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在等地铁。
“常用同行人”那一栏,跳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备注是“小安”。
后面跟着一个括号,里面是日期。
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从公司到城东的“悦澜”酒店。
停留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地铁隧道深处传来轰隆声,风先到了,卷起站台边缘的灰尘。
我抬起头,看了眼对面广告牌上反光的自己。
三十四岁,眼角有细纹,头发扎得一丝不苟。
身上是穿了三年、熨烫平整的米色风衣。
手里拎着电脑包,还有一袋楼下超市买的菜。
像个标准的中年职业女性。
像个标准的、可能被蒙在鼓里的妻子。
列车进站,门开了。
我走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
那条记录还在。
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视网膜上。
不疼,但让人无法忽视。
我关掉屏幕,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
玻璃上映出车厢里零星的人影,模糊,晃动。
像我和周维的关系。
结婚七年,模糊,晃动。
却一直以为还算稳固。
两天前。
周六的早晨,阳光很好。
我坐在餐桌前,核对上个月的账单。
水电煤气,房贷车贷,物业费,父母的赡养费。
数字一行行累加,像看不见的砖,垒成生活的墙。
周维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他走到咖啡机前,背对着我。
“今天加班吗?”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项目收尾,得去盯着。”我没抬头,“你呢?”
“约了客户打球。”
“哪个客户?”
“老陈,做建材的那个。”他顿了顿,“可能晚点回来。”
“知道了。”
对话结束。
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
简短,实用,没有多余的温度。
我们结婚七年,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要。
是怀不上。
检查做了无数次,中药西药吃了一箩筐。
最后医生委婉地说,双方都有点问题,几率比较低。
“放平心态,别太有压力。”
压力。
这个词像标签,贴在我们婚姻的每一个角落。
父母的叹息,朋友的询问,甚至同事偶尔的玩笑。
都成了压力的来源。
周维起初还安慰我。
后来,他也累了。
我们开始避免谈论这个话题。
像避开房间里一颗没拆的炸弹。
生活变成了一套固定的程序。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偶尔做爱,像完成任务。
沉默的时间越来越多。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共用一套房子,分摊各项开支。
仅此而已。
但我没想过,他可能去找了别的“室友”。
哪怕只是暂时的。
地铁到站了。
我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刷卡出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周维发来的微信。
“晚上回来吃饭吗?妈送了只土鸡过来,炖了汤。”
我盯着那行字。
想象他此刻的表情。
是若无其事,还是有一丝心虚?
我回了两个字:“回来。”
然后收起手机,走向公司大楼。
电梯里,镜子照出我平静的脸。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刺,正在慢慢生长。
扎进血肉,勾连神经。
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剂。
一整天,我埋首在合同和报表里。
我们是做品牌营销的,我带的组刚接了一个大项目。
全组六个人,忙了三个月。
今天发奖金。
财务把清单送过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
总额六万。
按绩效分配,我作为组长,拿六千。
剩下的,平分给组员。
每人九千。
助理小赵探头过来,笑嘻嘻的:“沈姐,晚上聚餐不?我请客!”
“你们去吧,我家里有事。”
“哎呀,沈姐你又这样,每次都缺席。”
“下次,下次一定。”
我笑了笑,把清单签好字,递还给财务。
心里没什么波澜。
习惯了。
在这个位置上,多承担,少索取,是默认的规则。
就像在婚姻里。
多付出,少计较,也是默认的规则。
但规则,往往只约束遵守规则的人。
下午四点,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沈悦,你坐。”
我坐下,等他开口。
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你知道这周,我接了多少个解约电话吗?”
我摇头。
“一百三十八个。”
他苦笑,“全是那个烂尾项目牵连的。甲方跑路,下游供应商全来找我们。”
“法务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按合同走,该赔的赔,该拖的拖。”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还有五十七天,跟最大那家的合同到期。到期之前,必须把窟窿填上,不然……”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不然,公司可能就撑不下去了。
“你手上的项目,抓紧收尾,回款要快。”
“明白。”
“还有……”他顿了顿,看向我,“最近家里没事吧?看你气色不太好。”
“没事,挺好的。”
“那就好。你是公司的顶梁柱,不能倒。”
我点点头,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顶梁柱。
这个词听起来光荣,实则沉重。
不能倒,不能垮,不能有情绪。
就像在家里。
我也必须是顶梁柱。
冷静,理智,处理好一切。
包括丈夫可能出轨这件事。
下班时间到了。
我收拾好东西,关掉电脑。
屏幕上倒映出窗外渐暗的天色,和城市亮起的点点灯火。
其中一个光点,是“悦澜”酒店。
昨天下午,周维在那里,停留了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和“小安”。
我拎起包和菜,走出公司。
地铁还是那趟地铁。
人却比早上多,拥挤,嘈杂。
我被挤在角落,闻着各种气味混合的空气。
香水,汗味,食物的油腻。
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类似铁锈的沉闷。
像某种预兆。
到家时,已经七点半。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出熟悉的家门。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涌出来。
周维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啦?汤刚好,洗洗手吃饭。”
“嗯。”
我放下东西,去卫生间洗手。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
我用冷水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
走出卫生间时,周维已经摆好了碗筷。
两菜一汤,很简单。
土鸡汤炖得金黄,上面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
“妈特意送来的,说给你补补。”周维给我盛了一碗,“趁热喝。”
我接过,勺子轻轻搅动。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今天加班怎么样?”他问,语气平常。
“还行。”我喝了一口汤,味道很鲜,“发了奖金。”
“多少?”
