已僵硬酸痛,胃里空空如也,隐隐作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苏惠芳的微信语音。

点开,她带着浓重口音、略显尖利的声音在空旷的工位区响起:“婉如啊,下班没?这个月工资发了吧?你哥那边……唉,他最近手头又紧,车保险都快续不上了。你那边宽裕的话,先给他转两千应应急?妈知道你不容易,可你哥他……”

语音没听完,我直接按了暂停。

一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疲惫从心底漫上来。

我没有立刻回复,而是起身去茶水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下乌青,脸色憔悴,才二十七岁,眼神里却已经有了抹不去的倦怠。

回到座位,我打字:“妈,我昨晚刚交了下季度房租,这个月项目奖金还没发,手里也紧。” 点击发送。

几乎是立刻,电话就打了过来。铃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我深吸一口气,接起。

“婉如,你怎么回事?”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跟你说了你哥急用!两千块都没有?你在那么大城市,工资不是挺高吗?是不是又乱花钱了?妈跟你说过多少遍,要节约,要攒钱,以后……”

“妈,”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干涩,“我工资是不低,但房租水电吃饭交通,哪样不花钱?我这个月加班快赶上上个月总数了,真的没余钱。”

“加班加班,就知道说加班!谁工作不辛苦?”母亲音量提高了,“你哥以前上班也辛苦!现在不过是运气不好……你是他亲妹妹,帮一把怎么了?小时候白疼你了?你爸要是还在……”

又是这套说辞。

我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办公桌的边缘。

“我爸要在,他会让我把工资全贴给一个成年男人挥霍吗?”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沉默。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却带着更深的、令我窒息的理所当然:“行了行了,知道你难。那……一千五总有吧?先转给你哥,剩下的妈再想办法。唉,当妈的真是操不完的心……”

最终,我还是通过手机银行,转出了一千五百元。收款人:张立辉。附言:妈让转的。

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以及瞬间缩水的余额,我感到一阵冰冷的虚无。

这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从工作第一年起,这种不定时的“帮衬”就成了常态。

哥哥换工作空窗期,我“帮衬”;哥哥谈恋爱要送礼,我“帮衬”;哥哥喝酒应酬钱不够,我“帮衬”。

理由五花八门,核心只有一个:他是儿子,他需要,所以我应该。

关了电脑,走出大楼。

初秋的夜风已有凉意,我裹紧风衣,走向地铁站。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哥哥发来的,只有一个系统自带的“握手”表情。

连一句“谢谢”都吝啬。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然后按熄屏幕,将它塞进口袋。

地铁呼啸进站,带起一阵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玻璃门上映出我模糊的脸,面无表情。

我想起父亲程宏伟。

他去世那年,我十岁,哥哥十四岁。

记忆里的父亲总是沉默寡言,但手心温暖。

他会悄悄塞给我一颗糖,会在我考了好成绩时,用粗糙的大手摸摸我的头。

他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工地事故,没留下什么话。

母亲从此像变了个人,把所有的希望和关注,都加倍倾注在了哥哥身上。

而我,好像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这个家里一个安静的、需要时才会被想起的背景板。

回到租住的单间,已近凌晨一点。

泡了碗面,草草吃完。

洗漱时,看着镜中眼底的红血丝,我忽然想起白天同事闲聊,说她妈妈又给她寄了老家特产,叮嘱她别太累。

我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扯得嘴角发酸。

倒在床上,疲惫如同潮水将我淹没,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枕头边放着我和父亲唯一的一张合影,他抱着年幼的我,站在老宅的桂花树下,笑得很温和。

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父亲的脸,低声说:“爸,我真的……好累啊。”

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却照不进这间小小的、冰冷的屋子。

02

国庆假期,我终究还是回了老家。

高铁转大巴,再走上二十分钟尘土飞扬的乡道,熟悉的倦怠感在踏上这片土地时便如影随形。

老宅所在的片区已开始动员拆迁,墙上刷着鲜红的“拆”字,触目惊心。

邻居们三五成群,议论着补偿标准,脸上交织着兴奋与算计。

我家院子里却是一片狼藉。

母亲苏惠芳正蹲在井边,用力搓洗着一个布满污渍的沙发套,满头是汗。

哥哥张立辉的房门紧闭,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和粗鲁的叫骂声。

“妈,我回来了。”我放下行李。

母亲抬头,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被焦虑覆盖:“回来啦?快,帮我拧一下,沉死了。”她没问我一路上是否辛苦,没问我吃没吃饭。

