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泰始十年,暮春。洛阳宫城,显阳殿。
大晋开国皇帝司马炎,此刻却无半分九五之尊的威仪。他瘫坐在龙床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一枚传国玉玺,浑浊的目光却越过身前梨花带雨的后妃,越过阶下噤若寒蝉的太子,死死钉在殿角一卷未曾展开的空白绢帛上。那绢帛,比玉玺更沉,比江山更重。旁人眼中,那只是一卷寻常的御用之物。唯有司马炎自己知晓,这空白之下,埋葬着他毕生最深的恐惧。他一生都在用权力与杀伐,去填满另一卷看不见的秘档,可到头来,最怕的,竟是这片虚无的白。他张了张嘴,嘶哑的喉咙里挤不出半个字,唯有无声的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为何一个帝王临终之际,不忧国祚,不虑储君,却畏惧一卷空无一物的绢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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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武库令沈墨,还是兰台的一名小小令史。
兰台,皇家典籍之所,天下文薮之宗。这里收藏的,不止是圣贤文章,更是帝国一切不欲人知的隐秘。沈墨年轻,胸中尚存几分书生意气,总以为史官的笔,当如利剑,剖开迷雾,直见青天。
他的职守,是整理前朝故纸,为新朝修史提供佐料。这一日,他在故纸堆深处,发现了一只上了三重铜锁的紫檀木匣。匣上没有标签,只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上面用朱砂写着两个杀气腾腾的大字:“宗王”。
“别碰那个。”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吓得沈墨一个激灵。回头一看,是他的上官,兰台的“活档册”,纪老。纪老在兰台待了三十年,从青丝到白发,宫里三代人的秘辛,都藏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
“纪公,”沈墨躬身行礼,指着木匣,眼中是压不住的好奇,“此为何物?竟需如此封存?”
纪老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仿佛在搜寻一段尘封的记忆。他枯瘦的手搭在沈墨肩上,力道出奇地大。“一些……旧事。武帝亲令封存的旧事。你我这等小吏,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冬日里枯叶的摩擦声,“你可知,先帝的几位皇叔,安平王、汝南王、琅琊王……他们是如何‘荣养’的么?”
沈墨心中一凛。史书上载,这些宗室藩王,皆是受尽恩宠,或病故,或老死,个个得以善终。这是写给天下人看的太平盛景。
纪老看出了他的疑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那笑容里满是悲凉与嘲讽。“史书,是胜利者写给后人看的。而兰台的这些‘禁物’,才是写给自己的。”他凑到沈墨耳边,气息冰冷如铁,“司马家的天下,是踩着曹魏的白骨,也踩着自家人的白骨,一步步走上来的。那里面,装的就是白骨的名册。你碰了它,就等于把自己的名字,也递了上去。”
说罢,纪老不再看他,颤巍巍地转身,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卷帙浩繁的书架尽头。
沈墨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晚风从兰台高大的窗棂吹入,拂动着那张朱红的封条,发出“沙沙”的轻响。那两个字——“宗王”,像两只血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死死地盯着他。他仿佛能嗅到,从那紫檀木匣的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的、独属于权力的血腥气。他想移开目光,可那股探究真相的欲望,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将他的心神牢牢捆绑。他隐隐觉得,纪老今日的话,不只是警告,更像是一种……托付。
0ika
02
好奇心是史官的天职,也是他们的墓志铭。
一连数日,沈墨都心神不宁。白天,他整理着歌功颂德的起居注,那些粉饰太平的文字在他眼中变得无比虚伪。夜晚,他梦见的,全是那只上了三重铜锁的紫檀木匣,以及纪老那双仿佛藏着万千冤魂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经着了魔。
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下定了决心。他借口核对一份前朝舆图,在兰台留到了深夜。窗外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窗纸,发出“噼啪”的声响,恰好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动静。
兰台深处,一片死寂。唯有长信宫灯里跳动的烛火,将书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张牙舞爪。沈墨屏住呼吸,凭着记忆,轻车熟路地来到那个角落。
紫檀木匣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
他没有钥匙,但他是个匠人之后,懂得一些开锁的巧技。他从发髻上取下一根细长的银簪,借着微弱的烛光,小心翼翼地探入第一重锁孔。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的心跳得如同战鼓。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襟。就在他即将拨开最后一根锁簧时,一道阴柔的、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如毒蛇般从他背后钻入耳朵。
“沈令史,好雅兴。这雷雨之夜,不归家安寝,却在此地……赏玩古物么?”