“六千。”
他夹菜的手顿了顿:“全组不是六万吗?你怎么才……”
“我是组长,应该的。”
“又是应该的。”他声音低下去,有些闷,“你们老板就会欺负老实人。”
“不是欺负,是规则。”
“规则也是人定的。”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讲规则,讲道理。累不累?”
我放下勺子。
“那不讲规则,讲什么?”
他噎住了。
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再说话。
餐桌陷入沉默。
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
像两根琴弦,各自振动,却无法共鸣。
吃完饭,周维去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新闻主播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说些遥远的事。
国际局势,经济数据,明星八卦。
都与此刻的我无关。
我的注意力,在周维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上。
它屏幕朝下,安静地躺着。
像一枚沉默的炸弹。
周维洗好碗,擦着手走出来。
“我明天要出差,去邻市,两天。”他坐到另一张沙发上,拿起手机。
“哦。”
“那边有个项目要谈,可能比较忙。”
“嗯。”
“你……一个人在家,记得锁好门。”
“知道。”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
他刷着手机,我盯着电视。
但谁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我先去洗澡。”
“好。”
浴室传来水声。
我关掉电视,走到阳台。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楼下小区花园里,有孩子在追逐玩耍,笑声清脆。
他们的父母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
灯光温暖,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一种我无法触及的日常。
平凡,琐碎,却牢固。
我的婚姻,曾经也以为会那样牢固。
现在,却像阳台栏杆上的漆,看似完好,内里已经斑驳。
水声停了。
周维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不冷吗?站这儿。”他说。
“透透气。”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们并肩看着楼下的灯火,谁也没说话。
距离很近,却像隔着一层玻璃。
“沈悦。”他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怎么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声音却保持平稳:“那要看是什么事。”
“比如……出轨。”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夜色里有些模糊,眼神躲闪。
“你会原谅我吗?”他问。
“不会。”
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他肩膀微微一僵。
“为什么?”
“因为信任就像一面镜子。”我说,“碎了,再怎么拼,裂痕都在。我没办法对着裂痕过日子。”
他沉默了。
良久,才低声说:“我知道了。”
然后转身回了客厅。
我留在阳台,夜风更冷了。
他刚才的问题,是试探,还是忏悔?
或者,两者都有。
那一夜,我们背对背躺着。
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却像隔着一条河。
谁也没有越过。
第二天,周维出差了。
我照常上班,处理工作,开会,写方案。
一切如常。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刺,已经长成了荆棘。
缠绕着,刺穿着。
下午,我请了假。
去了“悦澜”酒店。
不是去闹,也不是去查。
只是去看看。
那个地方,长什么样。
酒店在城东,不算顶奢,但装修精致。
大堂明亮,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
我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要了一杯水。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情侣,夫妻,商务客。
还有像我一样,独自坐着的人。
吧台后面,有个年轻女孩在擦杯子。
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侧脸清秀。
她动作很仔细,擦完一个,举起来对着光检查。
然后放下,再擦下一个。
专注,安静。
我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起身,走到吧台前。
“你好,麻烦给我一张名片。”
她抬起头,眼睛很大,眼神干净。
“好的,稍等。”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谢谢。”
我接过,看了一眼。
名字是:安晓。
小安。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收紧,发疼。
但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把名片收进包里,转身离开。
走出酒店,阳光刺眼。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穿梭。
手机响了。
是周维。
“我到了,这边下雨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雨声。
“嗯。”
“你……在家?”
“在公司。”
“哦,那忙吧,晚上再联系。”
“好。”
电话挂断。
简短,空洞。
像我们之间大多数通话一样。
但这次,我注意到他语气里的一丝紧张。
很细微,但存在。
像心虚的涟漪。
我没有回公司。
而是去了律师事务所。
不是要咨询离婚,只是想了解一些事情。
关于财产,关于证据,关于流程。
律师是个中年女人,干练,犀利。
听我说完大概,她推了推眼镜。
“沈女士,你的情况我了解了。如果决定走法律程序,证据是关键。开房记录,通讯记录,转账记录,这些都可以作为辅助证据。但最有力的,是对方承认的录音,或者书面保证。”
“如果我不想离婚呢?”
她愣了一下。
“那你的诉求是?”
“我想知道,有没有一种方式,可以让犯错的人付出代价,同时给关系一个修复的可能。”
“这……”她沉吟片刻,“法律上,没有这种中间状态。要么离,要么忍。但生活中,你们可以自己制定规则。”
“自己制定规则?”
“对。比如,签订一份婚内协议。明确权利,义务,违约责任。把模糊的道德约束,变成清晰的法律条款。”
我若有所思。
“这样有用吗?”