仿佛我的出现,只是为了多一双手干活。

我默默上前帮忙。

冰凉的水刺得手生疼。

母亲絮叨着:“你看看这个家,像什么样子!立辉那工作,说没就没了,整天窝在家里打游戏,烟头酒瓶扔得到处都是……昨天,昨天还有人上门要债!说是赌输了欠的两万块!”她说着,眼圈红了,“我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啊……”

我心里一沉:“他又去赌了?”

“谁知道他!”母亲用力捶打着沙发套,水花四溅,“骂也骂了,劝也劝了,他就是不听啊!那要债的凶神恶煞的,说不还钱就……就卸他一条胳膊!”她声音发抖,抓住我的胳膊,“婉如,你手里还有钱吗?先拿点出来,把债堵上,不能让你哥出事啊!”

又是钱。我看着母亲焦急万分、只为儿子的脸,那股熟悉的凉意又窜上来。“妈,我上次不是刚转了……”

“那点哪够!”母亲急切地打断,“两万!是两万啊!妈的首饰……妈那些压箱底的金首饰,下午我偷偷拿出去问了,最多也就卖个一万出头,还差一大截呢!”

我这才注意到,母亲常年戴着的那个细细的金戒指,还有耳朵上那对小小的金耳钉,都不见了。她为了儿子,连自己仅有的、象征性的体面都可以轻易典当。

“妈,那是外婆留给你的……”我喉咙发紧。

“人都要没了,还要首饰干什么!”母亲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又压低声音,充满哀求地看着我,“婉如,妈知道难为你,可这次真是急用!你就再帮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等你哥缓过这口气,找到工作,肯定还你!妈保证!”

保证。这个词从我工作起,听过无数次。哥哥的“缓口气”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就在这时,哥哥的房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张立辉趿拉着拖鞋,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走出来,满脸不耐烦:“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他浑身散发着隔夜的酒气和烟味,眼袋浮肿,比我上次见他时又胖了一圈,也颓唐了一圈。

母亲立刻像换了个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也放柔了:“立辉醒啦?饿不饿?妈给你热点饭菜?”

张立辉瞥了一眼井边狼狈的我们,鼻子里哼了一声,径直走向厨房,翻箱倒柜。随即传来他的抱怨:“怎么又是这些破菜!妈,给我点钱,我出去吃。”

母亲忙不迭地在围裙上擦擦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递过去:“给,先去吃点好的。晚上……晚上妈再给你做。”

张立辉一把抓过钱,数也没数,塞进裤兜,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斜睨了我一眼,含糊地说了句:“回来了?”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母亲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脸上的卑微讨好瞬间又被愁苦取代。

她转向我,眼神里的哀求更深了:“婉如,你看你哥这样子……妈实在是没办法了。那债……”

我站在冰凉的水井边,看着母亲洗得发红皴裂的手,看着她空荡荡的耳垂和手指,看着这个一片狼藉、毫无希望的家。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贴着我的裤脚飞过,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钱,想说哥哥该自己负责,想说妈你不能永远这样。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最终,我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我想想办法。”

母亲如释重负,几乎要哭出来,连声说:“好,好,妈就知道你最懂事,最心疼妈和你哥。”

懂事。

心疼。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转身提起行李,走向我那个狭小、许久未住、积满灰尘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哥哥发动他那辆二手摩托的轰鸣声远远传来,嚣张而刺耳。

我把脸埋进膝盖。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很疼,却比不上心里那股钝痛的万分之一。

这个家,就像一个巨大的、柔软的泥潭,而我正在其中,一点点下陷,无法呼吸。



03

拆迁补偿协议正式下来的消息,是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高亢、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婉如!成了!真的成了!六百四十万!你听见没?六百四十万啊!”母亲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喊着,“咱家老宅,连院子带地,评估了这么久,终于定了!这下好了,这下可好了!你爸要是知道……唉,你爸没福气啊……”