沈墨浑身一僵,簪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缓缓回头,一张苍白无须的脸,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来人是中常侍,赵灿。武帝身边最得宠的宦官,也是执掌内廷监察的“隐形缇骑”。他的出现,从来只代表一件事——皇帝的猜忌。
赵灿的目光,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掠过沈墨惊慌的脸,落在那只半开的木匣上。他没有怒斥,反而笑了,只是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寒。“咱家就说,纪老年事已高,眼神不济,总有些宵小之辈,想钻空子。沈令史,你这双眼睛,倒是亮得很呐。”
“赵监……下官……下官只是见此匣蒙尘,想……想擦拭一番。”沈墨的声音干涩发颤,他知道,任何解释在赵灿面前都是徒劳。
“擦拭?”赵灿兰花指一翘,轻轻拂过匣上的封条,动作优雅而致命。“这上面的朱砂,是陛下亲笔。沈令史想擦拭的,是这木匣,还是陛下的亲笔?”
一句话,已是弥天大罪。
沈墨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纪老的身影从另一个书架后转了出来,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仿佛刚刚路过。“哎呀,原来沈令墨你在这里,老夫找你半天。这份《魏略》残卷的注疏,你来看看,可是与前日所见有异?”
他看也未看赵灿,径直将竹简塞到沈墨怀里,然后用身体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沈墨和木匣之间,对赵灿笑道:“赵监也在?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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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灿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纪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出破绽。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无事。既是纪公调教后进,咱家便不打扰了。只是……兰台重地,还望纪公多费心,莫要让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污了圣贤之地。”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轻得像猫。直到那阴冷的气息彻底消失,纪老才松开抓住沈墨胳膊的手。沈墨这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而纪老那看似镇定的手,竟也在微微颤抖。
03
第二日,天还未亮,一队禁军便冲入了沈墨的居所。
为首的校尉面沉如水,看也不看惊愕的沈墨,直接一挥手:“奉旨,彻查!”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了进去,箱笼被掀翻,书籍被扔了一地。很快,一名士兵高举着一样东西,大声喊道:“校尉,找到了!”
校尉接过来,那是一枚小巧的螭龙玉佩。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玉佩……是纪老的!纪老从不离身,说是亡妻的遗物。
“沈墨,”校尉举着玉佩,声音冷得像冰,“昨夜三更,兰台令史纪某,于府中悬梁自尽。在其房中,发现窃取的‘宗王卷’残页。而这枚纪某从不离身的玉佩,却在你的床下找到。你,还有何话说?”
“不可能!”沈墨大脑一片空白,失声喊道,“纪公怎会自尽?又怎会窃取卷宗?这是陷害!是栽赃!”
校尉冷笑一声:“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带走!”