“看人。”她笑了笑,“对于还有敬畏心的人,有用。对于没有的,只是一张纸。”
“谢谢。”
我起身离开。
走在街上,脑子里反复回响她的话。
制定规则。
把模糊的道德,变成清晰的条款。
像一份合同。
婚姻,本来不就是一份合同吗?
只是我们签的时候,太潦草。
只写了开头,没细看条款。
现在,是时候补上了。
晚上,周维打来视频电话。
他住在酒店房间里,背景是标准化的装修。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又凑合。”他皱了皱眉,“我不在,你就不好好吃饭。”
“一个人,懒得做。”
对话停顿了几秒。
他眼神游移,像在找话题。
“今天谈得还行,应该能成。”
“恭喜。”
“你……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
又是沉默。
视频里的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眼下有阴影,胡茬冒了出来。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
他出差,每晚都要打很久电话。
说想我,说遇到的趣事,说回来要带我去吃什么。
那时候,话是说不完的。
现在,三两句就干涸了。
“周维。”我开口。
“嗯?”
“你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司仪问的问题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问题?”
“他问,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愿意彼此忠诚,相互扶持吗?”
视频里,他的表情凝固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
“记得。”
“当时我们都说,愿意。”我看着屏幕里的他,“现在,你还愿意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眼神里有挣扎,有愧疚,还有别的什么。
我看不清。
“我累了,先睡了。”他最终说。
“好。”
视频挂断。
黑掉的屏幕,映出我的脸。
平静,却苍白。
我知道,他逃避了。
而逃避,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第三天,周维回来了。
晚上七点到家,风尘仆仆。
我做了饭,三菜一汤。
他洗了手坐下,埋头吃饭。
吃得很快,像饿坏了。
“项目谈成了?”我问。
“嗯,基本定了。”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咀嚼的声音。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打印好的,还带着油墨味。
他洗好碗出来,擦着手。
看到我手里的文件,脚步顿住了。
“这是什么?”
“坐。”我说。
他迟疑了一下,坐到对面。
我把文件推过去。
“看看。”
他拿起来,翻开。
标题是:《婚内权利义务与违约责任协议》。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到苍白。
“沈悦,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的声音很平静,“我觉得我们的婚姻,需要一些明确的规则。”
“规则?”他像被刺痛了,“我们是夫妻,不是商业伙伴!”
“夫妻就不需要规则吗?”我看着他,“恰恰因为是最亲密的关系,才更需要清晰的边界。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模糊,混乱,互相伤害。”
他攥紧了文件,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反问。
他噎住了。
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那个……小安。”他终于说出口,声音干涩。
“哦。”我点点头,“酒店吧台那个女孩,叫安晓,对吧?”
他猛地抬头,瞳孔收缩。
“你调查我?”
“没有调查。”我说,“只是碰巧看到。然后,去酒店坐了坐,要了张名片。”
“你……”
“周维,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打断他,“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解决?怎么解决?签这个?”他抖了抖手里的文件,语气激动,“把我们的婚姻变成一纸合同?沈悦,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可笑吗?”我反问,“那背着我跟别的女人去酒店,不可笑吗?”
他像被抽了一记耳光。
整个人僵在那里。
脸色从白转红,又转青。
“我们……没发生什么。”他声音低下去,带着辩解,“就是聊聊天。”
“在酒店房间,聊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她心情不好,我只是……安慰她。”
“用什么安慰?身体,还是语言?”
“沈悦!”他低吼,像被激怒的兽,“你一定要说得这么难听吗?”
“难听的是事实,不是我。”我依然平静,“周维,我不是三岁小孩。孤男寡女,酒店房间,两个小时。你告诉我,只是聊天。你自己信吗?”
他不说话了。
肩膀垮下去,手撑住额头。
良久,才发出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是,我承认,我动摇了。她年轻,单纯,看着我眼睛里有光。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价值。不像在家里,像个透明人,像个赚钱机器,像个……失败者。”
失败者。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但我没动。
“所以,是我的错?”我问。
“不是……”他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我累了,沈悦。我真的累了。七年了,我们像两个齿轮,只是机械地转动。没有温度,没有激情,甚至没有话可说。我想要个孩子,想要个完整的家,可我们做不到。每次看到别人一家三口,我心里就像有个黑洞,不停地往下掉。”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知道我不该,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就是没忍住。她靠近我的时候,我没有推开。就那一次,真的,就那一次。”
一次。
还是很多次。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越界了。
而越界,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周维。”我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祈求,有绝望。
“签了这份协议。”我说,“签了,我们还有可能继续。不签,明天就去民政局。”
“你……要离婚?”
“不是我想要,是你逼我的。”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放手了,另一个人抓着,没意义。”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还有他粗重的呼吸。
“共同财产……重大开支需双方同意……忠诚义务……违约责任……”他念着条款,声音颤抖,“如果违反忠诚义务,自愿放弃所有共同财产,净身出户……沈悦,你这是要我的命。”
“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我转过身,看着他,“我要的,是一个保证。保证你不会再犯。保证我们的婚姻,还有基本的尊重。”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信任?”我笑了,有点凉,“周维,信任是你亲手打碎的。现在,你要我凭什么信你?凭你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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