我能想象她在那边激动得抹眼泪的样子。六百四十万,对于我们家,对于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都是一个天文数字。它足以改变很多事。

“妈,您别太激动,慢慢说。”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心情也有些复杂。

老宅,毕竟是我长大的地方,有父亲的影子,有童年的记忆。

拆了,就真的没了。

但另一方面,这笔钱,或许真的能带来转机。

至少,母亲不用再为哥哥的债务惶惶不可终日,或许,也能让我肩上的负担轻一些?我心里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微弱的期待。

“慢慢说?我慢不下来!”母亲喘着气,“钱!马上就能到账了!我都想好了,这钱啊,先给你哥在城里买套像样的房子,他都快三十了,没个自己的窝怎么成?再买辆车,男人嘛,没车不方便。剩下的,存起来,给他将来娶媳妇用。还有啊,这老房子里的东西,有些是你爸留下的,得好好归置归置……”

她滔滔不绝地规划着,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围绕着“你哥”。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她任何关于这笔巨款的设想中。

我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像风中的烛火,晃了晃,但没有熄灭。

也许……也许等安排好了哥哥,总会有那么一点点,考虑到我吧?毕竟,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也姓程。

我试图说服自己。

“妈,”我打断她,“哥哥知道了吗?他怎么说?”

“他?他高兴坏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宠溺和得意,“说是要去看什么江景房,还要看越野车……这孩子,总算有点盼头了。婉如啊,等钱下来了,家里宽裕了,你也不用那么拼了,妈知道你在大城市不容易……”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想起了我,“到时候,妈给你也买个礼物,啊?”

礼物。

六百四十万换来的一个“礼物”。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妈,我不需要什么礼物。这笔钱,您和哥哥……好好规划就行。老宅拆了,您以后住哪儿?有打算吗?”

“我?”母亲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说,“我当然是跟着你哥啊!给他做饭,带孩子,以后不都这样?妈还能动,能帮衬他们小两口。你嘛……你以后嫁人了,也有自己的家。”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天经地义。仿佛女儿生来就是为了离开,而儿子才是永恒的归宿和依靠。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发凉。

又聊了几句,母亲便急着要去打听买房的事宜,匆匆挂了电话。

之后的几天,母亲时常会给我发微信,分享她“考察”到的楼盘信息,发哥哥去看车的照片,兴致勃勃地讨论哪个户型好,哪款车气派。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崭新生活的向往。

偶尔,她也会感叹一句:“要是你爸在,该多好。”然后便又沉浸到为儿子规划未来的兴奋中。

我像个局外人,看着手机里那些与我无关的热闹。

同事们都知道我家拆迁了,偶尔开玩笑说:“婉如,要成小富婆了,以后可别忘了我们啊。”我只能笑笑,心里空落落的。

那笔巨款带来的泡沫般的喜悦,于我而言,隔着一层厚厚的、名叫“偏心”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甚至不敢去触碰。

周末,我鬼使神差地回了趟老宅。

挖掘机已经开到了村口,不少邻居开始搬家,到处是断壁残垣和废弃的家具。

我家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还在,树下,父亲曾抱着我照相的石凳还在,只是落满了灰。

我站了很久,秋风萧瑟,吹起满地枯叶。

这个承载了我童年所有悲喜的空间,即将彻底消失。

连同一些我以为坚固的、与血脉相连的东西,似乎也在悄然松动、碎裂。

我拍了张老宅最后的照片,发给母亲。她很快回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你哥新房弄好了,接你过来看看,可漂亮了!”