冰冷的镣铐锁住了沈墨的手腕,也锁住了他所有的希望。他被粗暴地拖出家门,邻里们探出头来,对着他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与恐惧。他看见了人群中的赵灿,对方正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甲,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墨瞬间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必死之局。纪老的死,不是自尽,是灭口。而他,就是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
他被直接押送到了金墉城。
这里曾是前朝的宫殿,如今却是废黜的后妃、失势的宗亲和罪无可赦的朝臣的坟墓。高大的城墙隔绝了天日,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腐朽的气息。
沈墨被关进一间潮湿的牢房,脚下的稻草混杂着污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味。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纪老最后的话:“你碰了它,就等于把自己的名字,也递了上去。”
他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重量。他所追求的真相,代价是纪老的命,以及他自己的。他以为自己是执笔的史官,却不知在真正的权力棋局中,自己连做一颗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张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废纸。
“绝对的困境”,他想。没有翻盘的可能,没有申诉的余地。在这里,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被遗忘,是无声无息地烂掉,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的史官梦,碎得如此彻底。他将作为一个窃贼和凶手,被钉在耻辱柱上,而真正的秘密,将随着纪老的死,永远埋葬。
04
在金墉城的日子,时间失去了意义。每日只有两次从门洞下塞进来的馊饭,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
沈墨从最初的激愤,到中途的绝望,再到如今的麻木。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烂在这里,直到某一天,隔壁牢房传来了一阵疯疯癫癫的歌声。
“白骨堆成玉阶高,天子御笔锁皇叔。可怜琅琊风流骨,不及洛阳一抔土。嘿嘿,一抔土……”
歌声沙哑难听,却像一道惊雷,在沈墨死寂的心湖中炸开。
“皇叔”、“琅琊”……这些词汇,精准地刺中了他心中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他挣扎着爬到牢门边,透过碗口大的送饭口,努力向隔壁望去。
隔壁关着一个老头,头发和胡子纠结成一团,看不清面目,身上穿着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烂囚服。他蜷缩在角落里,一边唱,一边用手指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老丈,”沈墨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你唱的是什么?”
那老头仿佛没听见,依旧自顾自地唱着:“汝南王,力盖世,一杯毒酒解君忧。安平王,多智谋,三尺白绫报恩仇。哈哈哈哈……好一个报恩仇!”
沈墨的心脏狂跳起来。汝南王司马亮,安平王司马孚,这些都是先帝的叔伯,是武帝司马炎的亲叔叔!史书记载他们都是病逝,可这老头的歌谣里,却是一个被毒死,一个被缢杀!
这疯癫的老人,知道内幕!
“老丈!”沈墨加重了语气,“请你告诉我,这些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老头终于停下了歌唱,转过头,一双在乱发下闪着精光的眼睛,透过黑暗,直直地射向沈墨。“你是谁?新来的替死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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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再疯癫,而是充满了洞悉一切的沧桑。
“我……我是兰台令史沈墨。”
“兰台?”老头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原来是写字的人。写字的人最没用,也最该死。因为你们写的,全是谎话。”
“我写的不是谎话!”沈墨急切地反驳,“我正是因为追查真相,才被关到这里!”
“真相?”老头嗤笑一声,“金墉城里,关的都是追查真相的蠢货。真相是什么?真相就是,当今陛下能坐稳龙椅,靠的不是仁德,而是比他父亲、比他伯父、比他祖父,更狠的心。他那些叔叔伯伯,哪个不是手握兵权,哪个不是功勋赫赫?留下他们,他睡得着觉么?”
老头的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墨心中所有的疑窦。他终于明白,那“宗王卷”里记载的,根本不是什么荣养善终,而是一场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司马宗室内部的血腥清洗!司马炎用最温情脉脉的手段,完成了最冷酷无情的翦除。
“那……纪公……”
“姓纪的那个老家伙?”老头撇撇嘴,“他知道的太多了。本来还能多活几年,可惜啊,他想找个传人。你,就是他选中的那个倒霉鬼。”
沈墨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原来,纪老不是托付,而是……传火。他想将这被掩盖的真相,传递下去。
05
沈墨终于明白,自己踏入的,是一个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置的巨大棋局。棋盘之上,尸骸遍地,而执棋者,正是那位高居御座的皇帝。
“你……究竟是谁?”沈墨对着隔壁的黑暗,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沈墨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我?”他幽幽地说道,“我是一个守墓人。守着一群活着的死人。当年,我曾是金墉城的典狱长。”
典狱长!
