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猪圈的石棉瓦顶上,噼里啪啦响。我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往猪食槽里添了最后一勺糠,看着那头三百多斤的老母猪哼哼唧唧地拱着食,心里头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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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未婚妻林晓燕发来的微信:“我哥后天授勋,你要是没空,就别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泛白。没空?我怎么可能没空。那是林建军的三等功授勋宴,也是我第一次以林晓燕未婚夫的身份,正式出现在她全家面前。
可我也知道,林晓燕这话里的潜台词。她怕我丢人,怕她爸妈和亲戚们看见她的未婚夫,是个在部队养猪的大头兵。
我叫王铁柱,名字土,人也土。入伍三年,别的战友要么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要么在演习场上冲锋陷阵,就我,被分配到了后勤基地的养猪场,一待就是两年。
当初分配岗位的时候,指导员拍着我的肩膀说:“铁柱啊,养猪也是为部队做贡献,战士们能吃上新鲜猪肉,战斗力都能涨一截!”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心里憋着一股劲,觉得养猪没出息。可真扛上了这个活,才知道没那么简单。猪瘟、饲料配比、圈舍消毒,哪一样都得学。我愣是从一个连猪公猪母都分不清的愣头青,熬成了基地里响当当的“养猪大王”,经我手养的猪,出栏率比往年高了三成,肉质还好,逢年过节,基地食堂的红烧肉,都是用我养的猪做的。
可这些成绩,在林晓燕家人眼里,一文不值。
我和林晓燕是在一次军民联谊会上认识的。她是市医院的护士,长得漂亮,性子温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我那时候刚喂完猪,身上还带着一股猪粪味,愣是没敢上前搭话。还是她主动过来,递给我一瓶水,笑着说:“同志,辛苦了。”
一来二去,我们就好上了。确定关系那天,我坦白了自己的岗位:“我是养猪的,可能……让你失望了。”
林晓燕当时摇摇头,说:“职业没有高低贵贱,都是为国家做事。”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可恋爱是两个人的事,谈婚论嫁,就是两个家庭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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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去林晓燕家,我特意请了假,换上了崭新的军装,还买了不少补品。她爸妈开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勉强得很。她爸林国强是个退休的工厂干部,端着架子,问我:“小王啊,在部队是做什么的?”
我挺直腰板:“报告叔叔,我在后勤基地负责养猪。”
林国强的脸当时就拉了下来,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磕在茶几上。她妈更是直接,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养猪啊……”她妈叹了口气,“晓燕啊,你怎么找了个养猪的?我们家晓燕可是大学生,在医院上班,多少条件好的小伙子追她,你……”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我听得懂。
那天的饭,吃得格外压抑。林晓燕的哥哥林建军,当时还是个连长,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瞥了我一眼:“养猪的?王铁柱是吧?我妹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
林晓燕当场就红了眼,拉着我的手说:“哥,你别说了!铁柱他很优秀的!”
“优秀?”林建军嗤笑一声,“养猪能养出什么出息?难不成还能养出个将军来?”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那天起,林晓燕家的门,我就很少踏进去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每次去,迎接我的都是林国强夫妇的冷脸,还有林建军的冷嘲热讽。
林晓燕也越来越沉默。有时候我给她打电话,能听见她妈在旁边念叨:“晓燕啊,赶紧跟他分了吧,一个养猪的,能给你什么未来?”
我知道,林晓燕压力大。她偷偷跟我说过,她妈给她介绍了个医生,家里条件好,人也斯文。
“铁柱,”她抱着我,声音哽咽,“我妈说,要是你能调个岗位,比如去机关,或者去训练场,她就同意我们在一起。”
我何尝不想调岗?我找过指导员,找过营长,可每次,领导都说:“铁柱,养猪场离不开你啊。”
我也知道,自己没背景,没门路,想调岗,难如登天。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依旧每天和猪打交道,喂猪、清粪、消毒,闲暇的时候,就拿出林晓燕的照片看。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甜。
授勋宴的前一天,我特意去镇上买了一身西装。两百块钱,地摊货,穿在身上有点紧绷,但我还是觉得,自己精神了不少。我对着镜子,反复整理着领带,心里默念:王铁柱,你不能怂,你是军人,是晓燕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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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设在市里最好的酒店,金碧辉煌。我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林晓燕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怎么还是来了?”她低声说,“我爸妈看见你,又该不高兴了。”
“我是你未婚夫,你哥授勋,我必须来。”我挺直腰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刚走进宴会厅,林建军就看见了我。他今天穿着军装,胸前的三等功奖章格外耀眼。他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我那身廉价西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哟,这不是我们的养猪大王吗?怎么,今天不用喂猪了?”
周围的亲戚们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这就是晓燕的对象啊?看着挺土的。”
“听说是养猪的,啧啧,晓燕怎么想的?”
“还是建军有出息,年纪轻轻就立了三等功,以后前途无量。”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林晓燕的脸,瞬间白了。她妈快步走过来,把林晓燕拉到一边,瞪了我一眼:“王铁柱,你怎么来了?我们家的亲戚都在,你别给晓燕丢人!”
林国强也走了过来,冷哼一声:“哼,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我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给林晓燕添麻烦。
“叔叔阿姨,我是来给建军哥道贺的。”我强忍着怒火,挤出一个笑容。
“道贺?”林建军冷笑一声,“你一个养猪的,有什么资格给我道贺?我这三等功,是在训练场上拼出来的,是在演习场上拿命换的,可不是喂几头猪就能换来的。”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林晓燕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拉着我的胳膊,低声说:“铁柱,我们走吧,别在这受气了。”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疼得厉害。我想带她走,可我不能。我要是走了,就真的成了他们口中的懦夫。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几个穿着军装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肩扛上将军衔的老者,精神矍铄,目光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