我看着那条信息,没有回复。

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沉重。

那六百四十万,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波澜,似乎正在将某些东西推往我无法预知、却又隐隐感到不安的方向。

04

哥哥张立辉的朋友圈,更新得越来越频繁。

定位从嘈杂的汽车4S店,变成了各种高端楼盘的售楼处,最后定格在一个以奢华江景著称的小区。

照片里,他穿着明显新买的、不太合身的衬衫,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窗外璀璨的江景和霓虹,比着俗气的“V”字手势。

配文:“新起点,感谢老妈![爱心][奋斗]”

紧接着,是九宫格的车辆内饰图,方向盘上的车标熠熠生辉,配文:“男人的腿,终于配齐了![酷]”

同事们刷到,偶尔会拿给我看,调侃:“你哥这速度可以啊,豪宅豪车一步到位。”我只能勉强笑笑,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浓。

母亲从未正式跟我提过补偿款的具体分配,只是反复说“家里宽裕了”、“你哥有着落了”。

我试探着问过两次,她都含糊其辞,迅速转移话题。

国庆假期后,母亲突然打电话来,语气有些慌张:“婉如,你哥买的那房子,贷款手续有点问题,说是什么流水不够……唉,乱七八糟的,妈也听不懂。反正……反正补偿款,妈就先转给他,让他全款买了算了!省得麻烦,还能省点利息呢!”

我心头猛地一坠:“全款?妈,六百四十万,全都……?”

“对啊!反正这钱本来就是打算给你哥成家立业的嘛!”母亲的声音理直气壮起来,“全款买了省心!房子写你哥名字,以后就是他的产业了。车也是全款提的,你看他朋友圈没?多气派!”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却觉得四周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耳鸣般的嗡嗡声。

全款。

就这样,轻飘飘地,全部给了哥哥。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没有一星半点的考虑,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通知。

直到手续可能出问题,她才想起告诉我一声。

“妈,”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连自己都感到诧异,“那笔钱,是爸留下的老宅拆迁款。老宅,是爸和您共同的财产。我……我也是爸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母亲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充满防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他女儿没错,可你是女孩!女孩迟早要嫁出去的!你哥才是咱老程家的根,是要给咱家传宗接代的!这钱不给他给谁?给你,然后带到别人家去吗?李婉如,我告诉你,你别动什么歪心思!这钱你一分都别想!”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凿进我的耳朵里。

女孩。

别人家。

歪心思。

原来,在母亲心里,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外人,一个需要防备的、可能觊觎“自家”财产的外人。

“我没动歪心思。”我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我只是觉得,至少,您应该告诉我一声。至少,在法律上,我有权利……”

“法律?你跟我讲法律?”母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激动起来,“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就是让你学法律回来跟妈算账的?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没有这个家,没有我,你能有今天?现在家里好不容易有点钱,你哥正需要,你就跳出来想分钱?李婉如,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白眼狼。这个词,终于被她说了出来。这么多年的付出,隐忍,妥协,换来的最终评价。

我什么都没再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脚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寒冷。

原来,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的微弱期待,在这一刻,都被撕得粉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丑陋的真相。

我打开手机银行,盯着那个每月给母亲转账、给哥哥“救急”的界面,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出哥哥的朋友圈,点开那张江景房的照片,放大。

华丽的吊灯,光可鉴人的地板,宽阔的阳台。

窗外,是这座我拼搏了多年却依旧觉得遥远而昂贵的城市的繁华夜景。

而我,刚刚交完三个月房租,银行卡余额勉强够支撑到下个月发薪日。

我住在离公司一个半小时地铁的郊区合租房里,每天对着电脑超过十二个小时,颈椎贴满了膏药,就为了在这个城市有一席立足之地。

六百四十万。全款。江景房。越野车。

我关掉手机屏幕,黑色的镜面映出我苍白失神的脸。

街头霓虹闪烁,车灯拉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轨迹,热闹非凡。

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荒诞。

像一个努力演出了多年亲情戏码的小丑,突然被撤走了舞台的灯光,暴露在冰冷的现实下,手足无措,滑稽可笑。

冷风灌进我的衣领,我打了个寒颤,抱紧了双臂。原来,心寒到极致,是真的会觉得冷的。



05

母亲心脏病发作的消息,是堂叔打来的电话,声音急促:“婉如,你快回来!你妈晕倒了,送县医院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忙脚乱地请假,订最快的高铁票,一路心急如焚。

那些尖锐的争吵,冰冷的真相,在突如其来的病危通知面前,似乎都暂时退居次席。

她毕竟是我妈。

赶到县医院时,已是深夜。

母亲躺在监护病房里,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哥哥张立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头玩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光映着他漠然的脸。