沈墨倒吸一口凉气。金墉城是关押废黜宗室的地方,身为这里的典狱长,他亲眼见证了那些皇叔们的“最后结局”。他不是疯了,他是在用疯癫来保护自己,保护这段能颠覆整个大晋皇权合法性的历史。
从那天起,沈墨每日都用自己的饭食,去换取老典狱长的只言片语。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那些被扭曲、被掩盖的真相。
他知道了琅琊王司马伷是如何在一次“赏花”宴后,“不慎”落水而亡,而当时在场的,只有皇帝的亲信。
他知道了汝南王司马亮是如何在接到一封“慰问”的家信后,当夜“悲恸”而绝,七窍流血。
他还知道了一个更可怕的秘密。有一个人,比这些死去的王爷更让皇帝忌惮。那个人,就是赵王司马伦。此人是司马懿幼子,论辈分是皇帝的亲叔叔。他被刻意塑造成一个贪婪愚蠢、耽于享乐的废物,被远远地打发去看守皇陵。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没用的草包,”老典狱长声音沙哑,“但你记住,猎人最喜欢伪装成绵羊。陛下压下了所有精明强干的兄弟叔伯,却唯独留下了这个‘废物’。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墨心中警铃大作。是啊,斩草除根,为何要留下一根看似无害的独苗?除非……这根独苗,有别的用处,或者,根本不是皇帝能轻易拔除的。
就在沈墨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中拼凑时,牢房外的走廊尽头,传来了熟悉的、轻柔的脚步声。一队宦官提着灯笼,簇拥着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是赵灿!
沈墨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不是来审问自己的。在这种地方,赵灿的出现,只意味着一件事——灭口。
老典狱长也听到了动静,他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该来的,终究是来了!写字的,他们是来杀我的!我的故事,也该讲完了!”
赵灿停在了老典狱长的牢房外,他那张苍白的脸在灯笼的映照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蜡像。他没有看牢里的疯老头,反而侧过脸,对着沈墨的牢房,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沈令史,别来无恙啊。这金墉城的饭食,还可口么?”他慢条斯理地问着,仿佛在和一个老友叙旧。
然而他的手,却轻轻一挥。两名健硕的宦官,已经拿出了雪亮的匕首,打开了老典狱长牢房的锁。
沈墨的血液几乎凝固。他知道,老典狱长一死,最后一点真相的火种就将彻底熄灭。而他自己,将是下一个。
死亡的阴影,浓重如墨,瞬间笼罩了整个牢房。老典狱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却猛地从角落里扑到栏杆前,死死抓住沈墨伸出的手。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他没有时间说出完整的秘密,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小卷被手心汗水浸透的冰冷丝绢,死死塞进沈墨的掌心。
“记住!”老典狱长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吼出几个字,声音却被利刃入肉的闷响打断,“真正的威胁,不是那些死了的……而是那个被陛下亲手‘养’起来的……去……去长平……”
他的话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赵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缓缓转向沈墨,目光落在他紧握的右手上,阴柔地笑道:“沈令史,你的手心里,藏了什么好东西?不如,让咱家也开开眼?”
06
赵灿的目光,如同一条黏腻的毒蛇,缠上了沈墨紧握的右拳。那一刻,沈墨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掌心那枚丝绢的轮廓,冰冷而又滚烫。他知道,一旦被发现,他会立刻步上老典狱长的后尘。
然而,就在赵灿的手下准备上前时,金墉城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钟声。
“铛——!铛——!铛——!”
那是城中废后居住的永宁宫方向传来的丧钟!
赵灿的脸色瞬间变了。他顾不上沈墨,猛地回头,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小宦官连滚带爬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赵……赵监!杨、杨皇后……薨了!”
杨皇后,杨芷。当朝国丈杨骏的亲女儿,也是太子司马衷的后母。她的死,在这个节骨眼上,绝非小事。这意味着外戚杨家与皇后贾南风一派的斗争,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这对于时刻需要平衡朝局的皇帝而言,是一场巨大的风暴。
赵灿的脸上阴晴不定,他恶狠狠地瞪了沈墨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的命先寄下”。他最终还是权衡了利弊,一跺脚,厉声道:“走!回宫!”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死寂再次笼罩了地牢,只留下隔壁牢房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沈墨掌心里那枚决定生死的丝绢。
沈墨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缓缓展开手掌,那是一小块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绢布,上面用血迹画着一幅潦草的地图,歪歪扭扭地指向一个地方,旁边还有两个字:“北邙”。
北邙山,洛阳城外的皇家陵寝之地。
而老典狱长临死前喊出的地名,是“长平”。
沈墨脑中灵光一闪,长平,是北邙山麓一个废弃的旧驿站名!地图是逃生路线,而“长平”,是目的地!老典狱长给他的,不只是一段历史,更是一条生路!
