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东西。四十岁的老板娘总系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手却利索得很。我递钱时总爱逗她:"老板娘,跟我过日子咋样?"她边找零边嗤笑:"想得美,我这儿货还没盘完呢。"货架上的方便面盒子被她码得像城墙,收银台玻璃下压着张泛黄的全家福——女儿读大学的照片,旁边是她丈夫生前戴安全帽的证件照。
有天暴雨突至,我抱着文件冲进店躲雨,正撞见她蹲在地上整理被雨水泡湿的纸箱。她膝盖蹭破了皮,渗着血丝,却还把泡软的饼干往高处挪。我翻出急救箱蹲下去:"我来吧。"她愣了愣,耳根微红:"就这点儿事......"手指触到她掌心时,我才发现这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因为常年搬货有些变形。
从那以后我去得更勤了。帮她搬整箱的矿泉水,修收银台的抽屉滑轨,听她絮叨女儿在大学食堂吃不好,抱怨房东又要涨房租。有次深夜加班回来,看见店里亮着暖黄的灯,她裹着旧棉袄趴在柜台上打盹,脚边放着保温桶——后来才知道,她是怕晚归的人没处买应急药。我轻轻放下两盒牛奶,听见她迷迷糊糊梦呓:"闺女别怕,妈在这儿......"
入秋时她感冒了,声音哑得像砂纸。我买了梨子和川贝熬汤,端到柜台时她正对着镜子擤鼻涕,鼻尖通红。她捧着碗的手微微发抖:"多久没人对我这么好了......"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我这才注意到她鬓角有了白发,像落在青枝上的雪。
那天我又开了那个玩笑:"老板娘,考虑考虑?"她没像往常那样笑骂,而是低头搅着碗里的梨汤,半晌才说:"我这样的女人,早该没人要了。"窗外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我突然想起她总把临期的面包送给流浪猫,想起她算错账时会急得跺脚,想起她给独居老人赊账时说的"下次一起给"。
后来我调去了外地分公司。走的前一晚,她往我包里塞了罐手工辣酱:"路上吃。"转身时,我看见她偷偷抹了把脸。飞机起飞时,我望着云层下缩成小点的城市,忽然明白有些话不必说破——就像她总把我买的烟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就像我总在她打哈欠时悄悄关掉电视。
如今偶尔回老家,路过那间小卖部。新换了招牌,却还是熟悉的碎花围裙在门口扫地。我站了会儿,终究没进去。风掀起门帘时,仿佛又听见她说:"啥时候再回来吃泡面?我给你多加根火腿肠。"
有些心意,藏在递过去的零钱里,在帮忙搬货的汗水中,在每一句"慢走啊"里。就像春天埋下的种子,不必急着开花,只要知道它在土里悄悄扎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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