“哥,妈怎么样?”我气喘吁吁地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医生说心梗,抢救过来了,但得住院观察,可能还要做手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心思计较他的态度,换上探视服进了病房。

母亲睡着了,呼吸微弱。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生我养我、却又将我伤得遍体鳞伤的女人,心情复杂难言。

怨恨,担忧,悲哀,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

后半夜,母亲醒了。看到我,她混浊的眼睛动了动,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我凑近些,轻声问:“妈,您感觉怎么样?要喝水吗?”

她摇摇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望向天花板,喃喃道:“立辉……立辉呢?”

“在外面。”我说。

“他吃饭了没?晚上这么冷,他穿得少……”母亲断断续续地问,气息微弱,却全是关于哥哥的担忧。

“吃了,穿外套了。”我垂下眼,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涩。

母亲似乎放心了些,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凉而无力。“婉如……妈这次……怕是挺不过去了……”

“妈,您别瞎说,医生说了,没事的。”我反手握住她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暖。

“妈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她喘了口气,眼神涣散,声音更加飘忽,“妈不怕死……妈就是放心不下你哥……他那个样子,工作没着落,还欠着债……现在房子车子是有了,可那贷款……每个月要还好多钱啊……他哪来的钱还?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说着,眼角渗出浑浊的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流进花白的鬓角。

即使在病榻上,命悬一线,她满心满眼,依然只有她的儿子,他的房贷,他的车贷,他的未来。

而我这个守在床前、衣不解带的女儿,在她眼里,仿佛只是一个倾听她忧虑的树洞,一个无需考虑自身处境、天然就该和她一起为哥哥发愁的背景。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心底那处被冰封的地方,裂痕在蔓延。原来,偏心可以如此彻底,如此理所当然,甚至在生死关头,都毫无改变。

接下来的几天,我请了长假,留在医院照顾。

喂饭,擦身,守夜,跑手续。

哥哥偶尔来晃一圈,待不到半小时,就说朋友有事,或者新车要去保养,匆匆离开。

母亲从不责怪他,反而每次他走,都叮嘱他开车慢点,按时吃饭。

只有在哥哥不在的时候,母亲才会稍微把目光投向我。

她会问:“婉如,你请假这么久,公司会不会扣钱?影响不好吧?”语气里有些许歉疚,但更多的是担忧我因此减少收入,进而影响……影响什么呢?她没有说,但我明白。

有一次,她精神稍好,看着我给她削苹果,忽然说:“婉如,你从小就懂事,比你哥省心。妈知道,这些年……妈对不住你。”

我削苹果的手顿住了。这是母亲第一次,近乎直白地承认“对不住”。我抬眼看向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叹了口气:“可你哥……他到底是个儿子。你爸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他。妈答应过你爸,要把他照顾好,让他成家立业……妈不能让你爸在下面不安心啊。”

又是爸爸。爸爸的遗嘱,成了她所有偏心安理得的最坚固的理由。

“妈,”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声音很轻,“爸爸如果还在,他会希望您这样吗?会希望我过得这么难吗?”

母亲接过苹果,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久久不语。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光斑。

良久,她才低声说:“你爸……你爸疼你。可他走得早,这个家,得有个男人撑起来。你哥……他总有一天会懂事的。你是他妹妹,血脉相连,以后还是要互相照应的。”

互相照应。多么动听的词。可我所经历的,只有单方面的、无休止的索取和牺牲。

我没有再追问。我知道,有些观念,像磐石,扎根在她心里几十年,早已与她的生命长在一起,不是我几句话就能撼动的。

我只是感到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这场病,像一面放大镜,将我们这个家庭内部早已腐烂的脓疮,照得清清楚楚,无处遁形。

而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平静,也即将被打破。

母亲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对女儿的些许歉疚和利用,似乎还多了一层别的、更沉重的东西。

那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混合着巨大焦虑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隐隐感到,有什么更大的、令我难以承受的东西,正在病床之上,悄然酝酿,等待着某个时机,向我倾轧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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