他不敢耽搁,借着从气窗透进的微弱月光,将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死死记在心里。那是一条通过金墉城废水系统的密道。当晚,他趁着杨皇后驾崩、城中防务出现混乱的空隙,按照地图的指引,忍着恶臭,在没过膝盖的污泥浊水中艰难跋涉。当他从北城墙外一个隐蔽的涵洞口爬出来,重见天日时,整个人已经虚脱。
他不敢回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北邙山的方向,踉跄而去。他知道,从他逃出金墉城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沈墨,而是一个携带着足以颠覆大晋的秘密的亡魂。他要去长平驿,去寻找老典狱长留下的最后线索。而他也明白,赵灿发现他逃走后,一张天罗地网,必然会以洛阳为中心,迅速撒开。他必须与时间赛跑。
07
长平驿早已荒废。驿站的断壁残垣在风中发出呜咽,仿佛在诉说着过往的繁华。沈墨按照老典狱长留下的暗号,在驿站后院一口枯井的第三块井砖下,找到了一个油布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名册。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近二十年来,所有被“荣养”、“病故”、“意外身亡”的司马宗室成员的名字、死亡日期、以及真正的死因。毒杀、缢死、溺毙……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桩血淋淋的皇室惨案。名册的最后,附着几位前朝老臣的联名印鉴。这是铁证!足以证明司马炎的皇位,是建立在何等残酷的骨肉相残之上。
第二样,是一封信。信是写给一个叫“石崇”的人。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石崇!当朝首富,以奢靡闻名天下,同时也是后军将军,手握兵权,更是皇后贾南风的亲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鱼已出渊,可收网。赵王者,非池中物,乃噬主之狼也。金谷园中,待君一叙。”
沈墨瞬间明白了整个计划。老典狱长和纪老,以及名册上那些盖印的老臣,他们是一个秘密的同盟。他们眼看皇帝年迈,太子愚钝,外戚杨家与皇后贾家争斗不休,国家大厦将倾,更有一个伪装成废物的赵王司马伦在暗中窥伺,所以他们决定行动。
他们要找一个足够有分量、且与皇帝和杨家都有矛盾的第三方势力,来揭开这个盖子。这个人,就是贾后一党的石崇。
纪老试图从兰台获取“宗王卷”作为最直接的证据,却不幸暴露,引来杀身之祸。而沈墨,阴差阳错之下,成了计划的执行者。老典狱长在地牢里告诉他的一切,不是简单的倾诉,而是在对他进行最后的“交底”。他用自己的死,为沈墨创造了逃生的机会,并将这最关键的信物,交到了他的手上。
“鱼已出渊”,指的是沈墨自己。“赵王者,非池中物,乃噬主之狼也”,这是对司马伦最致命的警告。
沈墨紧紧攥着那封信,他知道,这薄薄的一页纸,重于泰山。他不能直接去找石崇,那样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必须找到一个方式,既能将信安全送到,又能保全自己。
他想起了纪老生前偶尔提及的一位故人,一位在洛阳城南开茶馆的退隐老兵。据说那人曾是军中斥候,最擅长传递消息。沈墨决定,去那里碰碰运气。他将自己伪装成一个逃荒的难民,一路躲避着盘查的官兵,向着那最后的希望走去。他很清楚,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背后,是纪老、老典狱长,以及那份名册上所有不甘的冤魂。
08
洛阳南市,清风茶馆。
茶馆老板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壮硕老者,人称“单耳张”。他一边利落地冲着滚水,一边用那只完好的耳朵,听着茶客们南腔北调的闲谈。
沈墨穿着一身破烂的麻衣,脸上涂满了锅灰,混在脚夫走卒之中,显得毫不起眼。他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在角落里坐下,默默观察。
他注意到,单耳张虽然对所有客人都很热情,但当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文士进来时,他会特意在茶碗底下多垫一块麻布。而当一个行商打扮的人结账时,留下铜板后会用指节在桌上轻轻叩击三下。这些,都是外人看不懂的暗号。
沈墨断定,这里就是纪老所说的联络点。
他等了三天,直到茶馆里人最少的时候,才走到柜台前。
“店家,讨一碗‘故人茶’。”沈墨低声说道。这是纪老告诉他的切口。
单耳张擦拭茶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看似寻常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后院。
后院,单耳张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沉声问道:“纪老头的东西呢?”
沈墨没有立刻拿出信,而是反问:“我如何信你?”
单耳张冷笑一声,撩起自己的衣袖,露出小臂上一个陈旧的烙印,那是一个“羽”字。“羽林军,斥候营。二十年前,我这条命,是纪老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这个理由,够不够?”
沈墨这才放下心来,将那封信和名册的抄录本(原件他藏在别处)交给了他。
单耳张看完信,脸色变得无比凝重。“赵王司马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陛下这是养虎为患啊!”他抬头看着沈墨,“你知不知道,赵灿,那个皇帝身边的阉人,他本是赵王府送进宫的!”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沈墨心中最后的迷雾!
赵灿不是皇帝的鹰犬,他是司马伦安插在皇帝身边最深的一颗钉子!
他杀纪老,是为了阻止“宗王卷”的秘密泄露,保护司马伦的父亲(司马懿)和其他兄弟的名声不被司马炎彻底污化。他陷害沈墨,是为了制造混乱。他杀老典狱长,是为了灭掉最后一个知道司马伦伪装真相的活口。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为司马伦的登场铺路!司马炎以为自己掌控一切,却不知自己最信任的奴才,正为他最大的敌人服务。这才是最顶级的权谋,最致命的背叛!
“石崇的金谷园,守卫森严,你怎么把信送进去?”沈墨问。
“金谷园后日有一场雅集,广邀名士。石崇此人,最好虚名。”单耳张眼中精光一闪,“我自有办法,让你混进去。但你记住,进了金谷园,你只有一次机会。你面对的,将是这个帝国最顶尖的一群聪明人。一句话说错,满盘皆输。”
09
金谷园,天下盛景之地。亭台楼阁,流觞曲水,奇花异石,目不暇接。园内宾客云集,皆是当世名流。王公贵戚,文人雅士,冠盖满京华。
沈墨换上了一身由单耳张提供的儒生长衫,扮作一个远道而来、投奔名士的寒门学子。他混在人群中,沉默寡言,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的心,却从未如此刻般紧张。
雅集过半,酒酣耳热之际,主人石崇起身,举杯笑道:“今日良辰美景,诸君可有佳作,为金谷盛事再添一笔?”
立刻有数名文士上前,或赋诗,或作文,引来阵阵喝彩。
沈墨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他排众而出,走到场中,对着石崇深深一揖。
“在下沈墨,一介白衣,不敢献丑。只因偶得一古卷,内有一段残文,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斗胆,请教诸公。”
石崇见他气度不凡,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风骨,便来了兴趣:“哦?是何残文,不妨说来听听。”
沈墨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文曰:‘高皇帝筑白骨台,压宗王,锁蛟龙。独留一痴兽,饲以甘饴,以为看门之犬。孰料犬老眼昏,不知兽已生鳞爪,怀吞象之心。待风雷动,犬死兽出,则白骨台倾,社稷危矣。’请问诸公,此中‘痴兽’,所指何物?”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这段话里影射的滔天杀机?“高皇帝”暗指司马炎,“白骨台”是他的皇位,“宗王”是被他翦除的叔伯兄弟。而那“痴兽”,更是呼之欲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石崇。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朝中被公认为“痴兽”的宗室,只有那个被派去守皇陵的赵王司马伦!
石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死死地盯着沈墨,眼神锐利如刀。别人只当这是一段影射时局的讽刺文章,但他刚刚通过单耳张的渠道,收到了那封密信!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信中那条“出渊之鱼”!
这段话,是沈墨在向他传递最后的信号,也是在用满座宾客的耳朵,将这个警告公之于众,逼得他不得不做出反应!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此编造谶纬之言,非议皇家!来人,给我拿下!”
说话的,竟是宾客中一名不起眼的官员。沈墨认得他,此人是赵王司马伦的门下客!
他这是要杀人灭口!
眼看护卫就要上前,石崇猛地一拍桌案,大喝一声:“住手!”
他站起身,走到沈墨面前,没有理会那个叫嚣的官员,反而对着沈墨,深深一揖。
“先生此文,振聋发聩,非大智慧者不能言。崇,受教了。”他转过身,对着满座宾客,朗声道,“今日雅集,到此为止。石某有要事处理,诸君,请回吧!”
一场盛大的雅集,不欢而散。但所有离开金谷园的人,心中都种下了一根刺。他们知道,洛阳城的天,要变了。
沈墨被石崇留在了金谷园的密室里。这位富可敌国的将军,此刻再无半分倨傲,他看着沈墨,郑重地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10
沈墨没有要求官职,也没有索取财富。他只提出了一个要求:将那份记录着宗室冤案的名册,以一个万无一失的方式,“呈”到皇帝的病榻之前。
他要的,不是一场改朝换代的兵变,而是对最高权力的一次精准“狙杀”。
石崇明白了沈墨的意图。直接揭发司马伦谋反,证据不足,且会打草惊蛇。但如果让垂死的司马炎,亲眼看到自己一生最想掩盖的罪证,重新暴露在阳光之下,并让他明白,这些罪证之所以会暴露,全因他“养”的那条“痴兽”在背后推动,那么皇帝的雷霆之怒,将是摧毁司马伦最好的武器。
这是一场诛心之战。
三日后,皇后贾南风以探病为名,进入显阳殿。在与皇帝的争执中,她“无意”间打翻了一个食盒,食盒夹层中,一卷写满了名字的绢帛,滚落到司马炎的脚下。
那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毒针,狠狠扎进司马炎的心脏。而当他看到绢帛末尾,那几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前朝老臣的印鉴时,他明白了。
这不是伪造的。这是真的。他一生最恐惧的秘密,被人挖了出来。
“是谁?”司马炎用尽全身力气,抓着贾南风的衣袖,嘶吼道。
贾南风假意惊慌,哭诉道:“臣妾不知……只听宫人说,此物……与赵王府有关……”
赵王府!
司马伦!
司马炎瞬间什么都明白了。赵灿的背叛,纪老的死,兰台的失窃……所有的一切,都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为别人的棋子。他最得意的手腕,竟被他最看不起的弟弟,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他压制了所有的猛虎,却被一只自己亲手养大的“绵羊”,咬断了喉咙。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司马炎口中喷出,染红了龙床前的地面。他指着殿外,眼睛瞪得如铜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看到了,看到了殿角那卷空白的绢帛上,正一个一个地浮现出那些被他害死的叔伯兄弟的名字。他们都在对他笑,笑得无比诡异。
泰始十年,夏,帝崩。
皇帝的死,引发了朝局的剧烈动荡。贾后联合宗室楚王司马玮,以“清君侧”的名义,诛杀了外戚杨骏满门。随后,又借故杀了司马玮。而赵王司马伦,则在这场混乱中,以“匡扶社稷”的姿态,登上了权力的中心舞台,最终废黜了惠帝,短暂地登上了皇位,引发了惨烈的“八王之乱”。
大晋的国运,正如沈墨在金谷园中所预言的那样,走向了倾覆。
而沈墨,在完成这一切之后,便消失了。他没有接受石崇提供的任何庇护,而是带着那份名册的原件,隐入了茫茫人海。他知道,历史的洪流一旦开启,个人的力量便微不足道。他所能做的,已经做完。
许多年后,江南的一处茅舍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油灯下,铺开一卷崭新的绢帛。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写下了第一行字:
“晋武帝,讳炎,字安世,河内温县人,宣帝之孙,文帝之子也……”
他的笔,稳健而有力。他不再是那个兰台的小小令史,也不再是金墉城的绝望囚徒。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史官,一个记录真实、传承真相的幽灵。他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洛阳的血与泪,也承载着那些被权力碾碎的灵魂,最后的呐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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